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北辰看着周主任带来的文案,上面布满夏珏的批注。耳边仿佛又响起昨天她那句突如其来的“我来看看”。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将她护在宅内的最佳时机。
“北辰啊北辰,我现在可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结婚了。”周主任笑容满面地看向夏珏。
“原来夏夏不止这模样生得灵秀,文采更是斐然啊!”
夏珏微微颔首,礼貌地轻声回应。
常北辰温和得体:“夏夏确实很优秀。”
他的目光转向夏珏:“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他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中五味杂陈。
福气。是什么福气?
是用一纸契约将她绑在身边的福气?还是在别的男人对她展露欣赏时,自己却连吃醋的立场都名不正言不顺的福气?
阳青突然说话:“后续这类需要灵魂转译的工作,如果能请夏老师参与或协助把关,对申报成功和……”
“打断一下阳科长,不好意思,夏夏身体一直不太好,最近为了适应新环境更需要静养。”
常北辰迅速截断了阳青的话:“这类沟通劳心费神,还是我来中转。我会把她的意见整理好,再交给阳科长,可行?”
阳青今天带周主任过来,重心又主要集中在文案,常北辰已经料到事情的走向,之所以没有完全拒绝,是因为完全拒绝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本来文案顺利也是为常家的项目能更顺畅地推开,作为常家人实在没理由拒绝。不如这样沟通,等于已经答应下来,还断了阳青想与夏珏直接对接的念想。
可阳青仍纠缠不休:“常医生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文化转译这件事比较特殊,它需要即时的灵感碰撞和细节推敲。文字上的微妙神韵,尤其是涉及家学精髓的部分,经过转述,哪怕再精准,也难免会流失一些神韵。”
他看一眼夏珏,继续道:“如果夏老师身体不便外出,我可以带着材料过来,多跑几趟没关系,主要是确保最终呈现的效果,能对得起常家传承的分量。”
常北辰端起的茶杯在唇边停下,他轻轻吹了吹茶水,呷了一口,视线停在阳青看似诚恳的脸上:“阳科长对项目如此尽心,令人感佩。不过……”
他话锋一转:“灵感碰撞固然好,至于文字上的神韵,我想,由我这个最了解她、也最了解家学的人来中转和守关,或许比让她亲自劳神,更能保住那份神韵不走样。我或许不擅长转译传统学问,但作为传承人,帮助夏夏理解其中精妙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看向周主任:“周主任,您说呢?”
周主任点头表示赞同。
常北辰再看向周青:“所以,恐怕还是要请阳科长多担待。我和夏夏会确保将家学的核心意见准确传达。”
阳青:“常医生考虑得确实周到。”
常北辰笑容不变,带着胜利的放松:“只要对项目有益,我都会支持。”
周主任起身,几人也一并站起来。
阳青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 “周主任,正好常医生带您实地看看基地内那几处准备申报的核心展示区域。这里还有一份根据夏老师意见修订的核心文案需要最终定稿。”
常北辰只觉后背一紧,猛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阳青的陷阱。
只见阳青已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说: “里面有几个关于传承与现代表达如何平衡的关键点,我想趁热打铁,现在就请夏老师最后确认一下。这样等你们回来,我们就能直接进入下一阶段的讨论了,效率最高。”
常北辰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只能眼睁睁看着阳青以正当工作为由走向夏珏。
他快速看向夏珏,忧心忡忡。然而夏珏并没有看他。
她垂着眼,眉间紧了紧。
“那就麻烦阳科长了。”他似乎只能这样说了。
他心神不宁地陪着周主任离开,每一步都如芒在背。
而会客室里,门关上的一刹那,氛围彻底改变。
沉默蔓延。
又是那令人窒息的感觉。
和偏隅门口的偶遇不同,那次是猝不及防的旧事翻涌;和常北辰在经阁的争执也不同,那次是情绪上头后,钻了牛角尖的刺痛。
这一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夏珏坐下,伸手去翻那份所谓的待确认文案,目光仅落在纸面上,仿佛阳青不存在。面前只有一个被称为阳科长的人。
无声的催促。
阳青在对面站着,他的声音传来:“他很在乎你。”
夏珏的视线离开文案,稍微抬起一点看看桌面,又回到文案。
阳青不依不饶:“在乎到不惜用谎言和过度保护,把你隔绝在他的世界里。哪怕,这可能会让你窒息。”
夏珏:“阳科长……”
阳青:“你非得要这样吗?夏夏!”
“让我窒息的,是现在的你。”夏珏说完,忽然后悔开口了。
果然,阳青嘴角扬起了笑:“我就知道,我们还没完,那天我看到你就知道,我们还没完。”
夏珏:“阳科长自重,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阳青绕过木桌,站到夏珏面前,低头往下看去。
突然,他抓起夏珏的手,举到两人之间,这行为让夏珏大吃一惊,本能地想将手从阳青掌中抽离出来,但对方力道之大,让她动不了半分。
阳青咬牙切齿,只是盯着夏珏的眼睛:“常家这么大,堂堂常太太,女主人,新婚期,连个像样的婚戒都没有,你这是结的什么婚,我怕你是昏了头了。”
说完,他看向掌中夏珏那因为挣扎而通红的手指末端,声音软下来:“你别动,我会放开,别碰到了手。”
阳青又质问道:“常北辰的在乎就只是把你关起来吗?其他什么都不管?”
