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赵姨娘回首,桌案边的铁盆应声落地。是侍女经过时不小心弄掉的。她连忙拾起来放回原位。
这会,何娘走至赵姨娘身边,见众人都在忙手上边的事。她压低声线,在赵姨娘耳边道:「夫人,少爷中毒之事不会????败露吧?」
赵姨娘在两行高柜间踱步,摇摇头,「怎会发现?」金花发钗在昏暗中闪烁微光。
「她们心思仍在食材上,认定萧子深是吃坏肚子,老夫人还叫我调查厨房——又怎会往中毒那边想?」
何娘急步追上,声线仍压得极低,但掩不住她的不安。「现在由小姐接手照顾,那丫头那么机智聪颖,奴婢实在担心????」
赵姨娘止步,「怎么可能????除非华佗再世。」她回身,高傲一哂,「再说,我早已有良策。」
她轻轻勾起手指。何娘意会,随即凑至她身侧。「我有两件事需要你办????」
秋向晴眨巴著瞪大的圆眸,一时不敢相信听见的。这和黄大夫所说的食物不净完全不同??????
萧子清眉心锁紧,攥紧了手中方帕,脸色凝重。
「太医,此话当真?」
太医收好东西,站起来,微微躬身。
「本官行医多年,虽不算华佗再世,但亦颇有声名。本官敢以几十年医龄担保,少爷绝非吃坏肚子,而是中毒了。虽少爷有腹痛以及呕吐的症状,但脉象却是毒发之征,下官猜测都是因毒物引起的。」
宫中太医的医术称得上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秋向晴也相信他所说的。那么黄大夫是单纯的误诊,抑或是背后另有阴谋?再说,到底是何人敢对萧家世子下手????
萧子清眼神一沉,攥住了萧子深的手。「可知毒源为何?」
她背对著太医,指尖在反复摩挲萧子深的手背,声音冷冷的。眼底没有一丝光,周身的温柔尽褪,只剩一身冷冽,让人不敢靠近。连秋向晴也有点怯。
平日在宫中见惯大场面的太医,并没有受萧子清的气势影响。
他摇摇头,沉稳地回答。「此毒不是寻常毒物,下官一时也辨不清,只能先施针压住少爷体内毒性。但毒源,凡是少爷曾触碰之物皆有可能,食物、衣裳、被铺、花草木树????还需尽快查明剧毒源头,方能对症下药。」
秋向晴直蹙眉头,太医这话也说得太虚了吧。萧子深用过的一切都有机会,这太难找了,无异于大海捞针呀!
为免打扰太医施针,萧子清让人在寝室里拉起屏风。她和秋向晴在外头等候,以防任何突发情况。
与此同时,她吩咐在殿外候著的苑宁,带人到洗衣房以及书房,搜查萧子深所用之物。
完成后,她坐在圆桌前,双手紧扣著,肩头紧绷成一直线。一双耳朵专注留意著里面的动静,眉头从方才起就没松开。
守在身侧的秋向晴也愁,却也无计可施,只能为她添茶。低声安慰:「少爷定会吉人天相。」
可是话说回来????少爷是中毒的,跟食物无关。而方才也证实了那些鱼是在少爷病后才被放进厨房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始终理不出头绪。还是得问菱芽才能知道真相。但她又不肯说????
她和赵姨娘很可能在私下做了交易,而放鱼绝不可能是她自发的,这对她百害而无一利的。只能是赵姨娘在暗中唆使的,那么她的目的是——?
秋向晴心生一念,猛地看向正在饮茶的萧子清。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萧子深,而是萧子清。
她让菱芽放鱼是想嫁祸给厨房的侍女。一旦厨房出纰漏,赵姨娘便可乘机发难,指责萧子清监管不力,照顾不周,导致世子生病。
最坏的结果便是——逼萧子清交出世子抚养权。
茶杯磕上桌子的声音,使秋向晴的思绪回笼。
萧子清手上的茶杯空了。
她放下,一脸忧苦地道:「到底是谁要害子深?」
握著茶杯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秋向晴抿了抿唇,决定把自己方才的观察以及猜测告诉萧子清。
萧子清听著,眉头愈发皱起,指尖在杯面摩挲。秋向晴说毕,她沉吟两秒,才道:「你认为菱芽放臭鱼是赵姨娘指使的????」
「嗯????」秋向晴咬唇点头。
「而且????」她顿了顿,「你还认为下毒的人——正是她。」
萧子清看向秋向晴,她再次点头。
「放鱼的人,一定知道萧子深不是因为食材不净而生病,并知道厨房的食材没问题,所以她才要往厨房里放坏掉的食材。这个人心里清楚,萧子深的病因不是黄大夫所说的????她很可能便是下毒的原元凶。
如果菱芽真的是赵姨娘教唆的,那这个人便是——她。」
萧子清低头不语,犹豫一会便站了起来,向门外的侍女交代,待菱芽醒后来便唤她前来。此事也只有她能说清。二十大板后,菱芽晕倒了。
秋向晴拿起茶壶,准备为萧子清添茶时,却发现里面空了。
她往外走,打算添热水时,脚步蓦然一顿,目光被一束在月光下热烈盛开的花朵吸引了。
窗槛的花瓶正插著几枝不同颜色的杜鹃。
她想起,上周她被罚去花房工作时,曾帮王叔在小木屋中整理过一批盆栽。那时王叔说是杜鹃,应当便是这些了。
如今花期已过,若不是赵姨娘下令,要王叔特意栽种,恐怕不会有眼前这些美艳动人的花朵。
蓦地,她瞇起眼眸,定睛一看,伸手抽起了其中一朵——
是一枚黄色的杜鹃。
她捏著花茎,轻轻转动,花朵转了一圈。月光洒在花冠上,穿透薄透的花瓣,折出一层镶著淡光的鹅黄。
秋向晴轻蹙眉心,她记得王叔从没栽种这种颜色。
这一枝是从何而来的?莫非是赵姨娘闲来无事栽种的?没必要呀。想要黄色的,叫王叔栽便好。
抑或,这些并非王叔种给赵姨娘的那些,而是其他人的????可花期已过,在外采摘不到。现在除了王叔以及赵姨娘以外,全府上下理应无人会有啊????
