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伤官见官 | 醋意难平

经阁巨大的书架投下幢幢黑影,唯有那张搁置了五运堂牌匾的宽大的案几上,些许烛火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域。

常北辰在角落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前,就着夜光,仔细净手。

冰冷的水浸过手腕,似乎把看不见的尘垢都带走了。此刻,只有水流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和那种从里到外的清明。

心神澄净,仪式开始。

他回到案前,就着烛火点燃一小段色泽深沉的线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寂静的经阁中盘旋,驱散浊气,也仿佛沟通着无形的存在。

常北辰对着案几上盛了清水的碗,垂眼低声吟诵祝水咒。碗中水面微起涟漪,烛火在水纹中碎成几瓣。

他再执起金针,刺破手指指腹。几滴殷红的血珠滴入那方深红朱砂墨块中心。血珠瞬间被朱砂吸收,原本深红的朱砂墨,此刻透出更为深沉的暗红光泽。

又以金针蘸取几滴法水,滴入其中,用小玉碾开始细细研磨这融合了他精血的朱砂墨。墨色渐浓,带着一丝腥甜。

他执起备好的新笔,蘸饱了那暗红的血朱砂。手腕悬停于黄符纸上方,气息沉凝,持续吟诵,意在笔先。符文随着他沉稳的动作在黄符纸上显现。最后一笔收住,他在符尾画了一个小小的“敕”字,封住气机。

再取一把精巧的小银剪,侧过头,极其小心地剪下短短一绺乌黑坚韧的发丝。他捏着这绺发丝,郑重地放置在符箓中心。发丝接触到尚带湿气的血朱砂符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附住。

接着,他解下衣领内那枚金铜钱。

圆润的金铜钱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凝视片刻,随后将这枚金铜钱,覆盖在符箓中心那绺发丝之上。金钱放下,与符纸、血朱砂符文、发丝紧密贴合。就在接触的瞬间,符箓上所有的符文似乎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常北辰将这张承载了血、发、朱砂符文和金铜钱的黄符纸,沿着特定纹路折叠成一个紧密的三角小包,先装入一个防水塑封袋。然后,他拿起一个霜色云纹锦囊,将折好的符箓妥帖放了进去。

细长但结实的土褐丝绳穿过锦囊口,他麻利地将锦囊口收紧,再系牢,打了一个特殊的结。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全神贯注,对着那枚凝聚了心血、发丝、金铜钱与祖传秘法的符箓,浅吟默诵:

“天地为媒,气血为引,护汝周全。”

烛火跳跃,光影浮动,似有一股力量自符箓中心荡开,再迅速收拢。

他把锦囊揣入内袋,轻轻吁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下楼推开房门,夏珏正踮着脚去够顶层那本《三命通会》。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伶仃腕骨。他无声走近,抬手越过她头顶,取下书册。

“谢谢。”夏珏客气地低语,从旁挪步到床边坐下,翻开书页。

“还是得尽量减少走动。”常北辰开始整理书架。他把命理相关书籍从高处一本一本取下,在一边矮柜上暂作叠放。

夏珏缓慢地翻着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问:“我今年是不是犯太岁,总有事发生。”

常北辰嘴角微弯:“嗯。”

“哈?”她“啪”地合上书,似要来一场促膝长谈:“还真是?”

常北辰:“嗯。”

“其实我不懂犯太岁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神里尽是探寻。

“就是觉得没什么好事。”

“你手上那本书里,有专章,《论太岁》。”他转身走近,借着这个话题,从内袋掏出那小小的霜色锦囊递给她:“把这个随身带着。”

那枚锦囊静静卧在他掌心,云纹在灯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夏珏接过去,细细端详:“这是?”

“护身符。”他简单说,因为不确定她对此会有什么想法。

“你今年流年的确有冲克,戴着它,能安神定魄。”

夏珏的手指轻抚着锦囊上细腻的云纹,只觉分外精致,且是意料之外的微沉。她手指轻捏,触到里面一个小块,以及一枚小而圆的坚实硬物。

“里面……是什么?”她说着,指尖已好奇地探向那枚精巧的结,眼看就要拆开。

常北辰几乎本能地伸手,将锦囊连带她的手指一把握住!他匪夷所思地盯着她。

这人……简直不可思议!他想。

夏珏微张着嘴,视线缓缓转向他的脸,眼睛眨了眨,眸子里漾着纯粹的困惑:“不能拆?”

