三天了。
墨镜和宽檐帽成了云瑶光和夏玦(夏父)的固定装扮。他们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前院那棵巨大银杏树的浓荫下。
夏玦始终占据着那张宽大的藤编躺椅,一本书随意地盖在脸上,仿佛在闭目养神。而云瑶光根本无法安坐,她的视线,一遍遍焦灼地扫过二楼那个房间,期望却次次落空。
整整三天过去,他们的夏夏仿佛被封印在了那个小小空间。
焦虑如野草,在云瑶光心底疯狂生长。这期间她尝试过语音通话,夏夏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甚至带点惯常的轻松,却只字未提脚伤的事,只说找了个清闲的活儿,有大量时间可以看书休息,很好。
这份轻描淡写如同火上浇油,在云瑶光听来反而成了刻意。这使得她不禁脑补夏夏到底在独自承受多少没有向她报忧的事。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碰撞,她坐立难安,只能神经质地来回踱步。
“你歇会儿吧。”躺椅上,夏玦取下盖在脸上的书。
云瑶光仍踱来踱去,不屑理他。
夏玦见她仍焦虑不安,只得放下书,上前揽着她的肩,将她按回椅子。
“别担心,夏夏不是会吃亏的性子,她懂得护着自己。再说,我们不是在这儿守着么?”他脑中闪过女儿小学时打架的画面。
当时他刚结束一个项目,回来找云瑶光,也想看看女儿。云瑶光不许他独自找女儿,他就藏在她放学必经之路的高处录她的视频。
几个孩子围着她叫嚣,夏夏置若罔闻,自顾自往前走。那领头的气急败坏,伸手就推!夏夏被推倒在地,那些孩子一拥而上,一片混乱。
他吼一声“干什么呢”就往下冲。
但当他到达那个巷口时,却见到那领头的坐在地上,头发被夏夏扯着,其他孩子要围上来帮忙,她就一边薅着那娃的头发往后退,一边扇她大耳光,喊着:我看谁要来!?
一想到女儿以一敌多那股狠劲,他心里就充满自豪。
但他见云瑶光眼里忧虑更重。
“你还提那次,她就表面要强,自己身上被伤那么多,一声不吭。嘴角都流血了,好在没破相。”她又瞥向二楼:“怎么能不担心?结婚这么大的事,瞒得滴水不漏。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又是什么意思?虽然我庆幸自己知道了,但为什么要违背夏夏的本意通知我们,目的是什么?”
她内心充满矛盾,叹口气:“常北辰看着,倒不像坏人,我看他也是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背地里有人在搞鬼。”
正说着,常北辰端着茶和一盘坚果小零食过来了。
云瑶光微笑着道谢。
“应该的。”常北辰并未多言。
“那天那个脚伤了的女孩——你抱进房间的那个,一直没看到她了。”云瑶光趁机打探。
“那是我爱人。”常北辰说:“上次因为脚伤还没好就下地,导致二次受伤,就让她待房间静养几天,怕她走动太多影响恢复。”
常北辰转而道:“您二位过来大理这边,不打算出去走走?”
夏玦只见云瑶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可能有点水土不服,加上……旅途劳顿,身子有点疲倦,提不起精神,就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原来如此。”常北辰点了点头:“我家世代行医,最近正打算重开医馆。方便的话,不妨让我替您把个脉?看看具体哪里不适,也好对症调理一下,让这趟旅程能舒心一些。”
夏玦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新的热情。
“好哇!”他爽快地应道,迫不及待坐下,撸起一截袖子将手臂一伸。
常北辰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三指稳稳搭上那手腕。
只见他垂眸凝神,仿佛在无声的脉搏里捕捉着更深层的信息。
“最近,睡眠还安稳?”他抬眼。
夏玦一怔,脑中闪过这几夜与云瑶光抵死缠绵的画面,精力透支的身体在白天的躺椅上才得以喘息。
他稍稍迟疑,揣度着,最后含糊道:“睡得比平时。稍晚些。”
常北辰:“腰膝酸软?周身乏力?”
“是有点。”夏玦承认得仍是含糊。
指下脉象不是普通的气血亏虚,分明为短期内过度耗泄肾精与元气造成的房劳之象。常北辰抬眼,望向夏玦那略显闪躲的眼神和眼下淡淡青黑,再结合先前的沟通,心中一片清明。
这是夜夜笙歌,不知倦怠。
他缓缓撤回手,坐直身子,字斟句酌,措辞力求温和:“没什么大碍。近期,少劳作,宜静养。有些损耗,慢慢补益回来便好。”
云瑶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夏父在旁边咳了几声。
常北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尴尬,他原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很隐晦了。只好站起身打算离开。
“我正好要去煎药,顺便给您配一副扶正固本又安神静气的方子,晚点送来,这是住店小心意。二位,请好好休息。”
常北辰刚转身,就看到在二楼走廊的夏珏,正扶着栏杆,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楼道方向挪步。
他瞥见身边那两道骤然聚焦的视线,以及两人重新架上墨镜的仓促。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在夏珏身边站定,声音紧绷带着嗔怪:“不是叫你一周不下地?真想做洱海美人鱼了?”
