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上门(二)

那还是她在谢府最暗无天日的年月。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寄人篱下,连府里的旁支庶出、管事仆妇都敢随意踩她一脚。不过是不小心撞翻了一盏茶,便被安上顶撞长辈的罪名,关在冷院,硬生生罚了三天不准吃饭。

寒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她身上只有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薄衣,饿得眼前发黑,浑身发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要散尽。再熬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趁着深夜看守松懈,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翻墙逃出谢府,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子路上,冻得双脚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拼命往前跑,逃离那个吃人的地方。

可没跑出多远,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直直倒在路边的枯草堆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过来时,天地间还飘着细小雪丝,冷意刺骨。

入目是一张清瘦干净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料子普通,针脚粗糙,看上去和她一样穷困,半点富贵气都没有。腰间只悬着一柄裹着粗布剑鞘的长剑,身形挺拔,脊背如松,明明一身寒酸,却站在风雪里,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侠客风骨。眉眼疏淡温和,没有半分轻视与怜悯,只静静看着她,见她睁眼,便默默递过半块烤得微焦、却足够救命的麦饼,又递过一瓢带着暖意的清水。

他没问她是谁,没问她从哪来,更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举动,却把她从鬼门关上,硬生生拉了回来。

那个人,就是当年的岳放云。

后来她才知道,岳放云那时正四处游历,途经宣城,喜欢这里的安静,便在城郊置了一处简陋小院,取名逐云居,暂时定居下来。她从此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有空便从谢府偷偷跑出来,缩在逐云居的角落,安安静静陪着他。

看他在树下练剑,看他对着远山发呆,看他手持一根枯枝,在泥地上一遍一遍画着圆,一圈又一圈,从容得让人心安。

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江湖过客,直到那一日,她亲眼看见他出手。

几个横行乡里的地痞流氓持刀拦路,欺压路人,气焰嚣张。岳放云本不想多事,却被对方步步紧逼,终于懒怠再退。

她至今记得那一幕。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凶狠狰狞的神情,他只是随手拔剑,剑光如流星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不过两三息之间,那几个壮汉便应声倒地,兵器脱手,再无反抗之力。干净、利落、决绝,不带半分多余动作,却威慑全场。

周围百姓吓得四散奔逃,惊呼不止,唯有她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烧了起来。

她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点害怕,只觉得那道在风雪中拔剑的身影,酷到了骨子里。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耀眼、最让人安心的模样。

那天她一路追着岳放云回逐云居,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缠得他寸步难行。

她仰着一张冻得通红、却满是倔强与向往的小脸,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一遍又一遍,认认真真、无比虔诚地恳求。

“岳先生,你收我为徒吧!”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冻,更不怕见血!”

“你教我剑法,教我功夫,我以后就能保护自己,再也不用被人欺负,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求,只求能成为他那样的人,只求能站在他身边。

可那时候的岳放云,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语气清淡却无比笃定,一字一句,她记了整整十几年。

“收徒麻烦,教剑费心。我这一生闲散惯了,不想被牵绊,也不想教人。”

“你性子太跳脱,不适合练我的剑。”

“江湖太危险,女孩子安稳度日便好。”

“我不会收徒。”

一句一句,温柔,却又决绝。

她求了一次又一次,缠了一回又一回,得到的始终都是摇头。

她以为,他是真的一辈子都不会收徒。

可现在呢。

他游历归来,不过是在赌坊偶遇一个心思深沉、满腹算计的少年,不过是听了几句刻意编排的拜师之言,居然就愿意放弃赴约,愿意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细谈收徒授剑之事。

当年那个说嫌麻烦、说不愿牵绊、说绝不收徒的人,好像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谢狸心口又酸又涩,又委屈又憋闷,腮帮子不自觉地鼓了起来,像一只藏了好几年的果子被人硬生生抢走的小兽,又气又好笑,却又不能当场冲进去掀翻场子。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退出廊道,混在赌坊鼎沸的人声里,一溜烟跑了出去。