“拆了,灵气就散了。”这话半真半假。

“喔……”她像是在掂量可信度。

“好吧!神神秘秘的,但我喜欢。”

她冲他一笑,眉眼弯弯。

他这才松开手,放下心来,解释给她听:“里面是一些趋吉避凶的吉祥物。”

但他并未详述,转而看向她膝头书册,将话题带回她感兴趣的命理上。

“《论太岁》,在卷二。”

说完,他回到书架边,继续整理那摞暂放的书。室内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他摆放典籍时的细小动静。

只不过,这个护身锦囊虽然不算大,但也并不十分小巧。既不适合当手机吊坠,挂在包上也显得突兀,更不可能像寻常项坠那般可以戴在颈间。

所以次日午后,夏珏手握锦囊,愁眉不展,如何安置它的难题浮上心头。她忍不住嘀咕:“这叫我怎么随身携带?”

总不能时时刻刻攥在手里。她叹口气,带着点认命的无奈,先把它揣进了外套口袋。

骑上小电驴出门时,阳光和微风迎面扑来,竟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距离上一次这样自由地出门,居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上次出门还是偷吃见手青中毒那日。

回想这十来天状况不断,一直不消停,至今脚踝和膝盖还没好全,有不小的存在感和隐痛仍不时提醒着她:少走动。

她感觉这短短时日的遭遇,如此戏剧。

最后,夏珏在学府路的偏隅咖啡馆外停下,锁好车。手指探入口袋,触碰了一下那个安静的锦囊。

陶陶正在店内一角向外看她。

“还真是崴了脚。”她带着一丝玩味看着夏珏。

“但气色不错。”

“骗你干嘛。”夏珏把包撂旁边椅子上放好,不动声色地撒着谎:“说了那天去看脚踝了,民宿前台报错了房号。”

反正再过一阵子陶陶就得离开大理了,夏珏悄悄盘算着,这事能瞒一个是一个,省得合约结束后解释起来麻烦,还得被调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闭关这么久!”陶陶揶揄地用吸管搅动着冰块。

“这是做了多大的单子,需要这么与世隔绝?”

正好,她自己把话头递过来了。

“大框架出来了,后续还得打磨,并且要长期跟踪服务,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待在大理。”夏珏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不过,甲方倒是爽快,一大笔定金已经到账了。”

陶陶凑近屏幕,嘴里慢慢念出文档标题:“当归小筑食养品牌全案策划。”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夏珏:“你不是说,他是个奸商吗?”

夏珏尴尬地笑笑,想起她刚到大理时向陶陶抱怨常北辰食律之粗糙:“那个……其中有点误会……”

“怎么个误会法?”陶陶挑眉打趣:“是人家钱给得太到位,误会就自动解除了?”

“诶诶……不是……”夏珏试图辩解,耳后有些发热:“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主要是……一开始我对他的理念和做事方式了解得不够深入,产生了偏见。”

“喔!我懂了——”陶陶拉长了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的理念,就是给你设门禁呐?”

“你这人……”夏珏啼笑皆非。

“不然呢?”陶陶耸耸肩,玩笑开得更起劲:“你自己说他是奸商,那天吃火锅时说又说有门禁,除此之外什么信息都没有。现在摇身一变居然成了他的品牌策划师?不是门禁,难不成,你要我从这极为有限的负面信息里,悟出什么奸商大道,门禁生财秘籍来?”

“就这么些天不见,你嘴巴真是……功夫见长。”夏珏笑骂。

“你也不赖,避重就轻的本事炉火纯青。”陶陶回敬。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正此时,熟悉的咖啡师端来一杯拉花精巧的拿铁放在夏珏面前,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你来。”

“是啊,好久不见。”夏珏回应。

等咖啡师走远,她明知故问:“这是给我点的?”

