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卷着几分寒意穿堂而入,掠过窗棂,拂动低垂的纱帘,将正厅之内数盏烛火吹得明明灭灭、摇曳不定。昏黄而晃动的灯火漫过满地狼藉,将那些碎裂的御赐瓷片映照得泛出冰冷而锋利的光泽,一片片散落在光洁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如同被砸碎的荣光,又似一摊凝固后尚未干涸的血色,刺得人眼目发紧,心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跟着变得滞涩。
满室寂静得可怕,先前的争执与哭喊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宾客们端坐不动,却个个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望向厅中对峙的几人;侍立在两侧的仆妇丫鬟们更是垂首噤声,背脊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一不小心便被卷入这场关乎皇家圣物、关乎家族性命的滔天风波之中。
崔夫人方才那句咄咄逼逼的问责依旧悬在半空,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人心头,摆明了要将所有罪责强行扣在谢狸的身上,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就在这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气氛之中,谢狸却始终静立原地,身姿清瘦,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瑟缩,更没有半分被逼到绝境的狼狈。她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浅的阴影,目光越过满地尖锐的碎瓷,越过人群的缝隙,静静落在了屏风最阴暗的那一处角落里。
那只惹出祸端的小猫,正缩在冰凉的角落之中,浑身雪白的绒毛根根倒竖,原本柔软可爱的身子此刻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小小的脑袋紧紧埋在前爪之间,尾巴死死夹在腹下,一双圆溜溜的瞳仁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放大,泛着水光,却连一声微弱的喵叫都发不出来,看上去既无辜又可怜,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一只素来温顺安静的小猫,偏偏在李府老夫人寿宴、宾客云集的紧要关头,在摆放着先帝御赐花瓶的正厅中央毫无征兆地发狂冲撞,这其中的蹊跷与不合常理,明眼人稍加思索便能察觉,只不过所有人都被御赐之物碎裂的恐慌冲昏了头脑,只顾着推卸罪责,竟无人愿意静下心来,细想这最关键的疑点。
谢狸眸色微沉,心底已然有了几分清晰的判断,她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一直站在身侧、满脸担忧与紧张、指尖都微微攥紧的李青雾,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沉稳安定,如同寒潭深水,一字一句,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青雾,麻烦你先将这只小猫抱下去,找一处安静稳妥的地方仔细检查。你耐心看一看,它的皮毛之下、耳后、脖颈之处,有没有被人刻意扎刺、涂抹刺激性药物的痕迹,再查一查它今日进过的吃食、饮过的清水,是否被人暗中动过手脚,掺了什么能让牲畜发狂的东西。我要一个最真实的结果,我要知道,它究竟是本性突发疯癫,还是被人蓄意设计、刻意操控,才在此时此刻闯下这场弥天大祸。”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原本死寂一片的正厅之内,瞬间泛起一阵极轻却清晰的骚动。宾客们神色微动,彼此交换着眼色,看向小猫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恍然,崔夫人的脸色也随之微微一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等崔夫人开口阻拦或反驳,谢狸已然缓缓抬起头,重新迎上满厅所有或审视、或揣测、或冷漠的目光。她迎着崔夫人阴鸷而强硬的视线,迎着花嬷嬷母女怨毒又心虚的神情,迎着满室紧绷的气氛,忽然极轻极浅地笑了一笑。
那笑意并不张扬,也不凌厉,却像一柄藏在袖中的薄刃,轻轻一划,便将眼前这层虚伪压抑、暗流汹涌的阴霾划破一道口子。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映出几分看透人心鬼蜮的清明,几分历经市井风波的从容,还有几分身为捕快独有的锐利与笃定。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身姿依旧清瘦,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不容侵犯的气场,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收起了轻视之心。
“方才自崔夫人到府中嬷嬷,再到诸位宾客,反复挂在嘴边提醒我的,无非就是一句话,我不过是一个出身市井、身份低微、无依无靠的小小捕快。”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稳地传遍正厅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窗外的风声,压过了烛火的噼啪声,也压过了所有人细碎的心跳声。
