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莫家集就已经醒了。
戈壁滩的清晨冷得不像话,风从残破的城墙缺口灌进来,把晾了一夜的羊皮旗吹得猎猎作响。阿育娅披着一件半旧的毡袍,站在议事厅门前的土阶上,看着远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了。
自打父亲老莫死后,莫家集的大小事务便落在了她肩上。五大家族的残部需要安抚,流亡而来的百姓需要安置,还有那些时不时犯境的马贼,她的弯刀每夜都枕在枕下,刀刃被她磨得雪亮,正如她这一年来的日子:没有一丝钝角。
“阿娅!”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育娅回头,看见阿妮小跑着过来,手里捏着一封被黄沙磨得起了毛边的信。
“长安来的。”阿妮把信递过来,喘着气说,“送信的人累倒在了集口,马都跑死了两匹。”
长安。
阿育娅接过信,手指触到封口火漆的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火漆上盖的不是官府的印,而是一朵极小的梅花——准确地说,是有人用簪子尖儿在软化的蜡上画出来的。
她见过这朵梅花。
一年前,大漠,那辆晃晃悠悠的囚车里。燕子娘歪着头,用一根从镣铐上磨下来的铁签子,在自己的水囊皮面上刻着玩儿。阿育娅策马路过时偏头看了一眼,燕子娘冲她眨了眨眼:“像不像梅花?江南的梅花,长安也有。”
阿育娅当时没接话。她不认识什么梅花。大漠只有骆驼刺和梭梭草。
但此刻,她看着火漆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喉头却一阵发紧。
“你脸色不太好。”阿妮小心翼翼地打量她,“谁的信?”
阿育娅没回答,拆了信。
信纸只有半张,边缘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抚平。字迹潦草却有力,是燕子娘的字——阿育娅认得。当初大漠路上,燕子娘拿炭条在一张羊皮上记账本,一笔一划都带着江南女子的清秀劲儿,却又掺了江湖人的不羁,像她这个人:看着软,骨子里硬。
信很短:
“阿育娅:
我被人扣在长安了。那老头子要我替他做事,我不肯,他就把我关在后院一处院子里。吃穿倒是不缺,就是每天有人盯着,像看鸟似的。我试了三次逃出去,都被人拦回来。长安这地方,墙比大漠的沙山还高。
你别来。真的别来。我就是心里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这信是托送菜的大娘偷偷带出去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
如果你收到了,就当是听了个笑话,笑一笑便好。等我想出法子,我自己能脱身。
——燕子娘。”
“别来”那两个字写得格外重,墨迹都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笔尖狠狠压下去,又像是有一滴水落在了纸上。
阿育娅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后院走。
“阿娅?”阿妮追在后面,“你去哪儿?”
“备马。”
“啊?”
阿育娅推开兵器房的门,从墙上取下两把弯刀。刀刃出鞘的一瞬间,清晨的薄光落在刀身上,照出她自己冷峻的脸。
阿妮急了,跑过来堵在门口:“你要去长安?就你一个人?莫家集怎么办?五大家族怎么办?还有——燕子娘都说了让你别去!”
阿育娅把刀挂好,看了阿妮一眼。
“她可以让我别去。我没有答应。”
阿妮张了张嘴,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跟了阿育娅这么久,太了解这个眼神了。一年前,当阿育娅独自策马冲回大漠去杀和伊玄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眼神——平静,决然,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最低的那一层云。
“那、那你好歹带几个人啊。”阿妮最后只憋出这一句。
“不带人。长安不是大漠。”阿育娅一边给马鞍系紧皮带,一边说,“大漠里,人多就是优势。长安城里,人多就是靶子。我一个人去,她少一个被要挟的筹码。”
她翻身上马的那一刻,阿妮忽然喊住了她。
“阿娅,你是不是……喜欢燕子娘?”
阿育娅勒住马。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半个身子笼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过,”她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她不能被困在笼子里。”
话音落下,她双腿一夹马肚子,那匹黑马扬起一阵黄沙,朝着东边奔去。
阿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了一句:“……这还不叫喜欢?”