一路快步如风,她没回衙门,没回住处,一头扎向城郊那座冷清得只剩下回忆的逐云居。

院门半朽,庭院荒草浅浅,北风掠过屋檐,发出细碎的声响。唯独院中央那棵老槐树,苍劲繁茂,冠盖如伞,静静立在院中,守着一院沉寂,也守着她埋了整整三年的心事。

谢狸熟门熟路走到老槐树下,指尖抚过粗糙干裂的树皮,当年晕倒在路边的冷、那半块麦饼的暖、那一道剑光的耀眼、那一句句被拒绝的恳求,齐齐涌上心头,压得她鼻尖发酸。

她再也忍不住,狠狠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冻得微红的手腕,十指直接插进冰凉松软的泥土里,不管不顾地刨了起来。泥土嵌进指甲缝,蹭得满手都是,衣角沾了草屑,脸颊落了灰土,她半点不在意,一边刨,一边小声嘀嘀咕咕,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醋意,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当年我饿晕在路边,是你救的我。”

“当年我求你收我为徒,求了那么多次,缠了你那么久,你都说不收徒。”

“我酒都给你埋了三年,天天盼着你回来,结果你一回来,就要收别人当徒弟。”

“岳放云,你偏心。”

“你不公平。”

指尖终于触到瓷瓶冰凉的边缘,谢狸眼睛一亮,更加用力地扒开泥土。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四瓶埋了三年的梨花白,裹着潮湿的泥土,带着地下的阴凉潮气,一字排开,摆在老槐树根旁。

她拍拍手上的泥,叉着腰,气鼓鼓地盯着这几瓶酒,刚才堵在胸口的酸气总算散了一小半。

“你有你的新徒弟,要教你的名门剑法。我有我的三年陈酒,谁也不稀罕谁。”

“今天我就把这四瓶全喝光,醉死在你家门口。”

谢狸刚抱着酒坛在老槐树下坐定,腮帮子还鼓着,眼角那点委屈的红意没来得及藏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声轻浅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脚步声。

她还没回头,一道清润又略带散漫的嗓音就先飘了过来,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调侃。

“醉倒在谁家门口啊,说得这么可怜,我老远就听见有人在这儿赌气了。”

谢狸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温旗玉负着手,慢悠悠从院门外走了进来。他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生得极为好看,只是嘴角总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轻慢,看人时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盒,层层叠叠,一看就装着精心准备的好菜好酒。

温旗玉目光扫过她满手泥土、衣角沾灰、脚边还摆着四瓶刚挖出来的梨花白,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

他抬手示意小厮将东西放在石桌上,自己则随意往桌边一站,语气轻淡地解释:“我听说你那位逍遥在外好几年的师傅回来了,特意让人准备了些好菜,过来凑个热闹,顺便看看你们。”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逐云居他也是半个主人一般。

谢狸看着那满满一桌精致吃食,再想起方才在赌坊包厢里听到的那一幕,心头那股没压下去的酸气“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自嘲的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刺。

“师傅?”她重复了一遍,轻轻嗤笑一声,抱着怀里的酒坛往树干上一靠,眼神凉得很,“温公子怕是来晚了,也来错了。”

温旗玉眉梢微挑,似是没料到她是这个态度。

谢狸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还有几分被戳中痛处的暴躁,冷笑着开口,一字一句都带着酸意。

“他现在哪还有空管我们。”

“你的好菜,你的心意,恐怕都送不上门了。”

“岳放云此刻,正在对面赌坊的包厢里,开开心心见他的新徒弟呢。人家少年郎一表人才,会说话,会拜师,可比我这个只会埋酒、只会添麻烦的小捕快顺眼多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跟温旗玉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抱着酒坛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他忙着收徒传剑,哪里还会记得,这逐云居里还有人,给他埋了三年的酒。”

温旗玉听罢,先是低低嗤笑一声,缓步走到石桌旁随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眉眼间那点轻慢的笑意更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与促狭,字字都往谢狸的心口上戳。

“瞧瞧你这副酸溜溜的模样,整张脸都快皱成小包子了,怎么,只许你黏着他,还不许你师傅收个新徒弟了?”

他斜睨着坐在树根下满身是土、抱着酒坛气鼓鼓的谢狸,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与泛着委屈的眼角,语气越发散漫随意。

“再说了,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学了这么多年依旧半吊子水准,追贼能追丢,查案能跑偏,真要认认真真教你,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岳放云一身通天彻地的好功夫?换作是我,有这等绝世剑法,早就敞开大门招收个十几二十个弟子,开宗立派扬名江湖,哪里会像他一样,抠抠搜搜只肯收一个两个。”

温旗玉说着,还故意顿了顿,看着谢狸瞬间炸毛的神情,嘴角的弧度越发戏谑,半点不留情面地补了一句。

“依我看,他收个资质好、心思灵透的新徒弟,也算是物尽其用,总比耗在你身上,连一套基础剑法都教不会要强得多。”

