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穗
崇祯七年三月,皇庄番薯丰收的消息递到了户部。
朱媺娖没有亲眼看到那道奏疏——是刘茂才央人写了送进司礼监,司礼监转呈内阁,内阁再附了票拟递到乾清宫的。但她在空间里把这条消息链的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日期和经办人。她需要知道,从皇庄到御前,一亩地的增产数字要经过几道手,每一道手扣了多少天。
答案是五道手,前后扣了四十一天。户部最后递给崇祯的折子上附了一行小字:此法系坤宁宫皇庄先行试种,试有成效,拟于京郊三县官屯推广。写这行小字的人是户部一个姓梁的主事。朱媺娖让母亲的人去查了梁主事的履历——浙江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在户部坐冷板凳坐了快十年,同僚评价“老实,不会送礼”。她把这条信息存进“可培养”档案,批注:此人可用。但不是现在。
那天晚上,崇祯难得地在坤宁宫正殿用晚膳。按规矩,帝后同膳是初一十五的事,平日崇祯都在乾清宫独自进膳。今晚他来了,理由是“今晚的塘报到得早,批完了还有空”。但周皇后知道不是。他在饭前问了一句“二公主吃了没有”,然后让人把她也带过来。
这是朱媺娖记忆中第一次与父皇母后同桌用膳。
她穿着家常的素绢衫子坐在绣墩上,面前是一小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蒸鱼。鱼是鲥鱼,春天的头一拨,从镇江快马运进京的。她知道这盘鱼的成本——驿卒从镇江到北京跑了六天,换了八匹马。而这盘鱼放在崇祯面前,他一口也没夹。
崇祯在饭桌上很少说话。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把吃饭也当成一项需要尽快完成的公务。周皇后替他布菜,他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把菜夹到碗里又忘了吃。朱媺娖安静地坐在下首,用筷子把粳米粥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夹起来。她在观察——观察崇祯挑鱼刺的手法、喝汤时先吹两口的固定习惯、以及他每次放下筷子时手指准确放回桌沿同一个位置的动作。
崇祯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那个番薯的事,是你让皇庄试的?”
周皇后看了朱媺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父皇在问话,你可以自己答。她放下筷子,从绣墩上下来,走到崇祯面前跪下。她跪得很端正,脊背挺直。
“回父皇的话,是儿臣缠着母后要试的。”
“你怎么试的?”
“儿臣上次去皇庄,刘管事说沟垄宽两寸的种法跟老法子不一样,儿臣觉得该试。试坏了就坏那几分地,试好了,就能多种好几斗番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父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尚未学会完全读懂的复杂——一个习惯于把一切归结为逻辑的人在面对不合逻辑的现象时,本能的专注。
“你母亲说,你上次到了地头,就知道沟垄该怎么挖。谁教你的?”
朱媺娖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
“回父皇的话,没有人教。儿臣到了田里,看见那些苗,就觉得应该是那样的。”
崇祯看了她很久。他的手搁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把女儿的话在脑内转了一圈,自动归入了信王府旧事、祖宗福荫、胎中感德那一条自洽的逻辑链。
“起来吧。”他说,“菜凉了。”
她站起来,没有立刻回绣墩。她走到崇祯身边,仰着脸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尺三寸,够她伸出手但够不着。她没有伸手。她只是仰着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桌上那碟没人动过的鲥鱼往前推了半寸。
“父皇,这鱼您还没吃。”
崇祯低头看着那碟鱼。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完。
“嗯。”他说。
那天晚上,朱媺娖在空间里更新了父亲的档案。一条旧字段:归因框架从“遗传”升级为“天授”。一条新字段:在饭桌上,只要我不主动开口,他几乎不会主动问我。但一旦我开口,他会全部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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