从莫家集到长安,快马也要七八天。
阿育娅几乎昼夜不休。白天赶路,夜里在戈壁滩上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两个时辰,啃两口干粮,喝半壶水,继续上路。
她以前没去过长安。事实上,她这辈子到过的最大的城镇就是玉门关外的一个小驿站。那时候父亲还在,带她去看了人生中第一支商队。她记得自己站在关城的最高处,看着夕阳把驼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长安,是什么样的?
后来父亲死了。后来她杀了和伊玄。后来大漠平定,她成了人们口中的“大漠女王”,但那个关于长安的念头始终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在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下面,像一个藏在匣子最底层的旧物,不常看见,但从没丢掉。
而现在,匣子被那封信打开了。
她一路换了两匹马,穿过玉门关,渡过黄河,越走越绿。戈壁渐渐变成了黄土塬,黄土塬又渐渐变成了农田和村庄。空气里不再是干燥的风沙,而是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两缕炊烟里的柴火味。
阿育娅不太适应这种湿润。
她生在大漠,长在大漠,皮肤习惯了风沙的粗糙,突然被湿润的空气包裹着,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她想,燕子娘一定很习惯。燕子娘是江南人,江南的水比长安还多。
她忽然又想起燕子娘在信上说的那句“长安的墙比大漠的沙山还高”。
当时她以为是形容。
等她真的站在长安城外的时候,才知道那是实话。
长安的城墙高得不像话,灰黑色的城砖一层一层堆上去,比莫家集的土墙高出三四倍还不止。城门洞开着,进进出出的车马人流像蚂蚁一样密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商人算计,农民木讷,官吏傲慢,乞丐麻木。
阿育娅牵着马站在城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她的地方。这里太大、太杂、太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算计,不像大漠那样黑白分明:风就是风,沙就是沙,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
但她还是迈进了城门。
守城的士兵多看了她两眼,一个女人,牵着马,腰间挂着两把弯刀,穿着大漠部落的衣服,在一群布衣百姓里确实扎眼。但他们没有拦她,大概觉得这不过是哪个异域商队提前进城的人。
阿育娅在城门口买了一张长安城的地图,摊开看了半天,发现自己认识的字不够多。
燕子娘识字,燕子娘还读过不少书。阿育娅记得有一次在篝火旁,燕子娘给大家念了一段什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念到“落日圆”的时候还特意看了阿育娅一眼,笑着说:“这句写的就是你们家那边吧?”
阿育娅当时觉得这话哪里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就没吭声。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燕子娘念诗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篝火,而是她。
那个发现让她整夜没睡好。
最后她找了一个路边摆摊写书信的老秀才,把地址给他看。老秀才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姑娘,这地方在崇仁坊,是贵人住的地方啊。你找谁?”
“一个朋友。”
老秀才又打量了她一眼,大约在心里掂量了一番“一个异族女子去崇仁坊找朋友”这件事的可信度,但到底没多问,只是仔细给她指了路。
阿育娅顺着老秀才指的方向往前走。
越往崇仁坊走,街道越宽敞,房子越高大,门前的石狮子也越凶狠。朱漆大门、琉璃瓦、高墙深院,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把里面的秘密锁得死死的。
她在一处院墙外停下了脚步。
这面墙大概有两个她那么高,灰砖垒得整整齐齐,墙头还插了碎瓷片防人翻越。从外面只能看到院内露出的几枝梧桐叶,叶子已经泛黄了。
墙里面就是燕子娘。
阿育娅在心里想象着墙那边的样子。是一个院子?几间房?燕子娘此刻在做什么?是被锁在屋子里,还是能在院子里走动?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如果燕子娘此刻站在院子里抬起头,也许能从树叶的缝隙里看到长安的天。
她希望燕子娘能看到一片比大漠更蓝的天。
阿育娅在墙外站了很久,久到街对面的茶摊老板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然后她转身走开,在三条街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她关上房门,把两把弯刀放在桌上,坐下来写了一封信。
她识字不多,写得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最后只留下了三行字:
“我到了。
你别怕。
我想办法。”
她把信封好,准备明天想个法子送进去。
夜已经深了。长安城的夜晚比大漠安静,没有风声呼啸,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钟鼓声和偶尔的一两声犬吠。窗外有淡淡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放在桌上的弯刀上,把刀刃映成了一片清冷的银白。
阿育娅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客栈床板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燕子娘此刻是不是也没睡。
燕子娘住的院子,窗户朝南,今晚的月光也会照进去吗?她是不是也醒着,也在想大漠的事情?想大漠里那辆晃晃悠悠的马车,想篝火旁大家传酒壶的样子,想她阿育娅策马从沙丘上冲下来的动静?