“你们觉得,我不配踏入尊贵的李府,不配与诸位贵胄公子、名门千金同席,更不配在损毁先帝御赐之物、犯下大不敬重罪的大事面前,为自己辩解半句。你们认定,我势单力薄,只能任由你们拿捏,任由你们扣上罪名,任由你们当成替罪羊,随意处置。”
说到此处,谢狸的笑意微微加深,眼底的笃定与锋芒也随之更盛,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你们偏偏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小小捕快,那也是捕快。我常年行走在市井长巷之间,见惯了人心险恶,见惯了栽赃陷害,见惯了阴谋诡计,更见惯了那些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的人为布局。我经手查办过的案子大大小小不下百起,什么样的圈套我没拆穿过,什么样的谎言我没戳破过,什么样的歹毒心机我没看透。”
“今日这场祸事,这只猫为何发狂,这御赐花瓶为何碎裂,这一切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精心策划、故意栽赃的阴谋,你们以为做得隐秘,做得天衣无缝,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将所有罪责推到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捕快身上。”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脸色不断变化的崔夫人,扫过浑身发抖的花嬷嬷与花月,最后落回满地冰冷的碎瓷之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但在我面前,这些把戏,瞒不过去。这其中的真相,我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厅内烛火猛地剧烈一跳,将所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那股沉沉压在正厅之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竟被这一句轻描淡写却底气十足的话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谢狸那一番底气十足、锋芒暗藏的话语落下之后,原本剑拔弩张、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正厅气氛,竟在无形之中被悄然扭转。先前那股从崔夫人到花嬷嬷、再到一众心怀揣测的宾客身上齐齐压来的咄咄逼问,那股非要立刻将罪责敲定、将她当成替罪羊狠狠按死的急迫与蛮横,如同撞上了一面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石壁,瞬间便僵在了半空,散也散不开,进也进不得。崔夫人站在主位之前,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方才凝聚起的所有威仪与压迫感尽数泄了大半,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错愕;花嬷嬷与花月母女蜷缩在角落,更是连头都不敢再抬起,只一味地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秒便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拖入深渊。满厅宾客各自端坐,却无一人敢轻易出声,目光在满地冰冷的碎瓷、空无一人的屏风角落、面色难看的主家,与始终静立不动的谢狸身上反复流转,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狐疑、不安与隐隐的期待,交织成一张厚重而黏稠的网,将整座正厅牢牢笼罩。
而身处所有目光中心的谢狸,却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镇定与从容。她非但没有趁着气势占优步步紧逼,反而缓缓收回了方才带着锐利的目光,神色淡静得如同深潭止水,竟真的就这般轻描淡写地,将眼前这群急于定责、急于收场、急于将她推入绝境的人,完完全全晾在了原地。她既不主动上前辩解,也不慌乱失措地寻找退路,更不迎合任何人的脸色与逼迫,只是安静地立在摇曳不定的灯火之下,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净衣衫被昏黄的光映得柔和,却丝毫无损她身上那股历经市井风波、查过无数案件才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场。所有人都在等她崩溃,等她慌张,等她自乱阵脚,等她亲口认下那桩莫须有的罪名,可她偏偏以不变应万变,将所有的焦灼、逼迫与不安,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每一个试图算计她的人。
就这般沉默片刻,待厅内细碎的呼吸声与烛火噼啪声渐渐清晰,谢狸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面色紧绷到近乎扭曲的崔夫人,扫过坐立不安、神色尴尬的满座宾客,声音不急不缓,清朗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不必这般急着逼问,更不必这般急于定下罪责。世间万事,皆要讲究真凭实据,衙门断案,尚且要人证物证俱全,方能定论,更何况今日此事,关乎先帝御赐之物,关乎大不敬的罪名,更不能如此草率行事,仅凭一面之词便随意栽赃。此刻李青雾已经将小猫带下去仔细查验,究竟是我纵容宠物肆意闯祸,还是有人在背后暗中动手、刻意设计陷害,是意外还是阴谋,是无辜还是罪责,等她带回确切的结果,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她微微顿住,语气坦荡至极,没有半点心虚与闪躲,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妨把话放在这里,若是最后查出来,所有过错确实在我,确实是我看管不严、引祸入府,我谢狸以捕快之名起誓,绝不推诿,绝不闪躲,更不会找任何借口脱罪。该我承担的责罚,该我付出的代价,该我给李家、给诸位宾客的交代,我一分不少,尽数担下,绝不含糊。”