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碎影在谢狸满是泥点的衣摆上晃来晃去。院角荒草被风压得低伏,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逐云居染得又静又闷,像一口憋着气的旧坛子。

谢狸被温旗玉那几句刺心的话一激,怀里的酒坛重重一顿,泥屑溅在青石地上。她猛地从树根上站起身,袖口还沾着湿土,发梢乱了几缕,眼眶本就憋得发红,此刻更是染上一层又气又急的薄红。

“我不是不准他收徒。”她开口,声音又沉又涩,带着压不住的颤,“我是气他——找谁不好,偏偏找上李裴郁那个伪君子。”

一提这个名字,她整张脸都沉了下去,眉峰拧成一道冷硬的弧度,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弃。暮色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把那点少年人式的刚烈与护短,照得格外分明。

“别人被他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骗过去,我可不会。李裴郁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他仗着自己是家中嫡长子,在族里横行霸道,对旁支冷眼相待也就算了,还整日变着法子刁难李青雾。”

谢狸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为朋友抱不平的怒火。

“青雾是我最好的朋友,性子软,心又善,被人欺负了只会往肚子里咽。李裴郁就吃准了这一点,明里暗里挤兑她、抢她东西、断她路,把人逼得躲在角落里哭,他自己反倒装得宽宏大量。这种人,也配叫品行端正?”

风更凉了,卷起地上的草屑,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温旗玉脸上的戏谑淡了几分,看着她这副动了真怒的模样,没有插话。

谢狸胸口起伏,指尖攥得发白,语气里全是失望与嫌恶。

“岳放云是什么人?一身剑法绝世,心干净得像山巅雪。要收徒,也该收心正、行正、眼里有光的人。可他倒好,一回来就挑中了最会装、最会演、一肚子算计的李裴郁。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学剑,他是想借岳放云往上爬。”

她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院门方向,仿佛能一眼看穿几街之外的赌坊厢房,看见里面那一场虚伪的拜师。

“谁做他的徒弟我都可以忍,唯独李裴郁不行。”谢狸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发颤,“我一想到以后,要和这种欺压手足、两面三刀的人做同门师兄弟,抬头低头都要撞见,我就浑身不舒服,恶心至极。”

她猛地回头,瞪着温旗玉,眼眶通红,却半点不肯示弱。

“与其让他收这么个白眼狼、伪君子,我还宁愿他像从前那样,一个徒弟都不收。至少那样,他还是我心里那个清风道骨、谁也骗不了的岳放云。”

晚风卷着槐花香掠过檐角,铜铃被吹得轻响,倒冲淡了几分院里的火药味。温旗玉负手立在石桌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待谢狸的怒火稍歇,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那点戏谑又缠了上来,却比先前柔和了些许。

“急什么?真当我是来看你同师傅置气的?”他挑眉看向谢狸,见她仍梗着脖子,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忍不住低笑,“岳先生收徒是他的事,你不愿认这个同门,大不了日后见了面绕道走,总不至于真同他动手,平白坏了自己名声。”

他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换上了一抹沉凝,抬脚将脚边的草屑踢开,语气笃定:“沈砚那厮,已经被我关入死牢了。”

谢狸猛地回头:“你把他扔那里去了?”

“不然留着他继续在外头兴风作浪?”温旗玉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封好的供词,随手放在石桌上,“这厮经不住审,三两下就全招了。那日他在赌坊输得精光,两手空空回了家,又喝得酩酊大醉,满肚子火气没处发,就迁怒于他妹妹沈青。”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温旗玉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寒意,将那桩残忍的命案缓缓道来:“他对着沈青拳打脚踢,全然不顾手足之情,不过是一时失手,竟直接将人打死了。等酒劲醒了,看着倒在地上的妹妹,他第一反应不是愧疚,不是报官,而是想着如何捞一笔钱跑路。”

谢狸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知道沈青曾在裴府做过活,便动了歪心思,想着敲诈裴夫人一笔银两,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钱远走高飞。”温旗玉说着,抬脚碾灭了地上的一截枯枝,“人证物证俱在,供词也画了押,官府已经立案,按律当以故意杀人与敲诈勒索数罪并罚,秋后问斩是跑不了的。”

谢狸听着沈砚的所作所为,气得肩膀都在发颤,一脚踢在树根上,泥土簌簌往下掉。

“真是害人害己到骨子里了!”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刺骨的厌恶,“输钱、醉酒、一肚子火,就敢往自己亲妹妹身上撒?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是从小跟在他身后的亲妹妹,他怎么下得去手?”