阿育娅忽然想起一年前,大漠路的最后一晚。
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刀马带着小七在篝火边睡着了,竖抱着刀望着远处发呆,知世郎在嘀咕着什么“花满天下”之类的话。燕子娘悄悄坐到阿育娅身边,递过来半个烤得焦黄的馕。
“明天就各走各的了。”燕子娘说。
“嗯。”
“你回莫家集当女王,我去长安看烟花。”
“嗯。”
燕子娘偏头看她:“你就只会嗯?”
阿育娅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到了长安,给我写信。”
“写信?你识字吗?”
“你写,我找人念。”
燕子娘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静谧的大漠夜里格外清脆:“那好,我给你写信。等我安定下来,也请你去长安。长安有好多你没见过的东西,花灯、夜市、春天的柳絮——你见过柳絮吗?”
“没有。”
“那玩意儿可烦人了,飘得到处都是,钻到领子里痒得要命。”燕子娘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嫌弃,眼睛却亮晶晶的,像黑夜里远处的星星,“但我还挺喜欢的。”
阿育娅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那我去看看。”
“看什么?”
“柳絮。”
燕子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地啃那半个馕。篝火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耳朵尖染成了一片暖红色。
她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并肩坐着,直到篝火渐渐熄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刀马醒来,催促大家上路。
分别的时候,阿育娅策马往西,燕子娘跟着知世郎往东。
阿育娅走出去半里路,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她看见那辆马车还在往东走,车帘子掀开了一个角。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帘子落下来,像是关上了一扇窗。
阿育娅深吸一口气,扯起马头,再不回头。
那之后,整整一年,她没有收到燕子娘的任何消息。阿育娅也试着写过信,但信使回来说,长安城那么大,根本找不到一个叫燕子娘的女人,也不知道该送到哪一坊哪一户。
后来莫家集的事情越来越多,阿育娅也渐渐没空去想这些了。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巡夜的时候,她会站在城墙上往东边望。
东边是长安。
但长安太远了,远到看不见任何灯火。
直到今天,直到那封信。
阿育娅睁着眼睛躺在那张客栈的硬板床上,想着此刻三条街之外,那座高墙深院里,燕子娘可能也正睁着眼睛看月亮。隔得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忽然想起阿妮问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燕子娘?”
在大漠里,喜欢一个人很简单。男儿请女儿喝马奶酒,女儿送给男儿一根自己编的马鞭,事情就成了。阿育娅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她从没想过这些规则适不适用在自己和燕子娘之间。
她只是觉得,那天在篝火旁,燕子娘笑着问她“你见过柳絮吗”的时候,自己心跳少了一拍。只是觉得,这整整一年里每次站在城墙上往东边望,心里就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只是觉得,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燕子娘的字真好看,第三遍……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在找那句“别来”底下,藏着的一句反话。
“嘴上说别来,心里呢?”阿育娅对着黑暗的天花板自言自语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她。
月光无声地移过窗棂,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在月光的尽头,三条街外的那座院子里,一扇南窗也正亮着微弱的烛火。
一个人影映在窗纸上,像是也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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