说出这番话时,她甚至还极轻地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而从容的笑意,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与厅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形成了鲜明至极的对比。她抬手轻轻示意一旁早已吓得手足无措的仆从不必惊慌,语气轻松淡然,仿佛眼前这场足以让李家倾覆的大祸,不过是寿宴之上一段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更何况,诸位也实在不必如此焦躁不安,我们尚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慢慢厘清一切,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今日这场寿宴,本是为李府长公子李培玉特意举办,满座高朋不远千里而来,皆是为了庆贺祝福,场面隆重,心意赤诚,总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意外,一段无关紧要的纷扰,便扫了所有人的兴致,让一场筹备许久、本该圆满喜乐的寿宴,就此草草收场、半途而散吧。”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得体地望向神色各异的宾客,言语之间气度从容,竟隐隐有几分稳住全场的主人姿态,全然不见半分被问责、被逼迫的狼狈与窘迫。
“诸位远道而来,带着一片真诚心意,何必被这点无谓的琐事扰了心境,坏了兴致。不妨先各自归座,饮一杯热茶,静气凝神稍作歇息。等到李青雾将小猫的查验结果带回,等到所有真相全部摆在明面上,该如何定论,该如何处置,我谢狸绝不拖泥带水,更不会逃避推卸,定会给李府,给在座的每一位,一个明明白白、心服口服的交代。”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从容有度,既以最稳妥的方式堵死了崔夫人想要立刻发难、强行定罪的所有路径,又不动声色地将这群急于逼供的人轻轻晾在一旁,更以合情合理的理由稳住了全场宾客,给了所有人一个无法拒绝、也无法反驳的台阶。
一时间,崔夫人张了张嘴,想要呵斥,想要逼迫,想要再次将矛头直指谢狸,可话到嘴边,却发现竟找不到半句可以立刻反驳、可以强行施压的言辞。满厅宾客面面相觑,也只得顺着这恰到好处的台阶纷纷归座,默默端起桌上早已微凉的茶水,心绪纷乱如麻,却再也无法像方才那样,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罪责与恶意,一股脑地推向眼前这个看似身份低微、却气场惊人的小捕快。
厅外的夜风依旧轻拂,烛火依旧明灭,茶香在沉默之中缓缓弥漫开来。
方才还喧嚣争执、剑拔弩张的正厅,竟在谢狸三言两语、从容不迫的掌控之下,被强行按下了所有躁动,陷入了一片令人心神紧绷、却又无可奈何的诡异平静。而谢狸依旧静静立在原地,垂眸不语,身姿清瘦却稳如磐石。
就在厅内陷入一片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众人各怀心思端坐不语、崔夫人面色铁青却无从发作之际,靠近角落的一名小婢女见满地碎瓷狼藉不堪,又瞧着主家脸色难看,只当是要尽快收拾干净、遮掩这场难堪,便怯生生地端着托盘、捏着布帕,轻手轻脚走上前来,弯腰便要去捡拾地面上那些碎裂的御赐瓷片,想要悄无声息地将这场祸事的痕迹清理干净。
她的动作轻缓而小心,生怕惊扰了厅内紧绷的气氛,可那伸向碎瓷的指尖,还是在第一时间便被谢狸牢牢捕捉在了眼底。
几乎是在那婢女指尖即将触碰到瓷片的刹那,谢狸清朗而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瞬间打断了婢女的动作,也让满厅刚刚放松些许的神经,再次猛地绷紧。
“别动。”
二字出口,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婢女吓得浑身一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跪下身来,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谢狸快步上前半步,目光沉沉落在满地依旧泛着冷光的碎瓷之上,神色严肃而郑重,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她抬眼环视一圈,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宾客、每一位仆役,也稳稳落在面色变幻不定的崔夫人与花嬷嬷母女身上,声音沉稳清晰,字字恳切,却又带着不容违背的坚定。
“这些碎瓷片,绝非普通的器物残渣,而是此案最关键、最直接的证物。花瓶究竟是被猫冲撞而碎,还是被人借力故意推倒摔碎,受力方向、碎裂痕迹、瓷片落点,处处都藏着真相,如今分毫不能乱动,更不能擅自清理收拾。”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的提醒,也带着几分防人暗中动手脚的警惕,直白坦荡地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我今日将话说在这里,也恳请在座的诸位宾客、府中诸位仆役,一同做个见证。从此刻起,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靠近、不得擅自触碰、不得擅自挪动、更不得擅自清理这些碎瓷片,务必让此地保持原状,分毫不动,一直等到查验结果出来,一起核对真相。”
