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鸡虫得失无了时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抚着圆滚滚的肚子,某丫头也会对着佛像思索起往日今时的交接变化了。上次求佛送子还是替圆明园里的大鹅,这会儿再见到这庄严法相,发觉自己好像已经无欲无求了……

“春儿姑娘快来吃碗热奶茶罢,这个时辰打养心殿过来怪冷的。咱们长春宫的奶茶有甜的,平日里三公主爱喝,你也快来尝尝!”尔檀端着双耳黄杨木托盘快步进来暖阁,碗里的奶茶一点儿波澜都不起,“皇后主子这个会子正在习字呢,写完了就来,耽误你多等会儿。”

“好……”佛龛前焚烧的檀香烟柱被她的转身带散了一些,烟雾轻忽笼罩佛面,她却丝毫不觉,“呃……我吃了晚饭来的,喝了热茶,不冷……不冷……”

刚刚在养心殿低头看奏折的人,专心致志中还不忘顺手把炕桌上的红枣姜茶推给她,“喝了茶水,去长春宫给皇后把这只笺子送过去,顺便问问皇后嗓子可还疼不疼?要是身子还不舒服,就多修养几天再去给皇太后请安。”

最近季节交换,霜降过后宫里好多人都染了风寒,养心殿茶房给皇帝煮了好几日的红枣姜茶。她本来不喜欢姜的味道,在乾隆大人的无声逼迫下,她拧着眉头把茶水灌下肚。还真别说,从养心殿来的路上身上暖烘烘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秋天这几个月,秋膘贴得有些过了头,每天吃得饱饱的,肚子里一点空闲都没有,所以尔檀端来的奶茶她实在下不去嘴,抱起碗浅尝了尝,又甜又腻。

“既然皇后主子忙着,麻烦尔檀姐姐转交皇后主子罢。”她搁了碗,从怀里掏出笺子塞给尔檀,把乾隆大人让她传的话儿一字不落地说给尔檀就准备回去。刚走出暖阁,遇上素德打了帘子恭敬地请了身后的人进殿来。

皇后一身朴素绒线氅衣,头发梳成辫子盘在头顶,只用了一根白玉光面簪固定。见着迎面来的乌拉·思春露出了和气的微笑,招呼她往暖阁里去,“这么着急走,是我吩咐的甜奶茶不好喝么?荣景那丫头告诉我说你也喜欢喝甜的,我就让人给你备了来。”

先照规矩请了安,再看看桌上被她喝了个轻伤的奶茶,拘谨不安,“多谢皇后主子,奴才……奴才出门前喝饱了……所以有点喝不下了……”

皇后坐在炕上,凭着炕桌点点头,“你倒是个实诚的,总不好是喝水喝饱了罢?”

她觉得皇后好像是在调侃她,但感觉有些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得老老实实回答:“喝了红枣姜茶。”

这回皇后没再夸她什么,只是微微垂了垂眸,那神态就像某丫头刚才面对的那尊庄严佛像,没让人瞧出任何情感波动,“我也有十几天没见过皇上了,病着这程子,皇上倒是差遣养心殿的人来送一些吃喝用度,今儿个遣了你来,是送补药还是衣裳?”

尔檀听皇后问话,赶紧把手里的笺子呈过去。皇后起先有些疑惑,随着阅览过笺子上第一行,疑惑便也散了去,弯唇一笑,和蔼地对面前的某丫头道:“皇上的心意,我明白了。天色不早了,让尔檀给你盏提灯,再让长春宫的门下太监送你回去,省得你路上害怕。”

谢了恩,尔檀同某丫头一道出了暖阁。待听见外头掩门声,素德就开始一阵嫌弃,“主子对她何必客气到那个份儿上!蠢蠢笨笨的,连回话儿都打磕巴。”

皇后的眼睛又落回在手中的笺子上,定神儿看了好大一会儿,语气平淡带着些许不易让人察觉的落寞,“养心殿红枣姜茶用的枣乃是乐陵重阳节岁贡,须择颗颗匀称,长五分至七分,径三分许,皮薄而皱密,色若琥珀者。再晾晒至干,掰之金丝熠熠,核细如针,味甘无滓。最后由知县亲验,黄绫封装,驿送入京。再配上四川入贡的犍为子姜,子姜在白露时采摘,经嘉定府核验,沿长江水运至汉口,转漕运入京,全程水陆联运少则二十日,多则需三十日……”