她越想越心寒,声音都沉了下去。

“最可惜的就是沈青,好好一个姑娘,没死于灾祸,没死于意外,偏偏死在自己亲哥手里。活着要被磋磨,死了还要被利用,连死后一点清净都换不来,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混账的兄长。”

温旗玉刚想说“已经判了秋后问斩”,谢狸已经冷冷接了下去,半点情面不留。

“秋后问斩?我看都算便宜他了。”她抱着胳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这种人,酗酒成性,嗜赌如命,暴虐无情,杀亲妹,诈良人,从头到尾没半点人性。一刀砍头,一了百了,太轻松了。”

她顿了顿,望向渐渐黑下来的天色,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要是判官,先让他把这些年受他欺负的人全都拜一遍,再让他尝尝沈青当年有多怕、有多疼,最后再送他上路。不然,他永远不知道,人命不是他撒气的东西,更不是他换钱的筹码。”

说完,她抱起脚边一坛酒,拔了塞子,狠狠灌了一口,像是要把这股子憋闷全压下去。

“沈砚死一万次都不冤,只可惜了沈青那么好的姑娘,这辈子,太亏了。”

暮色一点点浸满逐云居的角落,老槐树的影子被晚风拉得又长又淡,落在谢狸满是泥土的袖口与鞋尖上,也落在脚边四坛刚出土的梨花白上。酒坛裹着潮湿的土屑,封泥紧实,散发出埋在地下三年的清冽气息,与院中淡淡的草木味缠在一起,明明是安静的黄昏,却因她心头翻涌的火气,显得格外憋闷。

温旗玉立在石桌旁,月白锦袍一尘不染,与眼前满身狼狈、气鼓鼓的谢狸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她依旧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底尚未散去的愤懑与心疼,先是轻轻叹了一声,方才戏谑散漫的语气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沉稳笃定,声音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官府那边的事情他已经尽数打点妥当,之前因沈砚一案被无辜牵连、一同扣押的镖局众人,全都安然无恙地放了回来,没有一人被追责问罪,也没有留下任何案底,此事本该就此告一段落。”

可温旗玉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谢狸骤然绷紧的肩头,眼底又浮起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

偏偏有人不肯安分。

谢狸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便猜到了几分,眉头下意识蹙起,刚因沈砚伏法而稍平的情绪,又隐隐有了上扬的趋势。她抬眼看向温旗玉,不等开口追问,便听见对方缓缓吐出一个让她瞬间炸毛的名字。

“何宝德。”

这三个字像一根火星,瞬间落在她早已憋得满满当当的心火上。

谢狸几乎是立刻便攥紧了手中的酒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她太清楚此人的秉性,胆小怕事,贪小便宜,遇事只会推卸责任,平日里在镖局里便常常偷懒耍滑,如今出了事,第一个跳出来倒打一耙的,定然也是他。

温旗玉看着她瞬间沉下的脸色,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对方的无理取闹一五一十地道来。“何宝德从牢中被释放出来之后,非但没有半分庆幸,反而满心怨怼,四处逢人便叫嚷不休,一口咬定此次被抓全是旁人办事不利,是任务疏漏才连累他平白在牢中受了许多天的苦,丢了脸面,耗了精神,甚至连平日里营生的功夫都被耽误。”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越闹越肆无忌惮,最后竟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谢狸,理直气壮地要求她赔偿自己二十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肯善罢甘休。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彻底点燃了谢狸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猛地将酒坛往身侧一放,泥土与青石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惊飞了落在草叶上的小虫。她猛地站起身,发梢被晚风拂得微微凌乱,眼眶因气急而泛起一层薄红,满是泥土的手指紧紧攥起,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二十两银子。

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谢狸气得胸口微微起伏,一连串的指责与委屈几乎要脱口而出。何宝德自己嘴碎贪功,行事毛躁莽撞,又爱在旁人面前搬弄是非,根本不会被卷入这场风波之中。以往众人在前方拼死查案,为真相奔走,他非但没有半分助力,反倒处处拖后腿,添了无数麻烦。如今大仇得报,真凶落网,无辜之人得以清白,他不思感激,反倒倒打一耙,将所有过错推到别人身上,甚至还想伸手讹诈一笔银子。做镖局生意就是如此,时常会有风险,谁能每次都替他担任这个风险,她自己也差点栽在里头。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忘恩负义、厚颜无耻之人。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荒谬,冷笑着往后一靠,脊背抵着粗糙干裂的槐树树干,眼底满是不屑与恼怒。别说二十两银子,她便是将这四坛埋了三年的老酒全部砸在地上,一滴不剩,也绝不会给这种人半分好处。他爱闹便由着他闹去,爱叫嚣便尽管叫嚣,她倒要看看,一个无理取闹、是非不分的人,能在这宣城闹出什么名堂。