“阳科长,如果你留下是为了讨论我丈夫的行为,那我想我们没有继续谈的必要。文案是要确认哪里?”夏珏揉着手指,语气疏离。
阳青像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继续说:“昨天你还没回答我,我们都没有分手,你怎么就结婚了?”
夏珏又被带回到那一场不了了之的感情当中,心中说不出是不甘还是厌烦。
“分手?阳青,我们之间真的需要一场分手来证明什么吗?
她直视他:“你当年一声不响接受了外派,临走前只让我等你。之后整整一年,音讯寥寥。你需要的时候,我是你计划里的一个美好注脚;不需要的时候,我连一个需要告知近况的人都算不上。这本身就是一个分手宣言。你现在来问我为什么结婚?在我这里,我们早就结束了。”
她看到阳青的眼神柔下来。
阳青:“所以你其实很在意是吗?”
夏珏:“当时在意,现在没有。”
阳青:“你有。”
夏珏:“说过去的事没有意义。”
“不,我不能让我们莫名其妙结束。那也不是我单方面造就的。”他紧盯着她:“你不是不知道我当时怎么对你。我那么小心翼翼,从不逼你,你觉得是为什么?真不明白吗?”
夏珏只想立刻了结这个话题。
“阳青,过去已经结束了。反复讨论不存在的东西,真的没有意义,也很浪费时间。”
阳青:“我们之间有误会。”
“阳青!”夏珏再次提醒他:“我结婚了。我现在是……北辰的妻子。”
她看到阳青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她想起了过去。如果现在位置调换,夏珏不知道,对她自己来说,是否会成为另一种残忍。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们看文案吧!周主任和……北辰,该回来了。”
阳青冷笑一声:“好!”
他走回去,坐下来,翻开文案,指尖点在一处:“比如这里,关于气血与灵韵的转化,你批注说需以承载体为媒介,这个承载体……”
他慢条斯理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塑封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就像这个一样,对吗?”
护身符!
看着塑封袋内那熟悉的物件,夏珏震惊不已。
阳青:“那天看到你在偏隅找东西,是它吧?”
“你捡到?”夏珏立刻伸手去拿。
阳青立刻用手掌覆在了护身符上方。
“稍等一下。”
夏珏的手就这样覆在了阳青手背上。
两人呆住。
夏珏抬眼看他,与他视线相接那一刻,她触电般收回自己的手。
阳青的眼神先是一惊,然后仿佛燃起了火焰般,像要把她缺席在他生命中的这两年都看回来。
最终他收回了手,连带着护身符。
阳青看了看时间: “东西我一定会还给你。只是,我们能不能找个时间,好好谈一谈?不在这里,不在常家的地盘,就我们两个人。”
“不在常家的地盘?”夏珏心里莫名涌上强烈的排斥:“我现在是常家女主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阳青没回答她这个问题,继续道: “明天下午两点,偏隅。我们见一面,好好说说话。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很久了,关于当年,也关于现在。你别误会,我只是想我们像两个老朋友一样,喝杯咖啡。这个,我会原封不动地带过去,到时候物归原主。”
夏珏直接伸出手,看着阳青:“还给我。”
“夏珏!”阳青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涩然:“我们之间,就算不再是恋人,难道连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都不值得拥有了吗?我只是想……至少弄明白,我当初到底错在了哪里。而这个……”
他看了看手中的护身符。
“就当作是你给我的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说完话的机会。”
夏珏不想搭理他。
“我不去。你爱给不给吧。”她假意不在乎地说。
阳青沉默半响,而后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夏珏,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讨论这几页纸。”
他的话语透露出掌控感:“常家这个基地项目,批不批,怎么批,后续资源怎么倾斜,我说了不算,但我的意见,至关重要。而我的意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的,心情,以及我对我所审查的人和事物,是否有那份价值的判断。”
他刻意停顿。
“常北辰是个不错的传人,但管理一个传承基地,应对复杂的审批和舆论,他太理想主义,也太容易感情用事。比如,他为了把你藏起来,不惜当众给出那么蹩脚的理由。这在周主任看来是体贴,在真正的评审眼里,是不专业,也不稳重。这还只是小的方面。”
夏珏冷脸看他:“你在威胁我?用常家的项目?”
阳青:“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
她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阳青,你真是进步了。你让我觉得,过去那些年,我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阳青:“明天下午两点,偏隅。我会等你。”
说着,他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推过去给她。
“这是我的号码。现在,打给我。”
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如果你更习惯用微信,我现在帮你加。”
夏珏沉默不动。
阳青见她毫无反应,反而笑了一声:“还是这么倔。”
他忽然探身,速度快到夏珏来不及反应——他将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拿起,锁屏界面按亮。以前阳青对她从不会有这样的举动。
“密码,还是原来那个吗?”
她想冲过去抢回,但阳青关于常家项目那些话仍在她脑中嗡嗡作响。
“你的习惯,果然没那么容易改。”
在夏珏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阳青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划过,解锁界面应声而开。
那串她沿用多年的旧密码,在他指尖化作畅通无阻的钥匙。
这是入侵。
他做完这一切,才将手机轻轻放回桌面,推到她面前。
“好了。”阳青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夏珏盯着桌上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新联系人的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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