秋向晴歪著头,怎么想都不对劲,她拿著花瓶找外头的侍女,查问这花是何来的。那侍女回答:「是赵姨娘那边送来的。」
她点点头,回到寝室,望著这株花,总觉得它不是那么简单。
此时,太医方才的话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花草木树,凡是少爷曾触碰之物皆有可能。
胆大的猜测在秋向晴脑海成形。她张大嘴,望著手上的花朵。
——不会吧!
她马上把它插回花瓶中,用手绢拭擦自己的手。
——不会的????碰触不会是中毒方式。若是,每天打理花材的侍女早已中毒身亡千遍。
再说,还是得先弄清它有没有毒,或是她想太多了。
可倘若是真的,便证实了她的猜想????是赵姨娘毒害萧子深。
此时,萧子清察觉秋向晴的动作,便问她怎么了。秋向晴把自己的发现如实告知。萧子清思索半刻,便立刻传召王叔。
不消一会,王叔到了。此时已夜深,他是在睡梦中被唤醒的。他穿著麻布睡衣,睡眼惺忪的,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他不满地问:「不知小姐大晚上找老朽何事?」
秋向晴把花瓶递给他看。「这是你帮赵姨娘栽的杜鹃,对吧?」
王叔刚瞥一眼,便张口:「对啊????」然而,话到一半,便卡在喉咙里了。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黄色的杜鹃花时,他脸色瞬变,双眼瞪大,脸上的困意都烟消云散。
他更一把夺过秋向晴的花瓶,指著那朵黄色的杜鹃,问:「这杜鹃哪来的!」
萧子清坐直,不解地问:「怎么了?有何特别之处吗?」
王叔攥紧花瓶,「它不是一般的杜鹃,而是被唤为『闹羊花』。」
「闹羊花?」秋向晴重复道。
「这种花全株有毒——」
秋向晴随即垂下头,摊开双手,仔细翻看。
王叔留意到她的动作,又安抚道:「放心,食用才会中毒。曾经有羊只误食它的叶子,继而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中毒而亡,故有『闹羊花』之称。」
误食中毒?这不太可能发生在萧子深身上。若是他的膳食被混入奇怪的花材,旁人不可能不觉。而且,当真如此,没必要放在窗台啊。
秋向晴又追问:「有其他途径会使人中毒吗?」
王叔搁下花瓶,凝神半分,徐徐道:「倒也有????老朽栽花数十载,曾阅读了不少书籍。仍记得一本植物剖解曾提及,长期吸入『闹羊花』花粉者,其毒会渗入五脏六腑,乃至胃肠,继而引发腹泻呕吐,以及发热症状。」
——是这个了!秋向晴霍然回首,和萧子清对视,两人点了点头。
王叔所说的与萧子深的病症全然吻合!
秋向晴不敢怠慢,马上拿起花瓶跑往屏风后方,向太医确认。
萧子清再向王叔确定,「你曾为赵姨娘种植的杜鹃,可你所提供的杜鹃花里,绝无黄色这一朵?」
王叔咬牙道:「当然!老朽岂会弄这害人的东西!」
太医跟著秋向晴从屏风出来,他点了点头,「的确,本官亦曾闻及『闹羊花』的毒性,只是一直无缘目睹,没想到今日竟能亲见。」
萧子清侧眸看向秋向晴,此时两人都明了了。秋向晴之前的猜测果真没错,一切的幕后指使果然是赵姨娘。
她——便是令萧子深卧病在床的元凶。她先利用闹羊花使萧子深生病,再让大家认为是食物不洁。其后,再差人暗地里往厨房放发臭的食品,无非想让萧子清交出抚养权。
而她请来的黄大夫极有可能也是她的同党。其心机以及城府之深,简直教人毛骨悚然。
萧子清蓦然撑桌而起,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翻涌著波涛汹涌的怒气,仿佛要将一切揭掀翻。
平日,她就爱在府中兴风作浪,三番两次谋害萧子清和秋向晴。如今为了争权,她竟然将爪子伸向萧子深。萧子清绝不能忍受,他可是她最珍重的弟弟。
她竟然敢动他!
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线响起,「王叔,请与我一同拜见祖母。」
每个字都是被主人刻意压著嗓子说的,仿佛不这般做就压不住潜藏的怒气。
王叔点头应下了。萧子清嘱咐秋向晴在此留守,便领著王叔离开。
接近木门时,秋向晴乍然灵光一闪,叫住了萧子清。
「小姐,苑宁姐姐回来了吗?可否派她去西厢庭院?」
「怎么了?」萧子清敛起眼眸,不解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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