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北辰把手机递还给夏珏前看了她很久,夏珏嘴唇都快咬穿,假装整理左额边头发的手也久久没有放下来,一遍一遍地捋着额边少许碎发。
她呆滞了般看着挡风玻璃前时不时出现的电动车、行人或车辆,直到常北辰把手机递过来——已经锁屏了。
这……更让她无所适从了。
夏珏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一阵心惊肉跳,手机差点又掉下去。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根本不敢打开。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能用的词汇都在刚才那个瞬间灰飞烟灭片甲不留了。她只恨不得当场打开车门跳下去。
常北辰已经重新发动了车子,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在红灯停下的间隙侧目看她一眼,然后移开,什么也不说。
一路上,夏珏都在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模糊轮廓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常北辰看她,都会让她的心狂跳几次,脸燥热几分。
夏珏不知道常北辰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被他看见自己搜索那种东西,大概是她这辈子最想钻进地缝的瞬间之一——但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是,他什么都没说。那个沉默比任何调侃都更让她惴惴不安。她宁愿常北辰能用玩笑把这件事化解掉。
其实她原以为常北辰会用玩笑把这件事化解掉——他不总这样吗?然而这次却什么都不说,还把屏幕给锁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疯了。
在一个夏珏没有注意到的路口,常北辰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墙壁上覆满了半青半红的绿色爬藤植物,宽度也就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过,如果车子经过的时候两边有人,人就还得靠墙贴着了,车才好过。要是那些车技不行又没胆子的,开进这样的巷子简直是自寻烦恼。
常北辰把车开到尽头,再一转,那边居然有一个小型停车场和另一条更宽的巷子。
他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她:“到了。”
“这是哪?”
“一位老师傅家。”常北辰推开车门下去,带着她又走回那条窄巷。
他在巷子尽头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抬头看了看门楣。
织金。
“记住我们是夫妻。”常北辰提醒她。
穿过那道木门后夏珏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小小的院子收拾得极有章法,器物不少,但错落有致,有种极繁主义的丰盈。不止地上的让人目不暇接,院落上方还挂着染布,檐下一排大小不一的铜铃也很和谐,风一过,发出高低错落的清脆声响,像有仙子穿身而过。
夏珏忍不住感慨:“这地方……琳琅满目的好多东西啊,这个院子像童话世界一样。”
“满了才好看。空荡荡的,没意思。”
一个瘦瘦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他戴着老花镜,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就汇聚在眼尾散开。
老人站在门口,随手拨了一下那串铜铃中最小的那只,让它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声,像是在跟夏珏打招呼。
“来了?”老人再看向常北辰。
“尹师傅。”常北辰应了一声,眼神交汇中的熟络,像交往多年的老朋友。
“进来吧,小心脚下,别踩到我的宝贝。”
尹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夏珏小心地绕过地上一只半成品的银壶,跟着他们往里面走。阳光透过院子上方竹竿上那些飘动的染布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不断变换的光影。
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停下来,扭头去看窗台上那排小木雕,其中一只巴掌大的小鹿,正歪着头看着院子里,似乎也在打量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踏入了一个会呼吸的魔法世界,每一件物品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脾气。这里的主人——如果是这位尹师傅,一定是个童心满满的人。
他们在院中坐下,尹师傅从屋内取出一个绒布小盒,放在桌面上。他先看了常北辰一眼,得到他一个示意后,才把盒子推到夏珏面前。
“打开看看。”尹师傅透过老花镜上方打量夏珏。
夏珏看了常北辰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绒布小盒。
她原以为是常北辰带她来参观什么,或是顺路拜访,没想到还有任务。她想起进门时常北辰提醒她他们是夫妻的话。
这个人有时候很奇怪,明明是在出任务,也不提前对剧本,唯一的提示只是行动前的那句话——记住我们是夫妻——接下来都只能随机应变。
夏珏伸手拿起那只盒子,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对戒指。
她有点不解,有点茫然,也有点紧张。只好又看向常北辰,而他只是冲她点点头。
倒是尹师傅在催促:“试试。”
她又看向尹师傅。他老人家正用那种非常期待自家宝贝终于可以登台展示的眼神看看戒指又看看她。
夏珏小心摘出女戒——小小一个却沉甸甸的——停在五指指尖前,想着“记住我们是夫妻”——缓缓推入左手无名指。
严丝合缝,如那枚传家之戒。
她微微张开手指,让光线落在戒面上。大概四毫米宽的金色缠枝在指间舒展,那些均匀镶嵌的小蓝宝石仿佛一颗一颗亮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尹师傅不急不慢开始解说:“这对戒指以古法金工艺做底,戒面上是阴刻技法錾出的缠枝纹。”
