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在晨雾中走了三条街,才意识到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
东边。
东边是崇仁坊。苏府就坐落在崇仁坊的永安巷里,门前有两棵三百年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落叶铺满整条巷子,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云上。
父亲说,这两棵树是太祖皇帝御赐给苏家先祖的。苏家出过三位宰相、五位尚书、七位翰林学士,是大周朝最有名的书香门第。
现在那两棵银杏树应该还在。
但苏府已经没有了。
苏清辞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看着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一条条熟悉的街巷。
崇仁坊的围墙外,有卖豆花的老张头。她小时候每次从书院放学,都要拉着碧桃绕路去买一碗。老张头总是给她多加一勺糖,说二小姐是读书人,读书费脑子,要多吃甜的。
现在老张头的摊子还没支起来。但巷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他们在看贴在坊门上的告示。
苏清辞远远站着,把身上那件丫鬟衣裳的领子拉高了些,遮住半张脸。
她不用凑过去看,也能猜到告示上写的是什么。
“罪臣苏某,勾结东宫,图谋不轨。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那字应该是红色的。用朱砂写的,在晨光里像血。
苏清辞转过身,往西走。
西边是延寿坊。延寿坊里有一条小巷叫猫儿巷,巷子最深处住着一个洗衣妇,姓周,旁人都叫她周娘子。
周娘子曾经是苏府的丫鬟。五年前被放了籍,嫁给了城外一个佃户。出嫁那天,母亲给了她二十两银子的嫁妆,苏清辞把自己的银镯子也褪下来塞给她。
周娘子哭着磕头,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苏家的恩情。
苏清辞不知道她能不能信。
但她现在没有别人可信了。
猫儿巷很窄,窄得两个人并肩都走不过去。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上淌着不知从哪家流出来的污水,散发出一股酸臭。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墙头,用黄澄澄的眼睛盯着苏清辞,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苏清辞数着门牌,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
门是破的。木板上裂了好几道缝,用草绳勉强拴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她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她能听见门里面的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那块玉听。
她攥着掌心那块温热的玉,闭上眼睛。门里面的声音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一个女人的喘息声。很急促,带着疼痛。
一个男人的咒骂声。很愤怒,带着酒气。
“生!生!生!又生个赔钱货!老子要的是儿子!”
然后是一声响亮的耳光。
女人在哭。孩子在哭。
苏清辞睁开眼。
她转身离开。
走出猫儿巷的时候,东边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延寿坊的屋顶上,把瓦片染成暖金色。
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拎着菜篮子的妇人,都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蓬乱的少女,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苏清辞低着头,顺着人潮往前走。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只知道,不能停。
中午的时候,苏清辞走到了西市。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酒肆茶楼、布庄钱庄、珠宝行当铺,三教九流都汇聚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烤羊肉的焦香、煎药的苦味、胭脂水粉的腻香,还有牲口粪便的臭味,全都搅和在一起,变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西市的气味。
苏清辞的肚子开始叫。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她在苏府的最后一顿饭,是昨天傍晚时喝的一碗燕窝粥。母亲说她要长身体,每天傍晚都要喝一碗。她不喜欢燕窝的味道,总觉得腥,每次都要碧桃加许多冰糖才能咽下去。
现在她站在一个包子铺前面,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包子是三文钱一个。皮薄馅大,隔着皮都能看见里面的肉汁在晃动。
苏清辞摸了摸身上。
那套丫鬟衣裳的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她只有母亲给的那块玉。
她不能卖它。
“走开走开!别挡着门口!”包子铺的伙计挥着袖子赶她,“臭要饭的,把客人都熏跑了!”
