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二章 砧

第十二章砧

崇祯十年春,皇庄的番薯地扩到了东边坡上。

老孙头去年那半亩试种成了,藤苗留得厚实,开春分给了何各庄七户人家。刘茂才在条子里写道,这七户里有一户是寡妇姓周,男人前年死在修河堤的役上,她带着一个半大孩子自己翻地。老孙头帮她挑了几担水粪,老秦媳妇教她认了三个字——番、薯、收。

条子最后照例问了一句:东边坡今年还扩不扩。

朱媺娖在书案前坐了片刻,把条子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字:扩。写完之后又在底下加了一句:给周寡妇拨二十斤藤苗,单独记在她名下。然后她把条子递给王内侍,说今年春旱,让刘茂才多打两口井。

“井位就按上次画的图,往东边坡下打。上次那口井打对了位置,今年旱得厉害,有水就能多收一季。”

王内侍接过条子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多余的话,又咽回去了。

五月,田贵妃生了一个皇子。

这孩子是崇祯的第四子,生下来很壮实,哭声像小老虎,接生嬷嬷抱出来的时候满脸是笑。崇祯大喜过望,当天就传话要赏赐全宫,又在乾清宫焚香告祭祖宗,赐名慈焕。田贵妃产后虚弱,但精神还好,靠在榻上把襁褓搂在臂弯里,脸上有一种安静的圆满。

朱媺娖随母亲去道贺的时候,远远看见崇祯坐在榻边,一只手搭在田贵妃肩上,嘴角有一丝难得的笑意。田贵妃抬起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真,但崇祯听完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朱媺娖从门口退出来的时候,廊下几个宫人正在把新送进来的妆花缎往库房里搬,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

回坤宁宫的路上,周皇后一直没有说话。朱媺娖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比平时凉。母亲不是嫉妒——母亲从来不为这个事跟田贵妃争。但皇后看着贵妃生了儿子,看着皇帝坐在榻边点头,心里的那根弦不可能不绷紧。

“母后,”她忽然说,“田娘娘生的弟弟很健康。”

周皇后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说:“大哥也很健康。”

周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朱媺娖也没有再说。她回到西次间以后,在空间里更新了四皇子的档案,旁边什么字也没有写。

入秋,加征剿饷的诏令发下来了。

起因是杨嗣昌上“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要把流寇困在包围圈里一举剿灭。方略是好的——至少在地图上看起来是好的。但十面张网需要兵,兵需要饷。上一个加征的辽饷已经把民力榨到了骨头上,剿饷再加征一道,户部明知征不上来,还是把数字摊派到了各省。

朱媺娖从母亲口中得知此事后,翻了一整夜的档案。杨嗣昌此人在她后世的研究里是一个被反复争论的人物——有才干,有抱负,但他手上没有钱。一个没有钱的兵部尚书,只能拿加征当唯一的解法。而加征每多一分,流寇就多一批。流寇多一批,朝廷就再派兵,再缺饷,再加征。这个死循环她会在崇祯十七年亲眼看见,但此刻它已经在户部的账本上悄然转动。

不到一个月,征调公函就从一个姓钱的户部郎中那里送到了刘茂才手上,说要借调皇庄存粮八百石助军饷。钱郎中的原话是:“皇庄这几年收成好,京师各县都有案底。军饷急缺,先调八百石,等秋税上来再补还。”话说得客气,但公函上盖的是户部的印。

刘茂才没有开仓。他让老秦把公函誊抄了一份,自己拿着原文连夜赶到东华门外,托王内侍递进坤宁宫。条子背面写着:户部来人要看粮册。草民没给。

朱媺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母亲那里。她把刘茂才递进来的条子和公函誊本放在书案上,说:“母后,户部是调,不是借。这几年各处查抄、积欠、预征的数目都在涨,进了户部仓场的粮,从来没有还出来的先例。八百石粮一旦调走,明年就是一千石,后年就是两千石。这不是钱郎中一个人的主意——他是来测深浅的。测一测皇庄的粮能不能动。”

周皇后看了她很久。这个女儿七岁了,站在书案前跟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种沉得住气的东西。不是早慧。是拿得准。

“你想怎么办?”周皇后问。

“让父皇自己定。”朱媺娖把公函誊本翻过来,指着皇庄这些年呈进宫中的一条条记录,“皇庄这几年的存粮用在三处——藤苗分给京郊佃户,冬荒时舍粥给城郊流民,春耕时借粮给受灾的农户。都是父皇点了头的。母后可以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回给父皇听——钱郎中的调令不来,皇庄自己也在往外送粮。只不过每一粒粮都沾着皇室的名头,落在流民的碗里,不是落在户部的账上。一粒番薯从皇庄窖里递到一个流民手里,那个人记住的不是户部,是皇上,是皇家。父皇让皇庄放粮活人,这笔买卖不亏。这跟户部调粮充饷不一样——太仓的粮发出去,是朝廷的粮。皇庄的粮发出去,是天家的粮。流民吃了太仓的粮,谢的是官府。吃了天家的粮,念的是皇上。父皇自己定。”

