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赤沙谷

西郡城。

一个风沙压得极低的清晨。

前夜在黑石峡坐镇的季衡送来急信,说西南七十里外的赤沙谷又出了乱子,一支归附“大漠祇”不久的羌部被人烧了冬草,守井的六个人死了三个,剩下的人一口咬定是邻近氐部干的,两边已经各自聚起百余青壮,只差一把火便要打起来。这种事近一个月来已经发生了三次,每次都是羌氐之间的旧怨,每次又都恰好碰在阿祇带着贰零壹骑刚刚立下规矩的地方。

天亮前,两百骑集结完毕。

褪去尹夫人的广袖长裙,阿祇只剩一身月灰窄袖胡服,腰间束革,沙色蒙面随手往肩上一搭,玄盛送她的琅玕从额前垂落下来,青碧的一点恰好压住眉心花钿,随着她低头扣紧护腕,轻轻晃了一下。

她拿起圆月双刀,腕中藏袖箭。

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凤奴第一次见她这样从屏风后出来,目光在那枚琅玕上停了一瞬,明明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人,神情却像被西北的风削薄了,一种清冽的利落,让他瞬间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阿祇抬手试了试袖箭,机括发出极轻的一声。

“看什么?”

凤奴没有收回目光,颇为骄傲地说:“没什么,你第一次跟女沙匪头子出去闯荡,有点兴奋。”

“你的比试胜之不武,不要指望队里的其他儿郎这么快就认可你。”阿祇提醒他,但慕容冲并不以为意,“是他们蠢,自己以为我撒的是毒粉,不过是用来止痒的药粉,奴何来胜之不武?”

阿祇:“……”

她还能说什么呢?

内推凤奴进入地下比试的人是她,凡是靠近他的都有皮痒、流泪,打喷嚏的症状,还敢说他不是故意的?阿祇看他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遮着嘴,凑近她说:“我这伤来得猛去得快,全靠这些从前前前……世学到的宫中秘方,涂抹在身上,只要有人碰我,那么吃苦头的就是他们自己。”

这大概是慕容冲原生创伤后,留下的自保手段。

阿祇不忍再责备这个人,凤奴听闻她在练两千精兵,甚至每五日有个地下竞技场,如此有趣的比试,要不是上一届贰零壹骑出征在外,这一次几乎是重头筛选,凤奴不一定有机会,况且他擅长暗器又会用毒,纵然手段卑鄙了点,但结果他很满意。

阿祇将圆月双刀往腰后一扣,沙色蒙面盖在脸上看向凤奴说:“名额是你自己争来的,到时生死勿论,记得把脸遮好了。”

凤奴手指轻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嘴角一翘,提醒她:“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只要我凭本事进了贰零壹骑,日后你要答应我一个愿望。”

阿祇回头看了看这个跟班,凤奴用浓重的眼线掩盖倾城之容,包裹上与她同色面巾,站在她身后特别有存在感。她无奈地说:“只要是不违背良心,不违反公序良俗,力所能及之事,我自然答应。”

说完,沙色披风被迎面的夜风扬起,

打开大门,门外众人已经集结等候。

众人见阿祇出来,方才还在低声说话的人渐渐安静,明知她是尹夫人,却都单膝跪地喊:“祇主。”阿祇点了一下头,然后就翻身上马,额前那一点琅玕在黎明里一晃而过,她坐稳下令:“走。”

凤奴是她的贴身护卫,也换了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胡服,长发束得很紧,腰间也没有那块跟着尹夫人出入太守府的腰牌,只有一柄不起眼的短刀,病后留下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晨风吹过来,他微微眯起眼睛,眉目依旧美得与这群满身风沙的骑兵格格不入,偏偏神情很平静,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另一个玄羽衣护卫从他身边过去,牵了匹马出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凤奴瞥了眼那人,“看我做什么?”

乌洛正检查马腹下的水囊,闻言连头都没抬:“贰零壹不带闲人。”

凤奴道:“我会骑马。”

乌洛不屑一顾,“咱们队伍里的都会骑马。”

“我会射箭。”

“也都会射箭。”

凤奴安静了一瞬,忽然一笑:“我会的,你们不会。”

乌洛手下一顿,看向凤奴那双挑衅的眸子,不再多废话。凤奴不想激怒他,目光落在乌洛腰间那块黑木牌上,缓和口气问:“那要怎样才算不是闲人?”