苏清辞退后两步。
没有人认出她。
当然没有人认出她。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是苏家的二小姐,穿着鹅黄色的绸衫,坐着朱轮马车,在西市最大的珍宝斋里挑选珍珠,掌柜的亲自端茶倒水,恨不得跪在地上伺候。
现在她站在街上,连三文钱的包子都买不起。
苏清辞忽然想笑。
但她没有笑。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苏清辞走到了平康坊。
平康坊是教坊司的所在地。
教坊司不是青楼。它是朝廷设立的官署,专门管理乐籍女子。这些女子有的是罪臣家眷,有的是战俘后代,有的是被家人卖进来的贫苦女童。她们在这里学习歌舞技艺,为宫廷宴会和官场应酬献艺。
按大周律法,教坊司的女子分为三等。第一等叫“内人”,专职在宫中侍奉,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甚至有机会被皇帝看上,一朝飞上枝头。第二等叫“官妓”,在各级衙门听差,逢年过节为官员们表演。第三等叫“营妓”,配给边关军营,是最下等、最苦的一类。
苏清辞站在平康坊的坊门前,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是敞开的。
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有官员的轿子,也有商贾的骡车。几个穿红戴绿的女子正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像戴了一层面具。
“哟,哪里来的小姑娘?来这里找活计?”一个中年妇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妇人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桃红褙子,头上插着三根银簪子,手腕上套着两只玉镯。她脸上的脂粉比门口的姑娘还厚,但眼角那些细纹还是遮不住。
苏清辞一眼就看出她是做什么的。
她叫桂姨,是教坊司的管事。她管着新进乐籍女子的“调教”,教她们规矩、歌舞,也教她们怎么伺候男人。
苏清辞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
但掌心那块玉在发烫。
“我......”苏清辞张了张嘴。
“不用说。”桂姨摆摆手,“来这儿的人都有故事。有罪的、没罪的、该来的、不该来的,最后都来了。你只说一句,你犯了什么事?”
苏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犯罪。”
“那你是罪臣家眷?”桂姨的眼神锐利起来,“苏家的?”
苏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桂姨马上又笑了:“别怕。昨夜里禁军满城抓人,谁不知道?苏家的事已经传遍了。你要是苏家的人,那就算来对地方了。按律,罪臣家眷充入教坊司,是官家给你的一条活路。”
“不是死路吗?”苏清辞问。
桂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她绕着苏清辞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你来教坊司是自愿的?不是被押送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好!”桂姨一拍巴掌,“自己来,就省得他们拿绳子捆你了。不过进了这道门,你可就不是什么大小姐了。从今往后,你就姓乐籍,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你想好了?”
苏清辞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里面传出来隐约的丝竹声,还有女人的笑声、男人的喝彩声。
门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
她没有地方可去了。
“我想好了。”
桂姨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跟我来吧。”
教坊司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
穿过前厅,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小院,每个院子里都传出不同的声音——有人在弹琵琶,有人在练嗓子,有人在背诗词。
桂姨边走边说:“咱们这儿的规矩,新来的先住通铺,跟其她姑娘一起学艺。三个月后考核,过了的能分到单间,过不了的继续学。再三个月还过不了,就发配到军营里去。”
她回头看了苏清辞一眼:“你这模样,去了军营可惜了。”
苏清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听。
用那块玉在听。
她听见左边那个院子里,一个弹琵琶的姑娘正一边拨弦一边哭。她哭的不是自己沦落风尘,而是今天弹错了一个音,被师父打肿了手背。她不是怕疼,是怕手伤了以后弹不好琴,就更没出头之日了。
她听见右边那个院子里,一个练嗓子的姑娘正唱《霓裳羽衣曲》。她的声音很好听,但气息不稳。她不是气短,是三天没吃饱饭了。她把口粮省下来,托人带出教坊司给她那个被卖到别处的妹妹。
她还听见,头顶上那间屋子里,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女人说:“大人,您上次答应给我赎身的事......”
男人说:“急什么?再等等。最近手头紧。”
女人没有再说。但苏清辞能感觉到她的失落。
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打算给她赎身。他只是想白睡她。
苏清辞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
“到了。”桂姨推开一扇门。
门里面是一间大屋子,炕上铺着七八床被褥,挤得满满当当。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子,箱子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名字——春兰、秋菊、夏荷、冬梅。
都是花的名字。
“今晚上你就睡这儿。”桂姨指了指炕尾的一个铺位,“被子是旧的,你将就着用。明早卯时起床,跟她们一起去后院练功。对了,你叫什么?”