说到此处,她目光微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直白点破其中利害,让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关键。
“并非我小题大做,实在是此事关乎御赐圣物,关乎大不敬之罪,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趁机篡改证据、混淆视听,到时候物证被毁,痕迹全无,当真就要有理说不清,有冤无处辩,只能平白蒙受不白之冤,任人随意栽赃定罪。”
“我谢狸一身清白,可以承担属于我的罪责,却绝不能蒙受莫须有的诬陷。这些碎瓷,便是我自证清白的命脉,也是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望诸位,务必严守不动,一同见证。”
这番话条理分明、立场坦荡、言辞恳切,又带着身为捕快对证据的绝对严谨,瞬间便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生了然。原本想要暗中示意婢女清理痕迹的崔夫人,脸色再度一变,想要开口阻拦,却找不到半分站得住脚的理由。
那名跪地的婢女更是吓得连连叩首,慌忙缩回了手,再也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满厅宾客皆是神色肃然,纷纷点头应下,一时间,无人再敢轻视满地的碎瓷,更无人敢轻易上前半步。
厅侧僻静的坐席之上,礼王妃赵玉意依旧静坐着,垂着眼,神色恬淡,仿佛周遭所有风波都与她无关。她身侧侍立的贴身婢女素心,却是将前堂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此刻见四下无人留意这边,便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对着自家主子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与不屑。
“王妃您瞧那位李家的姑娘李晏姝,这般模样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明明打从心底里瞧不上咱们王爷,半分也不愿入府做侧妃,偏生又不肯把话说得干净利落,一味地吊着王爷的心意,拖着不肯明绝。明明是她自己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一心只想着攀更高的枝头,如今落了难,又要借着王爷的几分照拂保全自身,这般矫揉造作、两面拿捏的姿态,当真是虚伪至极。明明是她自己不肯甘心,却还要摆出一副被迫无奈的模样,平白让王爷为她费心,奴婢看着都替王爷觉得不值。”
素心低声吐槽完毕,又将目光转回厅中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眼底不由得掠过几分由衷的赞叹,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多了几分欣赏。
“倒是那位自称是捕快的公子,小小年纪,又是个外客,身陷这般能倾覆一族的大祸之中,面对崔夫人的咄咄相逼,面对花嬷嬷的撒泼狡辩,竟能半点不乱,处事沉稳得让人惊叹。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一言一行皆有章法,既懂得护住证据,又懂得稳住场面,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这般心性与手段,便是在官场之上、王府之中,也极少有人能及。”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为自家主子谋划的恳切。
“咱们王爷如今被贬在此,身边正是缺可用、可信之人。这位公子虽身份看似低微,却有这般本事与心性,若是能借着今日这份机缘,将他好生拉拢过来,纳为己用,日后王爷若是重返京城,身边也能多一个得力可靠的臂膀。这般人才,若是错过,实在是可惜。”
赵玉意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眼,只是唇角极淡地、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是默许,又似是淡然听之,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厅侧僻静处,素心的话音刚落,礼王妃赵玉意忽然轻轻一颤,胸口微微起伏,掩着唇低低咳嗽起来。她本就体弱,面色素来浅淡,这一咳,唇角都泛了几分苍白,气息也弱了些。
待咳声稍缓,她才轻轻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厅中依旧紧绷的场面,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淡与清醒。
“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按着衣襟,语气平静无波,“无论今日吵成什么样子,李将军府在寿宴之上打碎先帝御赐之物,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更改不了。罪责是在那位谢公子,还是在李家下人,说到底,都不是什么光彩事,更不是什么好事。”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没有半分看热闹的兴致,只有淡淡的倦怠。