两个人隔着一匹马对视,乌洛常年在外,皮肤被西北风吹得粗粝,眼神也冷,凤奴却恰好相反,那张脸病后越发显得清艳,眼底藏着的东西却比任何人都沉。旁边几个贰零壹的人已经看了过来,有人刚上马就等着看热闹,阿祇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显然根本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乌洛道:“活着回来。”

凤奴微怔。

乌洛接过护卫手中那匹没人骑的瘦马缰绳,扔过去,“出了城,你便没有了名字,掉队没人等你,被抓没人救你,若擅自坏了行动——”乌洛停了一下,“我亲手杀你。”

乌洛打量了凤奴一眼,“可能用不着我亲自动手。”

凤奴接住缰绳,低头看了一眼那匹明显比旁人矮半头的瘦马,他问:“能换一匹么?”

乌洛笑出声,“不能。”

阿祇从他身边经过,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侧过脸对他们笑了一下,“好了,贰零壹出去是历练,也是磨合,你们主公当年也是这样走出来的,不过,本祇主欣赏勇猛,却也要评估各位训练时的配合,你们的祇主身手一般,却骑术灵活,还略懂一些岐黄之术,总之,我们都要活着回来。”

玄羽衣和阿克苏精兵这几个月被尹夫人白操练的。临行前,她转身道:“凤奴,你跟着乌洛。”

凤奴抬头:“夫人,我要跟着你。”

阿祇一本正经:“本祇主经常会躲在后面,你也跟着?”

凤奴毫不犹豫:“跟着。”

阿祇看了看他,慕容冲九死一生,这次断然不会白白送命。

片刻以后,西郡后城门打开。

两百骑没有列队,而是三五成群地从城中出去,有人穿羌人的皮袄,有人赶着两匹驮盐的骆驼,还有人把弓藏在毡毯下面,乍看只是几拨趁早赶路的商旅与牧人,出了城十余里以后,人便越来越散,最后彻底没入灰黄的荒野,只留下被风迅速抹平的浅浅蹄印。

凤奴始终跟在阿祇身后,行出二十里,乌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

凤奴没理他。

“听不懂?”

乌洛鄙夷地对他笑道:“还是舍不得祇主?”

凤奴后退几步,冷冷看他威胁,“再笑把你牙打掉。”

“有本事来啊。”乌洛反倒满意了些,“刚才那副女娘样,看得老子浑身难受。”

阿祇在前面听见,回头喊了一声:“乌洛。”

“祇主!”

“今日这么多新人,让他们记住平日的练兵规矩。”

“诺!”

凤奴面无表情地催马超过乌洛,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贰零壹在荒漠里行进,没有军旗和鼓点,两百人出了西郡以后便像水渗进沙里,一层一层散开,不一会儿,又都骑马跟上。

午后风沙渐起,视野被压到不足百步,凤奴几次下意识想去辨阿祇的位置,回头却只能看见灰黄的天与同样灰黄的地,最后连乌洛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有些不舒服,却不是害怕。

从前,无论在阿房宫还是后来领兵,他总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他的马往哪里走,后面的人便往哪里走,他若停下,军阵也会停下,可贰零壹恰恰相反,这支骑兵根本不需要谁被所有人看见,甚至越看不见越好。

乌洛忽然从风沙里靠过来,“你一直回头做什么?”

凤奴没答。

乌洛却懂了,咧嘴一笑:“祇主丢不了。”

“……”

“前面那道沙梁看见没有?”

凤奴抬眼,“看见了。”

“到了那里,别往下走。”

“为什么?”

“风不对。”

凤奴皱眉看了一会儿,他没看出哪里不对。

到了沙梁顶上,乌洛果然停了,他们要去的赤沙谷就在下面。可是,谷中太安静了。没有他们预想中的羌人,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氐部,只有十几顶被烧毁的毡帐散在风里,一口井孤零零露在谷底,井边横着几具尸体,远处还有一匹马,低着头啃已经枯黄的草。

凤奴眯起眼,“人呢?”

没人回答,阿祇抬起右手,所有骑兵陆续停住。

阿祇从另一侧沙坡绕过来,面纱上已经蒙了一层细沙,她没有急着下谷,只看了片刻,忽然问:“那匹马是谁的?”

乌洛道:“羌马。”

“缰绳呢?”

乌洛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那匹马没有缰绳,不是挣脱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凤奴也看见了,他的手慢慢落到刀柄上。几乎就在这一瞬间,谷底那匹低头吃草的马忽然抬起头。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乌洛脸色骤变。

“退!”