“我这只脚是没下地……我透口气。”夏珏解释。
常北辰向她靠近。
“我带你下去。”
“不用!”夏珏往后一缩,脊背抵住了栏杆。
“我……我突然又不想下去了,我回房间。” 夏珏急急说完,转身就往房内逃去。
常北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夏珏仓惶转身的背影,那抹因她抗拒而升起的涩意在心底弥漫开。
他明白夏珏的顾虑。他也想给她自在,想尊重那份距离,但更强烈的念头是:她的脚伤不能再冒险,而楼下她父母期待的目光,也让他无法放任夏珏独自退回房间。
“少废话了吧。”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
“你!”夏珏本能攥住他的衣领。“常北辰!我不是个瘸子。”
“别乱动,摔了算谁的?”他一边抱着她下楼,一边解释:“我不想看你再伤着,是因为这对大家都好。” 他把立场摆得很正。
夏珏把脸微微侧开。
常北辰目不斜视地抱着她下楼。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下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和她发丝间若隐若现的淡香,仍牵扯着他心底那个角落。他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和想将她搂得更紧的冲动,死死压住。
到了楼下另一张空着的石桌,他轻轻将她放下:“老实待着,别乱动。有事叫我。”
安置好夏珏,常北辰转身去忙他的事,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两桌之间的动静。
夏珏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不经意扫过隔壁桌。
那对夫妻——如果他们是夫妻的话——有点奇怪。他们在树荫下,却用遮阳帽和大墨镜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男人坐姿端正得有些刻意,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居然戴着墨镜看书?但夏珏也注意到,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书页都没翻过,所以夏珏在想他是不是睡着了。
旁边那位气质清朗的女士。看似优雅地坐着,手指却不安地轻擦着茶杯边缘,时不时向她丈夫转过头。
不久那位女士起身,动作有些急促地从丈夫手里抽走那本书往石桌上一扔。
大哥被抽走书时惊得如梦方醒的样子,惹得夏珏埋着脸吃吃笑起来,只恨手中茶杯不够宽大。
“什么事这么有趣?”常北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夏珏一转脸,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餐盘。她本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对夫妻正看这边。
“没什么。”她说。
常北辰将盛着金黄米纸的小瓷碟放在她面前:“喏,刚烤好的,小心烫。”又将一本封面古朴的书推到她手边:“《十神精义》。”
夏珏眼睛一亮,把那个奇怪的大哥抛到了脑后,立刻拿起书翻看起来,神情专注。
常北辰给云瑶光和夏父也送去一碟烤米纸,回来时看到她微缩的肩膀。
外面虽然不冷,但偶尔经过的风还是有些凉意。
他起身,拿了一条柔软的薄绒毯回来,轻轻抖开,包住了她。
这温馨的一幕发生在云瑶光和夏父眼前,两人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温柔了几分。
云瑶光心底深处涌起一丝暖流和欣慰。她的女儿,看起来被照顾得很好,至少表面如此。这份无微不至,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了些松动。
而常北辰的细致周到,成了夏父信任女儿眼光的又一个证据。
她有能力选择自己的生活,有能力选择那个对的人,无论是此刻这个莫名其妙成了他女婿的男人,还是大学时期他在暗中观察时知晓的初恋:阳青。她总能选到那个用心对待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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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的温度逐渐冷却时,常北辰注意到夏珏合上书页,伸了一个懒腰,继而单手撑着桌面试图借力起身,动作很慢。他快步走过去。
“逞强。”常北辰带着一丝责备。
他根本没走远。从她下楼坐下的那一刻起,他眼角的余光就不时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晒药材、研磨、与阿月嫂闲聊——这些都只是他留在院中的理由。
眼前的她,脸颊染上绯红。
他低了低头,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说好了……这只是夫妻的基本修养。”
他弯腰抱起她,转身走向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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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瑶光收回目光,示意夏父:“走吧,回房。看得差不多了,还想看,也没有了。” 她率先起身。
夏父沉默地跟着,墨镜隐藏了他复杂的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客房。
关上房门,云瑶光才轻轻舒了口气。她取下帽子和墨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暮色渐沉,若有所思:“我见夏夏的气色倒是好了很多。”
她的声音带着安心:“以前总挂着黑眼圈,眼袋也重,脸上没有血色,现在……”
她回想女儿专注看书时,她悄悄下移墨镜后瞥见的那一抹红润。“有活人感了,眼神也亮。”
夏父扔下墨镜,揉了揉眉心。他想起那份扶正固本的补药,带着报复似的尖刻语调接过来话头:“而且,作息规律得惊人。每天!熄灯很早,比我们睡得还早。”
他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每天。
云瑶光转过身,看向他,显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强调这个。
夏父补充道:“新婚燕尔,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却日日早早熄灯,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他阴阳怪气地吐出那个扎心的猜测:“呵!你说那个姓常的,别是……那方面不行吧?不然,怎么解释这死水一样的新婚?”
“你!” 云瑶光脸色一沉,低声呵斥:“你脑子里整天就装着这些龌龊东西?女儿作息规律气色好,是好事!”
“嘘!” 夏父突然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警惕地瞟向门口。
走廊里似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正是来自常北辰,他经过门口时正在给怒江学校发信息商量支教改期,听到那几句话,他一下给震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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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财印护身 | 咫尺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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