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绿茶系的男孩子是一种什么体验?
唉,某丫头就体验到了......
脑袋上顶着只小茶杯一动不动站在四阿哥书房门廊子下,欲哭无泪。金贤英奉茶从屋里出来,瞄了一眼她打颤的身子,无声蠕动的嘴唇送给了她四个字:“自作自受!”于是她眼泪真的掉下来,还发出轻轻的呜咽......
“胭脂水釉的粉彩,一百六十两,你的家底儿这会子可都在你的脖子上了。” 歇在书房里的四阿哥闭着双目,仰靠在圈椅里,双臂搭在椅子扶手上,说话的声音慵懒又疲惫。过了子时初刻才安顿好富察家的女眷戚里,好不容易现下稍稍缓口气,四阿哥弘历没有着急歇息,反而替富察·傅恒的告状开始连夜“受理”。
那会儿天还没有黑透彻,傅恒一个人手提衣袍跑了回来。他还以为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妹,没承想傅恒说白日里是他不小心打翻了酪,教宫里的姊姊受罚,虽然那姊姊说骂他是下蛋的鸡,但错不在斯,宜恕。傅恒诚恳表白的样子,让四阿哥觉得家教的重要性是多么必要的!
“奴不教,爷之过”四阿哥信奉的《三字经》宗旨就这样又多了一条......
大概某丫头又学到了什么叫以退为进,什么是口蜜腹剑。身板儿直挺挺的,咬紧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臭小子......祝你将来看上的姑娘都是别人家的老婆!祝你将来上班就迟到,放假就加班!祝你上学划的重点都不考,考的都不会......”
过山车似的雍正年间的这一天,某丫头不出意外地度过了人生中逃不掉的大起大落落落落......抱着价值一百六十两巨款在四阿哥书房窗下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正趴在自己的炕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四阿哥的胭脂水釉杯,还庆幸昨晚上睡着了没有把杯子给摔碎。
在炕上傻坐了十分钟,也没想起来昨儿个晚上她是怎么回来的。不过她还记得从四阿哥书房的屋檐下看见的月亮是残缺的,睡意昏沉的意识里书卷纸的味道在脸颊停留了好久......越回忆越离谱,用力甩了甩脑袋,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最想把她这辈子最闹心的事儿都包揽下来让她反复体验的人,怎么可能管她睡觉睡得好不好?
猫哭耗子,除非是老鼠真的太难吃......
瞥见炕的另一端是金贤英叠好的铺盖,齐整儿的让她觉得金贤英的内务能力不亚于强迫症患者。“哇,越来越过分了喂,这是在提醒我是一个废物嘛?”日上三杆的太阳光斜落到她的肩头,刺眼的明亮,猛地想起今天是自己的工作日,抓起脸巾右手抹脸,左手刷牙几乎是同时进行。要不是时空的错乱,会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下一步就是和公交车司机的速度角逐,以及早高峰各个行业的职员们每天第一次的非行业内的激烈竞争,只为一块公交车上的立足之地!
怀着对目前岗位的珍惜,丢掉脸巾和牙刷准备赶赴工作岗位,踏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扭头看看落在炕上的“一百六十两”,她没记错一套应该是六个,以四阿哥的数学造诣应该不会发现不了被她偷偷藏起来了一个价值不菲的茶杯,否则可能她也会拥有和它们六个一样的“杯具”命运。纠结之下还是决定物归原主,以免牢狱之灾......
果然迟到的宿命犹如对她下了魔咒,攥着茶杯傻站在四阿哥房门口,碧纱橱外黄花梨木榻上一卷没收拾的铺盖,斜里望去,橱内着草绿色纱单衬衣的金贤英正弯腰收拾四阿哥的被褥。某丫头都能想象到昨夜是怎样“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脑子里回声充满了“渐闻声颤,微惊红涌”,捂住脸暗叹一声“**一刻值千金”。劈开指缝儿露出一只眼睛,踮起脚后跟悄无声息地挪进屋里,再把手里的茶杯轻轻地和其他五个的放在一处,为自己物归原主深明大义的举动,手动点了个赞!