温旗玉看着她浑身炸毛、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一般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笑声清润,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他缓步上前,随手理了理石桌上摆放整齐的食盒,语气轻松地开口安抚,说:“有我在,何宝德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的闯到逐云居来撒野,更不敢对你有半分逼迫。那二十两银子不过小事一桩,他随手便可替她打发干净,根本不必让你为此动气。”

可谢狸偏偏不肯接受这份好意。

谢狸:“有人天天盯着我的荷包不放!”

她梗着脖子,扬起下巴,眼神倔强又坚定,满是泥土的脸上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她自己惹出的麻烦,自己经手的案子,自己应对的纠缠,便该由她自己亲手解决,绝不依靠旁人出手相助,而且她气的从不是那二十两银子,而是这世间层出不穷的阴私算计,是恶人总能理直气壮,是老实人总要平白受委屈。

晚风再次吹过老槐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她心底的不满。谢狸弯腰重新抱起一坛梨花白,指尖用力拔开泥封,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她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心口发烫,也将满腹的委屈、愤怒、不甘与醋意,暂时压了下去。

暮色如同浸了墨的薄纱,一点点将逐云居彻底笼住,天边最后一点浅紫霞光也沉在了城楼之下,老槐树的枝叶在昏暗中凝成巨大的剪影,风穿叶隙,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道压在心底的叹息。地上那四坛梨花白还沾着潮湿的泥土,清冽的酒香混着草木的气息,在安静的院落里缓缓飘散,谢狸刚将满腔愤懑与委屈借着酒意压下,指尖还紧紧扣着冰凉的酒坛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院门外却骤然传来一阵粗暴又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踩在院外碎石路上,哐哐作响,毫无分寸,像是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直直撞向虚掩的木门,老旧的木板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晃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打破了院落里仅存的一点宁静。真是说谁谁到,前一秒还被两人挂在嘴边嗤笑的人,下一秒就径直闯了进来,连半点招呼都不曾有。

谢狸的身形瞬间一僵,握着酒坛的手臂猛地绷紧,原本稍稍平复的眉头再次死死拧起,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刻痕,眼底刚刚散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烧得她眼眶微微发烫。她不用回头,单凭那道蛮横又尖细的脚步声,就能百分百确定,来人正是方才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何宝德。

不等谢狸转身,一道充满怨毒与戾气的嗓音就撕破了院落的安静,粗哑又刺耳,带着理直气壮的蛮横,直直扎进人的耳朵里。“谢狸!我可算找到你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躲在这里喝酒享乐!”

话音落定,何宝德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入院中,他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粗布短打,领口歪扭,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显然是从牢里出来后未曾好好收拾过。几日牢狱之灾让他面色蜡黄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小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盛满了凶狠的怨怼,一进门就死死锁定在老槐树下的谢狸身上,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将她狠狠戳穿。

他全然无视了一旁立在石桌旁、气质矜贵神色冷淡的温旗玉,径直冲到谢狸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伸出发黄干枯的手指,直直指着谢狸的鼻尖,唾沫随着他激动的叫嚷飞溅出来,语气里满是颠倒黑白的指责。“你还敢在这里装没事人?我问你,这次的事是不是你和温旗玉联手串通好,故意设局害我?”

谢狸缓缓转过身,满身的泥土沾在衣摆袖口,发梢凌乱,可那一身冷硬的气势却半点不输,她抬眼看向眼前撒泼耍赖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我害你?何宝德,你活了这么多年,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良心?我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受苦受罪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讲良心!”何宝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瞬间炸得更高,胸脯剧烈起伏着,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起,他往前又逼进一步,嗓门拔高到近乎嘶吼,整条街巷都能听见他的叫嚷。“要不是你们这次行动安排得一塌糊涂,吸引城西官兵的力道不足,场面做得稀松平常,怎么会那么快就暴露行踪?又不是我故意闯祸,谁能想到那趟看似普通的运粮车队里藏着军机布防图,这么要紧的东西,你们半点风声都不透露,事情闹得惊天动地,官府不抓我们这些跑腿的,还能抓谁?”