苏清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苏清辞”三个字。
苏清辞已经死了。
苏家的二小姐,已经死在了昨夜那场大火里。
“我没有名字。”她说。
桂姨看了她一眼:“来这里的人,都不想要以前的名字。行,我帮你起一个。”
她凑近苏清辞,端详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咂咂嘴说:“你这模样,在这教坊司里算是顶顶出挑的了。皮肤白,五官正,骨相也好。那些姑娘们要是见了你,怕是要恨得牙痒痒。”
她想了想,说:“就叫‘轻词’吧。轻重的轻,诗词的词。”
“轻词。”苏清辞重复了一遍。
“对。轻词。听着就让人心痒痒。”桂姨笑了笑,“好了,早点歇着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会有个嬷嬷来教你规矩。她叫冯嬷嬷,脾气不好,打人手重。你别顶嘴,忍着点。”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清辞一个人。
她走到炕边,在那个铺位上坐下来。被褥有一股霉味,还带着陌生人的气息。她想起自己绣楼里的那张红木架子床,床上铺着苏州来的锦缎被面,枕头里塞的是新摘的杭白菊,每晚都有碧桃给她熏安神香。
苏清辞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跳了跳,又跳了跳。
然后她闭上眼睛,攥着掌心里那块温热的玉,让自己沉入黑暗。
第二天卯时,苏清辞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水很凉,带着井底的寒气,兜头浇下来,激得她猛地坐起来。
“起床了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苏清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妇人正叉着腰站在炕前。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衫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她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里还剩半桶水。
“你就是昨晚上新来的那个?”妇人上下打量她,“叫什么?”
“轻词。”
“轻词?呵,桂姨起的吧?她就爱起这种名字,听着像是正经姑娘,其实还不都是一样的货色。”
妇人把木桶往地上一墩:“我是冯嬷嬷。以后你就归我管。现在,穿衣裳,下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洗漱,然后去后院。迟了,罚跪。”
她说完转身就走。
苏清辞从炕上下来,发现其她几个铺位上的姑娘都已经起来了,正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
“你是新来的?”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别怕,冯嬷嬷就是凶,不随便打人。”
“多谢。”苏清辞说。
“我叫春兰。”圆脸姑娘笑了笑,“那是秋菊,那是夏荷,那是冬梅。咱们四个是一起来的,都是去年被卖进来的。”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还在梳头的姑娘:“那个是柳儿,上个月来的。她爹欠了赌债,把她卖了。她来了以后天天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苏清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正低着头梳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吧,快洗漱,不然真迟了。”春兰拉着她往外走。
后院已经在练功了。
十几个姑娘站成两排,正在一个中年妇人的指导下练习甩袖。袖子很长,足有六尺,甩起来像两条彩色的云。但甩不好就会缠在自己身上,把人绊倒。
冯嬷嬷坐在廊下,端着一碗茶,目光如刀地扫来扫去。
看见苏清辞进来,她放下茶碗:“轻词,过来。”
苏清辞走过去。
“会什么?”冯嬷嬷问。
“会什么?”
“我问你会什么!”冯嬷嬷提高了声音,“琴棋书画?歌舞弹唱?什么都不会,来这里吃白饭?”
苏清辞想说她会。
她确实会。苏家的女儿,从五岁起就要学琴棋书画。她的古琴是大内琴师教的,她的画是翰林画待诏评的,她的棋赢过国子监的博士,她的书法连父亲都说有大家风范。
但她不能说自己会。
一个教坊司的乐籍女子,不该会这些。
“会一点古琴。”她低声说。
“会一点?”冯嬷嬷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丫头,个个都说会一点。结果上了手,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行,试试。”
她让人搬来一张琴。
琴很旧。琴面上有好几道裂纹,琴弦也松了,七根弦里有一根还断了,用一根麻绳勉强接上。
苏清辞在琴前坐下。
她的手放在琴弦上,指尖触到那根用麻绳接上的断弦,心里忽然一阵酸涩。
这不是琴。
这是她们给她的下马威。一张破琴,断弦用麻绳接上,就是故意让她出丑。
“怎么不弹?”冯嬷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是会一点吗?弹啊。”
苏清辞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母亲。
母亲也弹琴。她弹的不是古琴,是瑟。母亲说,琴太高了,她够不上。瑟有五十根弦,像五十条路,每一条都能通向人心。
母亲还说,咱们苏家的女儿,天生就能听见人心。
苏清辞的手指拨动了琴弦。
那根用麻绳接上的断弦,发出了一个喑哑的声音。
但在那喑哑之中,苏清辞听见了。
她听见了冯嬷嬷的心。
冯嬷嬷在等。她在等她出丑,等她求饶,等她哭着说自己弹不了。
冯嬷嬷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长得漂亮又会弹琴的女人。二十年前,她丈夫就是被那样的女人勾走的。从那以后,她就见不得年轻的漂亮姑娘。