少儿不宜的味道已经隔了一夜,还是尚有余韵。避免出现什么尴尬话题,某丫头趁金贤英还在背对着她收拾,悄悄倒退着往外提起脚丫子......
“哎呦!”
除了默契,她没法解释自己的脚丫子和高徽玉的脚,是如何同时踩在和一点四亿平方公里的地球面积比起来,这一块芝麻绿豆都算不上的陆地面积上的。低头看看脚后跟下踩扁的月白缎绣紫竹纹元宝鞋,快速抽回脚丫子,“那个......我不是有意的......”
高徽玉身旁的奴才弯腰替她拿袖子擦着被踩脏的鞋面,仰脸儿狠狠瞪了缩手缩脚的丫头一眼,“好大的脸面儿上长得是两颗黑豆嘛?咱家侧福晋的光彩没照进你那窟窿里是怎的,这般莽撞。”嘴快的奴才正是替了珮芳嬷嬷上位来的宫女,叫做雾绡,嘴上麻利手脚也快。高徽玉喜欢被人供奉服侍高高在上的感觉,雾绡刚好十分称其心意。
当初雾绡分到乾西二所时,四阿哥弘历问她名字,三言两语吐露之间就能将高徽玉捧得心中欢愉,“奴才有幸,今个儿算是找着了与奴才名字相合的主子......奴才叫雾绡,曳雾绡之轻裾的雾绡......”起先高徽玉不懂四阿哥为何听了这奴才的回答挑眉沉吟了半晌,事后问了才知道那是出自曹植的《洛神赋》。
就这样,阿谀奉承的精髓让这个雾绡发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和珮芳嬷嬷不同,雾绡刚来的时候跟谁都是笑脸相迎,与乾西二所的其他人相处还算是融洽的。凡事总有例外,那就是看高徽玉本人及其身边的所有人都不顺眼的金贤英。
“雾绡姑娘说得对,四爷身边儿最笨的丫头哪比得上后脑勺都长得出眼珠子的人,生怕错失了丁点儿溜须拍马的机会似的!”背对门外的金贤英嘴上说着讥讽的话儿,手掌不停地用力扫着绸料做面的薄被,摩擦出刺啦刺啦的声音,身体力行都不忘表达浑身上下对高徽玉和她那个奴才的不满。
某丫头缩在一角不敢说话,唇枪舌剑的战场她没兴趣参与,只想着瞅准机会溜之大吉!觑觎这里外水火不容的架势,高徽玉微仰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弱柳样的细眉生了筋骨般硬挺,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好像都听得清楚。全然不顾脚下贴身奴才雾绡的服侍,目光蔑然地盯着视自己如无物的金贤英,冷声道:“不要以为受了四爷宠幸就忘了自己个儿打哪来,没名没分连个侍妾都算不得,在这儿阴阴阳阳地胡吣!”
金贤英暗自冷冷一笑,也不搭理她,拧干了手巾又擦拭起床榻上的竹簟子,“愣着干嘛?今儿个不是你当直么,刚才一脚踏错了阎王殿里,魂儿掉了?”
这话在某丫头看来是菜刀砍了电线,噼里啪啦带火花燃爆了高徽玉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借着月子里结下的仇,二话不说的高徽玉直接踩着脏了其中一只的元宝鞋,疾步冲向金贤英。半个手掌长的画珐琅护甲紧紧卡住金贤英的脖子,另一只手撕扯金贤英的头发......