“旁人的是非恩怨,我们不必掺和,也不必看得太重。”
说完,她轻轻扶了一下扶手,气息微浅,显露出几分疲态。
“我有些乏了,别在这里看热闹了。扶我去偏厢房歇着吧,这里的事,自有他们主家去料理。”
素心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她的手臂,不敢再多言,只轻轻应了一声,便护着身形单薄的礼王妃,悄无声息从侧廊退了出去,将满厅的喧嚣与算计,都抛在了身后。
礼王妃赵玉意在贴身婢女素心的小心搀扶之下,微微垂着眼,步履轻缓而沉稳,悄无声息地从正厅侧廊缓缓退去。她素淡的身影掠过摇曳的烛火,掠过交头接耳的宾客,不多时便隐入回廊深处的阴影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没有多言,只留下一片淡然疏离,仿佛从未卷入这场令人窒息的纷争。
她这一离场,厅内那些端坐已久、察言观色的世家贵妇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心领神会。这些久居高门深宅、历经人情世故的夫人们,最是懂得审时度势,也最擅长趋利避害。礼王妃身为皇室亲眷,在此时断然抽身离去,已然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今日这场寿宴早已脱离了喜庆祥和的本意,沦为一场牵扯御赐器物、关乎皇家威仪、暗藏栽赃算计的棘手风波。继续停留在此,非但无热闹可看,反而极易被无端卷入是非之中,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为自己与家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有人愿意在这般关乎礼法、牵涉圣物的风波之中充当看客,更没有人愿意为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赌上家族的安稳与声誉。
于是,在礼王妃离去之后不过片刻,正厅之中便接连响起了低低的告退之声。夫人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动声色地起身整理衣襟,各自寻着妥帖的理由悄然离席。有人轻声告知身旁主家,自己身体微恙不宜久留;有人推说家中幼子无人照料,必须尽早回府;也有人只淡淡颔首示意,不多言语,便带着随行的丫鬟仆从安静退场。她们动作轻缓有序,神色平静得体,没有喧哗,没有议论,却带着惊人一致的默契,纷纷远离这片暗流汹涌的是非之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原本座无虚席的正厅便空去了近半数席位。
烛火明明灭灭,将空旷的席位照得格外冷清,满地碎裂的御赐瓷片在灯光下泛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越发显得场面狼藉。方才还充斥着争执、哭诉与逼迫的正厅,瞬间沉寂了大半,只剩下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与尴尬,在空气之中缓缓弥漫。
崔夫人站在主位之前,眼睁睁看着一位位贵客接连离席,却连开口挽留的立场都没有。她脸上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僵硬得难以维持平日的端庄威仪,满心的难堪与怒火翻涌交织,却只能死死压抑在心底。这场她耗费无数心力、为长子李裴郁精心筹备的寿宴,终究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之下,彻底沦为了一场无人愿意驻足旁观的笑话。
谢狸立在满地碎瓷与摇曳烛火之间,目光平静地越过厅中众人,遥遥望向礼王妃赵玉意缓缓离去的方向。那道素淡单薄的身影早已隐入廊下阴影,只余下一片安静的空寂,可谢狸望着那处,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了然。她心中清清楚楚,礼王妃这般不动声色地抽身离场,并非单纯为了躲避是非,也不是厌倦了这场闹剧,而是在不动声色之中,为她悄悄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与余地。
今日这场风波牵扯先帝御赐之物,罪名沉重,局势晦暗难明,若是最终查证下来,一切确与她无关,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可一旦事情纠缠不清,证据模棱两可,即便她并无过错,也难免陷入有理难辨的僵局。到了那个时候,这件事便不再是简单的是非对错,而是她与崔夫人之间无声的较量,是立场与底气的博弈,更是一场关乎利弊权衡的利益谈判。
越是这般牵扯不清、难以明断的局面,便越是不宜有过多外人在场。围观者越多,流言越多,顾忌越多,崔夫人便越能借着人多势众裹挟舆论,将她逼至无路可退的境地。反之,在场之人越少,场面越清净,她便越能从容不迫地梳理线索,对峙真相,即便真要谈判周旋,也能少几分干扰,多几分转圜的余地。
礼王妃什么都没有说,却用离场的举动,将这层利害关系轻轻点透。
谢狸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一丝意味深长的了然悄然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淡然。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多余的神情,只静静立在原地,仿佛方才那一眼凝望从未发生,可她心中已然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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