苏清辞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起来。
她弹的是《广陵散》。
不,不是完整的《广陵散》。她改动了几个音,把它们编成了一段新的曲子。这段曲子不激昂、不慷慨,反而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夜里一个人在哭。
冯嬷嬷的眉头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她丈夫跟那个女人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曲子。那个女人坐在琴前,手指拨动琴弦,她丈夫就像丢了魂一样,站起来就跟着走了。
她恨那首曲子。
但她现在听见的,不是恨。
是疼。
那个被丢下的女人,在夜里一个人哭。哭她跟丈夫一起攒钱买的那间小院子,哭他们本打算开春就要的孩子,哭那个男人走时连一件换洗衣裳都没带。
冯嬷嬷的嘴唇开始发抖。
琴声停了。
后院一片寂静。
那些练甩袖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苏清辞。
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然后冯嬷嬷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在躲避什么。
苏清辞把手从琴弦上拿开,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刚才听见的,不只是冯嬷嬷的心。
她听见了所有人的心。
那些练甩袖的姑娘,有的是被卖来的,有的是被抢来的,有的是被自己的父兄亲手送来的。她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不想让人知道的伤口。
而她刚才弹的那首曲子,把那一道道伤口都撕开了。
桂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惊还是喜。
“这个小丫头......”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转身也走了。
苏清辞低头看着那张破琴,看着那根用麻绳接上的断弦。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那句话的意思。
苏家的女儿,能听见人心。
但听见了,就要担着。
当天晚上,通铺上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教坊司最红的姑娘,叫念奴。念奴是去年选进宫的“内人”,因为嗓子倒了被退回来,现在正想法子重新往上爬。
另一个是教坊司最老的姑娘,叫阿四。阿四今年三十七岁,在教坊司已经待了二十三年。她年轻时也是红极一时的头牌,后来年纪大了,没被选进宫,也没人给她赎身,就一直蹉跎在这里,帮着冯嬷嬷管教新人。
她们都是来看苏清辞的。
“听说新来了一个会弹琴的?”念奴在她面前坐下来,“弹一首给我听听。”
苏清辞看着她。
念奴长得很美。瓜子脸,丹凤眼,嘴唇薄薄的,涂着淡淡的胭脂。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
但苏清辞看见的不是她的美。
是她心里的恨。
念奴恨每一个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的姑娘。因为教坊司从来都只要新人笑、哪管旧人哭。她嗓子倒了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从前巴结她的人都散了,连给她梳头的丫鬟都调去了别人那里。
“我手指伤了。”苏清辞说。
念奴看了一眼她的手。十根手指好好的,一根都没伤。
“你——”念奴的脸色变了。
“好了好了。”阿四拉住她,“一个刚来的小姑娘,你跟她置什么气?”
念奴哼了一声,甩开阿四的手走了。
阿四在苏清辞身边坐下来。
她三十七岁,但看起来像四五十岁。头发枯黄,眼袋浮肿,嘴角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她身上穿的那件衣裳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用线勉强缝着。
“你今天不该弹那首曲子。”阿四说。
苏清辞看着她:“为什么?”
“太出挑了。”阿四叹了口气,“在教坊司,太出挑是好事,也是坏事。是好事,是因为能出头。是坏事,是因为出头以后,人人都想把你踩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尤其是女人。”
苏清辞没有说话。
阿四又说:“你今天弹的那首曲子,把冯嬷嬷弹哭了。我在教坊司二十三年,从没见过她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不是一般人。”阿四盯着她的眼睛,“一般人来教坊司,要么哭天抢地,要么破罐破摔。你不一样。你是自己来的,你还把冯嬷嬷弹哭了。你不是来教坊司讨活路的,你是来做什么的?”
苏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活下去。”她说。
阿四看了她许久,然后站起身:“姑娘,活下去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在教坊司活下去,你得学会藏。把你的本事藏起来,把你的心思藏起来,把你的恨藏起来。藏到有一天,你有本事不藏了为止。”
她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
苏清辞躺在炕上,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跳了跳,又跳了跳。
她把掌心那块玉贴在胸口。
玉还是温热的。
就像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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