他一口咬定,所有的过错都与自己无关,全是谢狸和温旗玉的谋划不周。是他们行动不力,是他们故意隐瞒,是他们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才害得他平白蒙受牢狱之灾,在阴冷潮湿的大牢里被关了整整几日,吃糙饭,睡冷地,受尽狱卒的白眼与刁难,不仅丢尽了脸面,还耽误了镖局的营生,断了好几日的银钱收入。

何宝德越说越觉得自己占尽道理,脸上的蛮横与嚣张越发不加掩饰,他叉着腰,死死盯着谢狸,语气蛮横又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我不管你们查的是什么惊天大案,也不管你们有什么身不由己的隐情,总之,因为你们的失误,我平白无故遭了这么大的罪,这笔账必须清清楚楚算明白。你们必须全额赔偿我所有的损失,误工费、精神费、汤药费,加起来一分都不能少,少一文钱,今天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谢狸站在老槐树下,指尖死死攥着酒坛,瓷瓶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血,也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怒火。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这人的厚颜无耻,早已突破了她所有的认知。明明是他自己胆小怕事,中途慌乱失措,手脚不稳暴露了痕迹;明明是他贪生怕死,拖慢全队进度,差点坏了整个计划;明明是他自己嘴碎贪功,才会被卷入风波,如今所有的罪责,却被他一股脑全部推到了别人身上,倒打一耙的本事,堪称登峰造极。

晚风再次卷起地上的碎草与枯叶,在三人脚边打着冷飕飕的旋,暮色更浓,院角的荒草在风里微微摇晃,衬得院中的气氛越发紧绷。谢狸缓缓抬眼,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着怒火,目光冷得吓人,她盯着眼前撒泼的何宝德,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决绝与狠厉。

“你想要钱,想要赔偿,是吗?”

“我告诉你,做梦!”

暮色压得更低了,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张沉郁的网,罩在逐云居的院落里。谢狸被何宝德这一通颠倒黑白的叫嚷气得浑身发颤,握着酒坛的手指几乎要将瓷身捏碎,满是泥土的手背绷起青筋,积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她往前踏出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衣衫沾尘、鬓发微乱,眼神却亮得惊人,字字如冰珠砸地,清脆又锋利,没有半分退让。

谢狸冷笑一声,声音清亮得刺破院落里的沉闷,每一句都戳在何宝德最不敢面对的痛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倒打一耙!当初分派任务的时候,吸引城西官兵与直接护送粮车出城两条路明明白白摆在你面前,是你自己挑三拣四,权衡利弊之后选了那条你自以为最轻松、最省力、最不用担风险的活儿,如今事情出了偏差,你反倒转过头来怪我们计划不够周全,怪我们吸引不力,天底下有你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吗?”

她胸口微微起伏,语气又急又厉,在昏沉的暮色里格外刺耳。“任务还没开始之前,我们就三番五次明明白白告诉你,此次行动牵扯重大,暗藏危机,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风险二字早就摆在明面上,从未有过半分隐瞒,难不成我们还要把所有危险都替你挡得干干净净,把所有好处都送到你手边,才算对得起你?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稳赚不赔、毫无风险的买卖,你既想贪图省事,又不想承担半点后果,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谢狸越说越气,声音微微拔高,委屈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腔。“你忘了你之前欠下的一屁股赌债吗?那段时间你天天堵在我面前哭穷卖惨,说自己走投无路,说家里揭不开锅,我念在同门一场,看你实在困难,哪一次不是能帮就帮,零碎银子一次又一次往你手里递,从未有过半分吝啬。到如今,你还明明白白欠着我十两银子没有归还,我看你日子艰难,从来没有开口追过一次债,更没有过半句逼迫,可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她盯着眼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何宝德,眼底满是鄙夷与失望,语气冷得不留半点情面。“大难临头你先推卸责任,脱险之后立刻上门勒索,非但不念半分旧情,反倒张口就要二十两赔偿,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我借你银子时你点头哈腰,我帮你解围时你感恩戴德,如今转过身就翻脸不认人,倒打一耙上门讹钱,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还要不要脸?”

谢狸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为了几两银子,连最基本的情义廉耻都可以抛到脑后,像你这样忘恩负义、厚颜无耻之人,就算今天我赔了你银子,日后你照样会为了私利反咬一口!我就是把银子砸进水里,也绝不会给你这种白眼狼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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