素德不解,为什么皇后突然对贡枣和贡姜的挑选及运输讲得如此详尽,不过看着皇后样子,素德感觉不能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让人把桌上碍眼的奶茶撤下去,上了杯清茶来放在皇后手边,“岁贡的事儿还是暂且交给内务府管着罢,主子何必操这么细的心。您风寒还没痊愈,一会奴才把药端来,您喝了药早些休息,等过了这个冬天,明年一开春儿就是宫里国丧除服的日子,到那时候万岁爷就亲理政务,您手中的笺奏之权也有您忙的。”

“笺奏之权么……”皇后再把那张从养心殿送来的笺子阅览一遍,字迹是工整的,比起她这个皇后的书法还是要逊色一些,其中可圈可点的唯有“淑女”二字。

可能他所求的人没有那么淑女,所以他尽量把“淑女”两个字写得漂亮,虽然不能作为现实的弥补,可总有人能瞧得出他笔力的着重所在……

《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寥寥五行诗,道的是男女之爱,规的是后妃之德。

国丧除服以后,中宫头等事就是为妃嫔行册立之礼,潜邸里伺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了相应的位分。可皇帝还是求而不得,求着求着竟求到了自己皇后的身上。与其说是求,不如说是在提醒,皇后贤德中有不妒之德,是为替君主寻求贤妾,助君主绵延子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首表达自由恋爱的诗歌,被生生塞进了夫妇伦理的模子里,挤压塑型成一种规范,失去了原本自由纯粹的底色。这种挤压也压进了玉录黛的胸腔里,腔子里的憋闷感使她咳了几声,越想大口呼吸,胸口就越发喘不上来气。

素德帮皇后抚着后背,心疼地皱紧了眉,“主子您这是又发病了,奴才去给您把炉子上温的药端来,您喝了就早点歇息。”

皇后摆手让素德不必着急,吩咐素德先把皇上送来的笺子收好。咳了好一会儿,饮了几口茶水才渐渐止住了。待到尔檀再回来,手上还是端了先前的黄杨木双耳托盘,这回端的是只青玉菊瓣碗,碗口冒着让人一闻就犯愁的苦药味儿。

其实尔檀早就看出了皇后对红枣姜茶的在意,碍于皇后的中宫体面,尔檀是不能说破的,更不敢明目张胆宽慰皇后。服侍皇后喝了药,把喝剩下的茶碗一并收了,看似不经意着道:“奴才听说养心殿的奴才们个个儿都康健呢,一打听才知道,他们觉得万岁爷只泡了一回的红枣姜茶扔了可惜,先帝爷又主张节俭,所以他们私底下把剩下的又用水煮开了,夜里当直喝了暖身子,这不,个个儿都不见得风寒呢。”

皇后抬了抬抿着的唇,说着养心殿的奴才们有心,奴才们自己个儿不得病也是为了万岁爷好,没什么错处。

错处不错处的,可能只有养心殿真正的主子才能拿捏得准。揣度猜测,不过就是给皇帝一个泽披众人的外象,去遮住皇后不愿触及的内里罢了。

秋深已极,浅冬已至。

早晨起来再次推开房门,万物收敛沉潜,唯有冷风更加肆意张扬,扑在脸上,裹在身上,摆脱不掉。某丫头折回屋里套了件茶青色珍珠毛吊里的坎肩,这才有勇气出门子。

哈欠连连往养心殿后头的寝殿去,撩开帘子奔来一股热气让她身心舒畅,双手揉了揉脸颊,以免等会伺候皇帝洗漱时面部展现出来的职业素养表现不够到位。

她的直属上司早就坐在床沿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也不睁眼,让她先拿热手巾捂捂手,虽然她声明自己已经洗过手,绝对没有碰过生羊肉。弘历不理她,依旧闭目养神,半柱香之后才起身洗漱。低头无意间瞥向她让热手巾暖到红润的双手,眼底露出一抹安然。

皇帝除服亲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臣工们好像劳务市场求职的农民工,就差每天到嗣皇帝面前举牌子求职位。从早晨吃完早饭,递牌子进养心殿的人几乎就没断过,有盐政的,有税务的,有治河的,有礼仪的……整个国家的运作各方各面无所不包,怪不得以前老师总说政史不分家呢,过去她学的历史都变成了当下时政……