杵在门口的雾绡这会子既不上手也不劝架,揣着手瞧起热闹来。某丫头踟蹰搔头,无处安放的脚丫子使劲儿一跺,“哇,有话好好说啊喂!打赢坐牢,打输住院的喂!”扑上去劝架的前一刻,她还不忘普及法律宣传,可惜法律意识总是和教育程度成正比的,摔酒瓶的男人和扯头发的女人是最难劝阻的。
劝架这种技术活儿她还是缺乏经验的,傻头傻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高徽玉和金贤英两人四只手来回推搡,“喂喂喂!不要捏我的胸啊......不要戳我的眼睛啦......呜呜呜呜......踩到我的脚指头啦!”她好像已经忘记自己加入进来的初衷,始终没有发挥到一点该有的作用,至少在金贤英眼里是这样的......
混战持续了一会儿,金贤英落在了下风,白净的脖子被生生划了一道指长的血痕。最惨的就是拦在中间的某丫头,不敢真的动真格跟侧福晋位分的高徽玉下手,结结实实吃了她几招乱拳,就在她要抱头求饶的时候,门外进来个生脸儿的太监,低着头对屋子里的乱象视若无睹,“传皇上口谕,四皇子侧福晋高氏及使女乌拉·思春到万方安和!”
群战三人皆是一愣,高徽玉和金贤英四只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重重地哼了一声。高徽玉用力推开被她採住后脑勺仰面龇牙咧嘴的乌拉·思春,护甲咬合的缝隙勾扯下那丫头的一缕头发,听说是皇帝大人召见,高徽玉心里只顾应召了回屋儿整理仪容,谁还管一个奴才疼不疼。
倒是捂着后脑勺呜呜直哭的人,盘辫发髻散了一半。金贤英见状,无奈地耷拉下嘴角来,“别哭了,你说你明明怕她怕得要死,还逞强上手,这下更好,做年遇见闰月——倒霉透了!”
拉着她到外头明间里坐下,又去东边儿暖阁取了刨花水和角梳,边替她梳头边怨怼起来,“亏得脸上没挂彩,要是让万岁爷瞧见少不得问你缘由,我看你怎么个答法儿。咱们攀不起她的是非,整日劲劲儿的给谁看呐?直着腿子往四爷这儿钻,必是昨儿个听了嫡福晋娘家小格格的事儿,今儿个揣着想了一夜的主意来惑妄四爷来了......”
“疼疼疼!轻一点!”金贤英的手法一点也称不上是温柔,在她手里的头发完全就是一团亟待快刀斩断的乱麻。她承认金贤英说得一点都对,甚至她都无言以对。
说起嫡福晋娘家格格,让她想起昨天鹅飞蛋打后允祕对她下命令,叫她不要出门乱逛,要把门关好......可是,他没有告诉她如果来敲她房门的人是雍正大人,这样的情况她应该怎么办?
怀揣着这个疑问,她还是踏上了解决疑问的不归路.....
没心思考虑万方安和湖水里的鱼是不是已经比上次更肥了一些,放任游鱼听见她急匆匆的步子而逝入深水,摇头摆尾的鱼儿若是此时会说话,定会念一句“阿弥陀佛”!她紧赶慢赶还是晚了高徽玉一步,看见高徽玉被雍正大人身边的小太监领进去,不由得在心里打鼓,会不会让雍正大人觉得她在消极怠工?不不不......她作为勤奋努力的优秀员工,虽然没有拿到过全勤奖,好歹没有联合受苦的奴隶们而斗争,也没有打算把目前的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冲这份深明大义,雍正大人就该给她一个来自最高领导层的通报表扬。
想到这些莫名地让她挺直了腰杆子,往通向对岸的小桥跨了一小步。脚尖和桥头摆在一条直线上,约摸过了两刻钟,才有人来传她进去。低头扎进一簇阴凉,外头阳光再怎么灼人遇着四周的水流波动也要退却三分。
小太监默不作声地带着她直走拐弯,再直走再拐弯,轩厦深处又成另一片天地,光线愈来愈暗,两侧是一间连着一间的阔面门窗,走到转角过去依然如此。