周皇后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刘茂才的条子从桌上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然后把那条子翻过去,停顿了片刻,说:“你让母后想想。”

她去了乾清宫,把皇庄这几年的账册一笔一笔念给崇祯听。藤苗分了多少户,舍粥舍了多少石,借粮借给了哪些村。崇祯坐在案后,听到流民在城郊的粥棚前排队时说“这是皇后娘娘的脂粉田里种出来的粮”时,他的眉心松了一下。他记得皇庄的收成数字,记得番薯的产量,记得那一年除夕女儿请他移驾进来避雪时童稚而认真的声音。他做父亲的心和做皇帝的心,在这件事上罕见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周皇后替他斟的那杯茶,他仍旧没有喝,却把它往旁边挪了半寸,没有让袖子带倒。他说:“朕知道了。告诉钱郎中,皇庄的粮不入调拨。没有朕的手诏,谁都不准动。”

几天后,沈女官来上课时发现公主的描红本翻到了一页空白。她以为公主写完了,正要翻过去,朱媺娖忽然开口问了她一个问题。

“沈先生,您的俸禄是太仓发的,还是内帑发的?”

沈女官愣了一下。“尚仪局属内宫,俸禄走内帑。”

“那太仓要是有钱拨给内帑,内帑才有钱发俸禄。太仓的钱又从哪里来——是地丁银,还是关税?”

沈女官把手里的书放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公主一会儿,然后说:“公主以后是想理国,还是理家?”

这是她第一次问朱媺娖“以后”的问题。以前她只问经义,只问字法,只问《孝经》里哪一章背得最熟。今天她问了以后。

朱媺娖没有正面回答。她用手在《孝经》的封皮上轻轻按了一下,说:“先生上次说,天子为天下毁伤是大孝。”然后她又用手在书案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说:“皇庄。”再画了一个更大的圈:“京师。”再画一个更大的,手指落在沈女官的笔洗旁边:“北直隶。”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沈女官安静了一会儿。她把描红本往前翻了一页,蘸了蘸墨,自己先坐下来,工工整整在那一页头一行写了四个字:“正德厚生”。然后把笔递给朱媺娖。

十月,乐安公主又进宫了。

她这次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莲色褙子,料子是去年的妆花,花样还是原来的花样。坐下来以后她跟嫂子说,皇兄上回赐的庄子田契终于办下来了,公文在司礼监压了快两年,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忽然就有消息了。

周皇后说:“那就好。”

乐安公主笑了一下。“驸马说,这下子总算觉得皇兄还记挂着妹妹。”她顿了顿,“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我们家开销再紧,也不缺这一张田契的米——缺的是这张纸。说到底,要的不过是被记得。”

朱媺娖站在帘子后面,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把乐安公主档案上的“赏田卡在司礼监”那句话划掉,改成“无延迟”。

乐安公主走的时候,周皇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副新打的银镶珊瑚耳坠。她说这是今年过年时内府新做的,自己没用——珊瑚是粉的,她这把年纪戴出去不像样子。乐安公主接过锦盒打开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说这色调哪里老了。她戴上了。周皇后看了一眼,说那就戴着走。

冬至过后,京师下了第一场雪。

朱媺娖站在廊下,看见几个内侍推着板车往偏殿方向走,板车上装的是新晒过的厚褥子和两篓银霜炭。王内侍从偏殿出来,手里提着空茶壶,看见她就站住了,说娘娘吩咐,这几日风雪太大,把偏殿收拾出来,做个临时的歇脚处——巡夜的内侍和宫女轮班的时候可以进去烤烤火,喝口热茶,暖暖手脚再出去当值。夜里灯一直点着,但没有人住在里面。

朱媺娖听完点了点头。偏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落在门口的雪地上,像一小块温热的琥珀。

在更远的地方,皇庄东边坡上的番薯正在窖里过冬。刘茂才把今年新打的井口用木板盖了,又在旁边多挖了一口备用。夜课已经搬到皇庄里的大屋子,老秦在教第五批佃户认数目字。老孙头今年冬天也来旁听了两回——他是何各庄的人,本来不用学皇庄的账,但他说他想自己记账。他这辈子没在纸上写过字,第一晚用炭笔描了一个“天”,描得歪歪扭扭,说比刨土难。

崇祯十年的冬天就是这样落下来的。没有大事,只有一连串小事——井口上的木板,描红本上新写的注脚,青莲色褙子袖口上重新缝过的金线,地头多出的七户藤苗。朱媺娖在空间里把这一年的每一个名字都更新了一遍,让它们在春天来临之前保持温热的灰烬。她知道崇祯十一年会有更大的雪,更多的人,更多要在最冷的时候走到皇庄来喝一碗粥的人。但此刻,窖里的番薯还硬着。只要番薯还硬着,春天出苗就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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