“……于九月开考的博学鸿词科,中式名单已在此。奴才和张廷玉大人作为本届科考的主考官,与几位大学士、都御史、吏部侍郎等人共同阅卷,从其中筛选出一等五人,二等十人,请皇上过目。”鄂尔泰双手奉上一折名单,没有着急退回去和身后的一众阅卷考官们站在一起,反倒像是率领着一众考官们向皇帝做工作汇报。

“哦?怎么只有十五人,其他考生没有再中式的么?”弘历坐在西暖阁御案后,聚精会神逐一查阅名单上的人,“是你和张廷玉二人一并确定的最终名单?”

“回皇上的话儿,是奴才和张大人一并审定的。”鄂尔泰一再躬身,表达对呈上的名单的恭敬态度。

“那朕问你,厉鹗和胡骙为何不在榜单之上?且说他厉鹗,凭高一声弹指,天地入斜晖。何等的气势,何等的苍茫,以他的造诣入榜一等恐不是难事罢……”弘历半合上奏折,抬眸看向站在众考官之首的鄂尔泰,怀疑的态度已经从厉鹗未能入榜转移到站在自己面前一众官员的微妙关系上。

“这……皇上容禀,厉鹗此人确实有些才气,在浙词派中颇具楷模典范。”在即将出现转折的地方,鄂尔泰故意停顿了下来,悄悄睨了一眼身后的张廷玉,又接着道:“博学鸿词科乃是选拔文才,奴才发现厉鹗在考试时将《论》置于了《诗》之前,张廷玉大人同奴才说不过区区程式而已,本来是要上榜的,可是奴才突然想到皇上之前因諴亲王陈年奏折中的抬格之误,罚了諴亲王俸禄,奴才思来想去,于国于君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哪怕是再细微的程式有误,也应当按律处置。”

“新元伊始,在广纳人才上头也该谨慎行事……”弘历将名单从头至尾又仔细瞧了二遍,发还给了鄂尔泰,“就照此将中式的考生按照圣祖朝的规矩,授予翰林院内职位,至于厉鹗等人就不必放在榜上了。”

“奴才领旨。”鄂尔泰把名单接了回来,眼看着新局势是朝自己偏过来了一点,退回到张廷玉身边时,衣裳的皱褶都比刚进来那会儿平整了不少。

弘历吩咐身旁的某丫头去沏杯茶新茶来,她毫不含糊地拔腿就往外跑,站得溜直的腿早就不会打弯儿了。边走边活动着双腿,念叨伺候皇帝可比伺候皇子累一万倍,面对正儿八经的大臣,再难受都得装得像个人样儿,哪怕是至高无上如皇帝都不能轻易现了原形。

原来该沏一杯茶的时间,她足足拖了两杯茶的工夫儿,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上班摸鱼的时间也一样。等她再回到西暖阁,先前一屋子大臣只剩下个张廷玉,正坐在鼓腿彭牙方杌上和皇帝面对面聊天。刚才她出去前还搁在皇帝御案上的糕干点心,现在却摆在了张廷玉手边儿的小茶几上,这让她有点抓不着头脑。

弘历指了指张廷玉身边的小几,示意她把茶端过去,“眼下我这儿也没什么顶好的招待,茶叶算是好的,中堂尝尝是否还是我汗阿玛在时的味道?”

人总是怀旧的,这点放在哪个时代都一样。张廷玉听到弘历提起大行皇帝,本欲稍稍客套的心情一下子都没有了,甚至都没有欠身,直接从某丫头手上接了茶杯饮了起来。

提起大行皇帝就貌似提起了张廷玉心里的气儿,是心气儿,是底气儿,还有怨气儿,乱糟糟一通填在肚子里。

“浙江巡抚程元章给皇考上折子时,总提到文教之要,尤其是在他从政的江南一带,那儿聚集着你们汉人的博学文士,朝中有不少人才都是由他举荐的。程元章是个干实事的人,有大担承,政绩斐然,就是这么个能臣,所以我得多多护着些。”弘历手边的茶早就凉透,可他并没打算让某丫头再换新的来,言罢便很自然地端起来饮了一口,借着茶杯盖儿遮挡,眼神散漫而精准地在张廷玉端茶的行动上扫过,狡黠被包裹在耐心之中。

