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第三次踏进赵家小院,是在一个落着细雪的午后。
前两次来,他都有些说不清的心思。这一次,他清楚得很——他要这个女人。
赵安开门时,看见吕不韦身后的两名仆从抬着两口箱子,眼睛微微睁大。
“吕公,这是……”
吕不韦拱手:“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箱子打开,一口是绢帛绫罗,叠得整整齐齐;一口是青铜器皿,壶、盘、爵,在雪光下泛着幽亮的光。赵安做了几十年买卖,一眼就估算出价值——足够他在邯郸再开一间铺子。
赵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吕公,这是……”
吕不韦说:“聘礼,我想要纳令嫒为妾。”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说。”
堂屋里,赵姬正在煮茶。
她看见吕不韦,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动作,煮水、烫盏、投茶、注汤,一气呵成,眼皮都没抬一下。
吕不韦坐下,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跳舞。
赵安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吕不韦,叹了口气。
他说:“吕公,小女蒲柳之姿,能入吕公的眼,是她的福分,只是……”
他顿了顿:“吕公府上,听说已有正妻,还有几位姬妾?”
吕不韦点头:“不错,正妻是父母之命,娶了二十年,替我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几位姬妾,都是这些年陆续纳的。”
他说得坦然,像在谈一桩生意。
赵安看向女儿,赵姬还是垂着眼,把茶盏端到吕不韦面前。
“先生请用茶。”
吕不韦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纳你?”
赵姬这才抬起眼。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也没有商贾之女的刻薄。
“先生愿意说,我就听,先生不愿意说,我就不问。”
吕不韦笑了。
“那日在你家墙外,第一次见你攀在树上,我就觉得你很有意思。”
赵姬没说话。
吕不韦说:“第二次来,听你弹琴,那曲子弹得不算多好,可那双手落在琴弦上的样子,好看。”
赵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吕不韦看着她的眼睛:“今日来,我想看你跳舞。”
赵安愣了一下:“吕公,这……”
赵姬抬起眼,看着吕不韦。
“先生怎么知道我会跳舞?”
“猜的,你的手,你的腰,你走路的样子,会跳舞的女子,身子是活的。”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
“先生想看我跳什么?”
“你最拿手的。”
赵姬想了想,抬起手。
没有音乐,没有鼓点,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然后动了。
起初只是手腕,轻轻一转,像风吹过柳梢,接着是腰,微微一侧,像水波荡开,然后她的脚开始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不是走,是滑,像踩在冰面上。
吕不韦的目光追着她。
她的手臂舒展,像鸟张开翅膀,她的腰肢扭转,像蛇游过草丛;她的裙摆旋开,像花朵绽放在雪地里。她跳得极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可那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让人移不开眼。
她跳的是赵地的一种舞,名曰《翘袖折腰》,这舞吕不韦见过,在邯郸的宴席上,在富商的家伎身上,可那些人跳的是舞,这个女子跳的是……她自己。
她跳的时候,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媚,只有一种很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一曲终了,赵姬停下,微微喘着气。
她看着吕不韦,等他说话。
吕不韦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我要你。”
赵姬的眉毛微微一挑。
“先生,府上已有正妻,还有几位姬妾,先生要我,是让我做什么?”
吕不韦愣了一下。
“做什么?……做我的姬妾。”
赵姬说:“我知道,我是问,先生要我做什么?弹琴?跳舞?伺候先生?还是……”
她顿了顿:“还是只因为我长得不错,先生想收着?”
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子问的问题,和别的女子不一样。
“你长得好看,这是一,你会跳舞,这是二,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什么?”
吕不韦想了想,说:“是你方才跳舞的时候,我忽然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姬的眼睛微微一亮。
“先生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想。”
赵姬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吕不韦的眼睛。
“我方才跳舞的时候在想……先生看我跳舞,和看那些姬妾跳舞,是不是一样的?”
吕不韦愣住了。
他纳过好几个姬妾,每一个都跳过舞,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看她们跳舞的时候,和看眼前这个女子跳舞的时候,是不是一样的?
不一样。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
那些姬妾跳舞,他看的是舞,这个女子跳舞,他看的是……人。
“不一样。”他说。
赵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过一样,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不是高兴,是了然。
“先生……我若跟了先生,先生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先生喜欢我长得好看,喜欢我跳舞,我高兴,可先生若哪天看腻了,不喜欢了,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吕不韦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赵姬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
“意思是……我不是物件,先生若不喜欢我了,不要把我锁在后院,不要让我和那些不得宠的姬妾一样,整天等着先生来,跟我说一声,我自会走。”
赵安在一旁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吕不韦沉默了很久。
他纳过那么多姬妾,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问:“你走?……走去哪里?”
赵姬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总比等着强。”
吕不韦看着她。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可那双坚定的眼神,始终是亮的,干干净净的,像一面镜子,照着他自己。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奇货,是那些藏在人堆里、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人。”
眼前这个女子,不知道她自己值多少钱。
可他知道。
“好,我答应你。”
赵姬微微一怔。
“若有一天我看腻了……”
吕不韦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跟你说,你要走,我给你盘缠。”
赵姬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先生说的是真的?”
“真的。”
赵姬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向吕不韦微微一笑。
她说:“先生……那我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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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姬的仪式很简单。
赵安把那两口箱子收下了,却只是堆在角落里,没有动,吕不韦知道他的意思是这聘礼,他替女儿收着,将来若有什么事,还给女儿。
赵姬换了一身红衣,穿在她身上,竟也有几分嫁衣的模样。
没有鼓乐,没有宾客,只有赵安在堂屋里摆了一桌酒菜。
三个人围坐着用膳,谁也没多说话。
饭后,赵安把吕不韦引到一旁。
“吕公,我这女儿,从小跟她娘读书识字,心思重,她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是她娘临走前教她的。”
吕不韦看着他,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
“赵兄放心,她在我这儿,是人。”
赵安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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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吕不韦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赵安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做了新房,屋子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床上铺着新洗的被褥,洗得发白的粗布,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赵姬坐在床边,看着吕不韦。
吕不韦也看着她。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近忽远。
赵姬忽然开口:“先生……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先生府上那些姬妾,先生都喜欢她们什么?”
吕不韦想了想,说:“有的跳舞好,有的弹琴好,有的会说话,有的……只是长得好看。”
赵姬点了点头。
“那先生喜欢正妻什么?”
吕不韦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他想了想,慢慢说:“她跟我二十余年,我娘病了,她伺候,我儿女出生,她带大,我出门做生意,她守着家。”
赵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我以后,也要伺候正妻吗?”
吕不韦点了点头。
“规矩是这样。”
赵姬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那先生替我告诉正妻,我不会争她的位置,先生是她的,我只是……赵姬!”她眼神突然很坚定。
吕不韦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纳过那么多姬妾,从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赵姬看着他。
“你是赵姬……但也是我的女人。”
赵姬的眼睛微微泛红。
可她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她说:“先生,我记下了。”
窗外,雪还在下。
窗内,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吕不韦忽然又想起父亲的话,真正的奇货,是那些藏在人堆里、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人。
他看着赵姬,心想,这个女子……也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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