夏珏看着那舒展的枝蔓,线条流畅,从戒面一端蔓延至另一端,自由生长,连绵不绝,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似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在那条缠枝纹路的每一个枝蔓转折处,都镶嵌着一颗三毫米左右的圆形蓝宝石。蓝宝石的分布非常均匀,一颗接一颗,虽然是被深深嵌在金色枝蔓中,但又似在环抱着整个戒圈。
尹师傅看她在观察蓝宝石,补充道:“矢车菊蓝是蓝宝石里最顶级的色标。这一颗颗虽然不大——喏!是北辰说不能太大,大了你就不愿意戴了——但净度都到了无暇级。”
他停了停,看看常北辰:“北辰这孩子的要求,但凡换个师傅都满足不了。要精巧低调,还要别致有价值。我还真不知道低调下去还能怎么个高价值法,最后把我那舍不得的斯里兰卡老矿料用上了才算完。”
夏珏向常北辰那边微微侧目,余光扫过,不太敢直接去看他。只好又琢磨戒指。
在那戒指的两侧,每隔一小段还均匀分布着一颗颗小碎钻,凸出戒指两侧,碎钻与碎钻的间隔和蓝宝石与蓝宝石的间隔相互错开。细看下去,原来每一颗碎钻的支点,是枝蔓延伸出去的花朵,只是花朵化成了闪闪的碎钻。那些凸出戒圈两侧的碎钻看起来,有时候也像露珠似的,秀雅灵动。
如此这枚戒指戴在指间整体看去,四毫米的宽度让它既有存在感,又不会显得笨重。而那一圈均匀排布大小适中的蓝宝石如静谧夜空,金与蓝的碰撞,让整枚戒指看起来沉稳又灵动,充满创意,又不失典雅。
尹师傅又开始打量夏珏:“姑娘,喜欢吗?”他的语气像在问他孙女喜不喜欢他给的糖果。
夏珏点点头。
常北辰也戴上了他的那一枚。
他的戒指戒面相对更宽厚,大概六至七毫米宽度,在阴影里看过去几乎就是一整片金色的缠枝纹,但那些藏在纹路深处的蓝宝石碎光若隐若现地在戒面间流转,像星河一样流淌在金色的纹路之间。
尹师傅满意地笑笑:“戴上了就别随便摘。金子这东西,越戴越亮。”
常北辰将手放下,朝尹师傅点了点头:“谢谢尹师傅,我们就先走了。”
尹师傅“嗯”了一声,说他也要继续做工了,便进了屋。
常北辰没有多言,转身往外走。夏珏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堆满了铜铃、陶罐、木雕和未完成的银壶的小院子,以及院子上方竹竿上那些飘动的染布。每一件物品都仿佛睁开了眼睛在与他们告别。
也只有能布置出这种地方的师傅,才能做出那么精巧的戒指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鸽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间那圈金色的缠枝与蓝色的星辰,在巷子漏下来的天光里,它们正安静地亮着。
“戴上这个,可比你要去编个在备孕容易多了。”常北辰回头看她:“省事。”
他等夏珏跟上来,再一起向停车的方向走去。
巷口就在十几步外,这边处于古城边缘,车流和行人都不多,稀稀疏疏的在前方横过的大巷子里穿梭。
就在出巷口的那一刻,一辆电动车冲得太突然,来得毫无预兆,常北辰只来得及把夏珏整个人拽进怀里,转身。
一声闷响在夏珏耳边炸开,她的脸颊撞上他的胸口。
最后两个人一起失去重心,朝侧面摔出去。
在夏珏的感知里世界晃个不停,然后才静止。
撞击的力度太大,常北辰先是被车子撞到,后又撞上巷墙。夏珏哪怕先是被护在了他怀里,最后也无可避免地狠狠摔在地上。
她恢复知觉的第一时间看到靠坐在墙边的常北辰,脸色煞白,一绺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眼睛半阖着看她。
他身上有血。夏珏忍痛撑起来,顾不上对血的恶心眩晕,踉跄去到他身边,可晕血症不可控,她眼下一黑就要摔下去,好在是靠着墙了,最后顺着墙滑下,在他身边坐着,冷汗在额头脸颊脖颈处冒出来。
夏珏尝试跟他说话,声音在抖:“常北辰,你还好吗?”
常北辰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放弃,闭着眼睛。
半晌,他将头耷拉下来,挨着她的头:“……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夏珏僵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从没见过这个总是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帖的人,此刻只能半靠在她身侧。
她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撑不住了。
“别怕。”夏珏不知道这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告诉她自己。
她握起他的手,摸到他的那枚戒指。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
“别怕。”常北辰像能感知到她的内心:“今天必定要发生点事,我算过了,没有大碍。”
路人已经打过电话,渐渐围拢过来。
常北辰咳嗽一声,嘴边溢出更多鲜血,人群“诶呀”声一片。夏珏转过头去看到,晕血症的反应铺天盖地袭来,所有的声音忽然变远,围观人群的嗡嗡声像隔了一层水,眼前的颜色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那片红色。差点没晕死过去。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倒。你倒了他怎么办。
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刺痛把自己定住。
“常北辰?!”她等了会儿没有反应,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她咬着牙让那阵泪意过去,又开始喊他:“常北辰!”
没有回应。
“常北辰?”
“常北辰!”
“常北辰?!”
……
“常北辰……你!”
她没耐心了。
“你别死了,尾款还没结。”
他的手在她手里抽动了一下。
“……死不了。”
不少大理月租的电动车有的会应租客要求提速,调到最快40或更高。
因为不少租客的要求是租电动车环海骑行,所以在这个速度下造成的伤势不小,后文对话中也会带出,但比较晚,为了避免疑惑先在此做说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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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财官相生 | 巳日取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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