第一支箭已经到了。

箭不是从谷底来,是从他们身后。

凤奴只听见一声尖锐的破风,乌洛猛地扑过来撞在他肩上,两个人同时从马背侧伏下去,黑羽箭擦过凤奴耳侧,钉进前方骑兵的肩甲。下一瞬,整片沙梁像忽然活了,原本空无一人的风沙后骤然升起无数黑影,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杂乱的冲锋,而是整齐、沉重、几乎在同一个节奏里压下来。

“伏兵!”有人厉喝。

阿祇猛地回头。

风沙里,一线黑甲正从他们来时的路上压来。他们不是羌人,也不是氐人。那些骑兵全身覆着乌黑铁甲,连马胸都有护甲,黑色蒙巾在黄沙中猎猎扬起,最前面的骑手已经拉满弓,第二轮箭雨几乎没有间隙地抛上天空。

是,黑铁骑!

“散!”阿祇只喊了一个字。

贰零壹瞬间炸开。

凤奴却怔了极短的一瞬。

在他的习惯里,这时候所有人都应该向主将靠拢,以盾护住中军,再由精骑反冲,可贰零壹完全反着来,阿祇身边的人甚至在减少,骑兵四面散开,像被箭雨击碎了一般各自奔逃。

他猛地催马冲向阿祇,乌洛一把没抓住:“凤奴!”

凤奴根本没听。

他的马在箭雨里斜穿过去,短刀已经出鞘,迎面一名黑甲骑兵从风沙中撞来,他侧身避过长矛,刀锋顺着对方颈甲的缝隙横切进去,热血骤然溅上半张脸。那种熟悉的感觉几乎瞬间回到身体里——距离、刀锋、马速、敌人的呼吸,他根本不需要想,第二刀已经落下。可就在他准备继续往阿祇那里冲时,一支箭猛地钉在他的马前。

乌洛从侧面冲过来,几乎贴着他的马身厉喝:“你干什么!”

“保护她!”

“谁让你护!”

凤奴猛地看向他。

“她在那里!”

“她知道自己在那里!”

乌洛一刀格开迎面长矛,反手将那人拖下马,声音已经被风沙与马蹄撕碎:“回你的位置!”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呼哨,一长,两短。

乌洛骤然伏低身体,“趴下!”

凤奴几乎凭本能照做。下一瞬,数十支箭从他们头顶掠过,不是黑铁骑的箭,是贰零壹。刚才四散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两翼,原本看似崩溃的队形竟在风沙中重新合拢,黑铁骑冲进来的那一刻,左右两侧同时放箭。那些沉重的黑甲能够挡刀,却挡不住坐骑,第一排战马接连中箭,整个冲锋顿时乱了。

凤奴抬起头,直到这一刻,他才看见阿祇。

她根本不在方才的位置,她已经绕到了黑铁骑侧后。面纱被风吹掉了一半,长发从兜帽里散出来,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手中短弓刚刚放下,身后跟着不过十余骑,却恰好卡住黑铁骑转向的位置。

她也看见了凤奴。

隔着漫天黄沙,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瞬。阿祇脸色很难看,显然已经知道他方才做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回去以后可能比眼前这场仗更难熬。乌洛从后面追上来,肩膀中了一箭,竟还有心情笑:“完了。”

凤奴挥刀斩断一个扑来的黑甲骑兵:“什么?”

“祇主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不听令。”

凤奴脸色更难看了。

乌洛大笑:“新人第一次就坏阵,夫人不杀你,也得扒我俩一层皮!”

“先活着出去再说。”

“这话终于像贰零壹的人了!”

两匹马并肩冲进风沙,这一次,凤奴没有再找阿祇,他开始看乌洛,看那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一个人勒马,另一个人便知道该补上缺口,前面的人落马,后面的人不会停下来救,而是立刻牵走失控的战马,等第三个人从另一侧把伤者拖走,没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人争着杀最前面的敌人,他们像无数彼此咬合的齿轮,少了谁都能继续转,却又在任何一个人真正陷进去时,总会有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箭替他截住身后的刀。

凤奴第一次觉得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奇怪。他习惯了一个人活,或者别人为着他的活而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去。可就在一名黑甲骑兵从死角朝他举刀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只听见弓弦一响,那人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乌洛在十几步外冲他挑眉,“欠我一次。”

凤奴怔了一下,随后竟笑了。

“好,记着。”

黑铁骑显然也没料到这支看似散乱的骑兵如此难缠,双方短暂绞杀以后,对面忽然响起一声低沉号角,那些黑甲骑兵竟没有恋战,迅速收拢,边打边退,他们训练得极好,撤退时甚至还有人专门收走尸体,只留下几匹死马和来不及拔出的箭。

阿祇没有追,“收!”

贰零壹同样退得极快。凤奴浑身是血,刚刚杀出兴头,听见命令下意识看向那些正在撤退的黑影,“为什么不追?”这一次,乌洛没有笑,“你忘了他们刚才怎么等我们的?”

凤奴握刀的手顿住,有伏兵。

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第二重,他终于收刀。

风沙渐渐散开,一个黑影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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