张廷玉同样在喝茶的间隙,不再精亮的衰老眼神中渗出一丝暗夜刀锋反射的微芒。即使没有抬头去窥探上位那年少帝王的微妙心思,以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摸爬滚打这许多年,看得出来厉鹗的落榜就是在敲打程元章,他浙江巡抚推荐再优良的人才,也得守当朝皇帝的规矩。

“浙江巡抚乃是重臣,像程元章如此尽心竭力造福一方的官员,在江南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张廷玉慢慢放下茶杯,不让茶杯和茶几发出丝毫碰撞的声响,“臣早就听闻程元章举荐了厉鹗进京参考博学鸿词科,而厉鹗向来以文士气节自谨,又受到江南读书人的拥戴。他和程元章往来过几次,在给臣的折子里还夸赞厉鹗词体清雅,望臣为其在圣上面前多多举荐。”

不用皇帝听懂,某丫头在一旁也听明白了,张廷玉这是主打一个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把他和江南官员的联系交代了出来。反过来想想,就凭粘杆处的勤快程度,恐怕连落在张廷玉与各官员来往文书上落的苍蝇有几根腿都上报得一清二楚。如果不自招,待从皇帝口中问出来可就是两种概念了。

这下好了,不用张廷玉开口举荐,乾隆大人抢先一步就斩断了朝内大臣和地方大员的这丝还没建立起来的联络,省得为了一名江南文士和顾命大臣闹出什么不和的传闻,也顺道安抚了以鄂尔泰为首的满臣们。

对于老臣皇帝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承认反而显得皇帝磊落,“嗯,折子的事儿我知道。您是皇考钦定的顾命大臣,和地方大员商议举荐人才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二人自己疏忽,与中式失之交臂,可惜了你们二人的费心……”

先否定再肯定,多么游刃有余的手段。结局反正都一样,何必不选择一种给对方以体面的方式作为结束呢?

张廷玉起身对着皇帝拱了拱手,“此乃臣分内之事,费再多的心,为江山社稷也是应当应分的。”

一杯冷茶一杯热茶都见了底,某丫头听君臣二人的谈话入了迷,就像是看一出身临其境的电视剧故事情节。弘历也不开口催促她,只是用眼睛余光瞥了瞥她,张廷玉见状心知皇帝想谈的话已经结束,不更换茶水那就是不留客的意思,就主动跪了安。

待张廷玉刚跨出养心殿大门不多会儿,弘历拉过身边的丫头交代道:“你这会儿去追上张廷玉,告诉他,就说皇上刚刚改主意了,两折巡盐御史的差事儿不交内务府,还是由浙江巡抚接着兼任盐政,盐税银子也由浙江巡抚征收直接上缴国库,记住了么?”

尽管她不懂为什么刚刚当着张廷玉的面儿不改主意,但还是一路小跑着追了出去,好歹张廷玉上了年纪走不快,刚好在养心门外不远处追上了他……

“张……张……大人……”和当初在圆明园追在张廷玉屁股后面一起去找马匹一样气喘,等她喘够了,把乾隆大人的原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张廷玉。

“皇上当真罢了内务府巡盐御史的差?”张廷玉初闻先是惊诧,后又带着些许喜色,紧接着就恢复如常,“请姑娘禀报皇上,老臣回去就替皇上拟旨。”说完转身便身轻如燕似地,腿脚也灵光了,他自己口中老臣的老字也莫名不见了。

要说盐和银有什么相同点,某丫头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首字母相同。如果同样的问题,要问大清朝任意一个官吏,他们可能会回答盐就是银,毕竟都是白花花的……

博学鸿词科:科举考试制科之一,主要选拔学问渊博、文辞清丽的应用型文书人才。该科始于唐开元年间,宋代因文书人才匮乏于绍兴三年复设,清代因避讳改“宏”为“鸿”并两次开科,应试者不受身份限制,考试内容涵盖诗、赋、论、经、史、制等文体。(摘自百度百科)

另:乾隆元年续开此科时,考试规则进一步完善,正式定为两场考试,文体顺序严格调整为??诗、赋、论、策??,诗被放在所有文体的最前列,是考生必须最先作答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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