“你的最爱,你自己说的——”陶陶模仿着她的语气。

“我最爱偏隅那永不失误的拿铁,是治愈良方。”

“呃……”夏珏看着杯中细腻的奶泡,犹豫片刻,狠心推过去给她,语气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你喝吧。”

陶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嘿?这什么意思?”

夏珏:“好不容易憋了十来天,脾胃养得差不多了,这一杯奶咖下去,怕是要前功尽弃。”

陶陶看着她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哭笑不得:“有那么严重啊?一杯而已。”伸手就去端:“我巴不得替你……”

话没说完,夏珏已低头向下,贪婪地啜了一大口,那爱心拉花的心尖尖向杯壁流散去。

“真香,我实在忍不住。”她挥开陶陶的手,把拿铁挪回自己跟前,又郑重地喝下一口。

“你自己先看看方案吧,不理解的地方再问我。别跟我说话,我要先干为敬了。”夏珏如饥似渴地捧着杯子一口接一口,专心致志,时不时还闭上眼,细细品味。

待一杯热拿铁完全下肚,周身也暖起来。她满足地叹一声,脱了外套,随意搭在旁边椅背上。然后拿起手机,耐心等待陶陶把方案看完。

差不多过了半小时,陶陶抬起头,刚想开口,夏珏先一步放下手机,状态恢复工作时的专注。

“需要先定下VI系统,这是所有延展的起点。至于完善CIS现在谈还为时过早,一步步来,毕竟是小作坊。”

“噗……咳咳咳!”陶陶听到这话呛住,赶紧捂住嘴,差点把液体喷到电脑上。

“麻烦你注意点!”夏珏眼疾手快,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嫌弃:“我的资料、稿件都在这里面,没有备份。”

陶陶抽了好几张纸巾,手忙脚乱地沾掉唇边和手指沾上的咖啡,断断续续边咳边笑:“你也不听听你说的什么……小作坊,甲方爸爸知道你这么形容他的祖传基业吗?”

夏珏没接她的调侃,视线落在她面前那杯浮着冰块的饮料上,语气里带着常北辰式叮嘱:“你少喝点冰的,对脾胃不好。”

“我只想知道,我现在的老板是谁?你?还是门禁老板?”她故意把门禁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充满戏谑。

“呃……”夏珏被她问得一噎,脑子里飞快地掂量着说辞。

“是你?”陶陶步步紧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你要打造一个品牌?”

“你别问那么多了。”夏珏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但实用的回答,她坐直身体,却掩不住一丝底气不足。

“反正,钱会按时付。你就按你正常的收费标准来,一分不会少。”

她强调:“你就当……我是个负责对接和协调的中间人。但我可没从中间吞掉属于你的费用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陶陶看着她那急于撇清又稍显心虚的样子,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行——吧——中间人小姐。那这位小作坊老板,对VI有什么具体倾向或要求吗?还是说,全权交给中间人和我这个外包来自由发挥?”

她特意加重了那两个称呼。

中间人小姐。小作坊老板。

夏珏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打开另一个文档,一板一眼陈述:“有一些基础方向。主色调倾向……”

她说着说着,渐渐沉浸到专业表述里,语速平稳下来。

室外阳光的温度凉下来之时,夏珏收拾好电脑与陶陶告别。骑上车的时候陶陶从店里追出来,手上拿着她的针织外套。

“丢三落四。”陶陶隔着几步远,一把将外套扔给她。

夏珏慌忙接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还没确认好。但念头转得太快,一时没抓住具体是什么。她朝陶陶挥挥手,便启动小电驴,转向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中。

她回到那栋熟悉的民宿老宅,沿着青石板小径行至廊下时,常北辰正从堂屋里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夏珏看到他,条件反射般想起了那个被郑重交付的锦囊,以及自己要随身携带的承诺。她伸手,往外套口袋摸去。

可,口袋里空空如也。

第十七章 正财为谋 | 丢三落四

正财。正财在十神关系中通常指代正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正财为谋 | 丢三落四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