背阴的一处面水而开的明间里,某丫头才见到了闲散装扮的雍正大人,顺便感叹原来皇帝也不愿意穿工作服。深褐色大袖道袍,大红色云鞋,头上戴着程子冠,鼻梁架的玳瑁框的老花眼镜,看上去就是个普通有钱人家老爷的样子。
雍正大人临北上坐,身后整排万字纹槛窗齐齐打开,窗外相隔不远是十字亭,水泽植苇,水岸植卉,湖面微风泛于水上,拂蕙草而来,扑到脸面上都带着清新,真如历来诗家写的闲适自得。领她进来的小太监回过话儿就退了下去,就这么直溜溜暴露在雍正大人的视线之下,偌大的屋子里光线从她背后投进来,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脑袋影子的位置刚好落在黄花梨脚踏落定的红色云头鞋下。默默叹了口气,封建地主阶级踩在劳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真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稍带精悍的目光从身侧桌上移开,闪进来的有些看不清楚脸的丫头傻愣愣站在自己面前,指了指大堂中间水磨青砖,“跪下......”一如既往深沉百丈似的语气,只是没有穿戴皇帝标志性的衣裳和饰品,威仪感少了那么千万分之一。恰好这题她会,因为物理老师当年已经教过她什么数值下可以考虑“不计能量损失”。
答案当然没商量,只听“扑通”一声,骨科医生在场听了可能都忍不了要出手救她于水火。
“朕问你,四阿哥侧福晋的孕中常喝的汤水是否是你送的?”雍正大人左臂搭上紫檀束腰圈椅的托手,宽大的道袍几乎将大半个椅子隐藏住。“是四阿哥嫡福晋叫你送的,往汤里搁乌香是谁教你的?”
跪在地上低头心里犯嘀咕,汤里少醋这件事她可只和四阿哥一个人说过,但是乌香又是什么?“回......回皇上的话儿,是......是奴才......送的。”素德用藐视一切的态度跟她交代送炖汤这件差事时,可没有给过任何风险提示弹窗供她勾选是否已读。现在看来这小小一碗汤从器皿配料,到配送饮用都上升到了承担法律后果的风险。
这次和上次“八驴图”问话儿的地方一点也不一样,除了朝向不同,就是这间屋子开间整整大了一倍。东西两个暖阁,西暖阁再往里还有碧纱橱,东暖阁门前一扇镂花八格扇大落地屏,透过花眼儿瞥过去,东暖阁的门是半掩的,只不过门缝儿里露出半边挽袖,上头绣的花色可不就是半个时辰之前扯过她头发的人穿的那件?
忽然头顶拍桌子的声响吓她一个激灵,全身汗毛都竖起来,匍匐在地开始哭着继续回答:“呜呜呜......奴才不知道什么是乌香,每次都是......是倪嬷嬷签收......啊不对......是保姆宋倪氏拿去送到侧福晋屋里的,呜呜......”
“高氏,这丫头说的可是你错漏了,方才你向朕回禀时可未曾提过这个保姆宋倪氏!”雍正右手指节捋着唇边的胡子,询问声经过手指的掩盖有所以隐,又无所隐地传进东暖阁里。
这时高徽玉才疾步从东暖阁出来,斜瞄趴在地上打抖的某丫头,蹲身道:“这丫头被皇上威严所震,话不择口,亦或是......”
雍正大人听她话说一半儿停顿下来,抬眼扫过蹲安的高徽玉,指节点触几下胡子催促道:“亦或是什么,说。”
高徽玉撩了袍襟跪下,目光低垂盯着光滑如镜的地砖,双手叠在身前,面露难色,“奴才死罪!先向您和嫡福晋请了罪了!奴才生产之前一段时日是由挑选进来的保姆宋倪氏照料,为何未回禀皇上,只因奴才从没怀疑过这个保姆对奴才有丁点儿加害之心!宋倪氏原是嫡福晋亲手筛选入的乾西二所,差使照料奴才饮食起居。嫡福晋待奴才极好,疑心嫡福晋加害之心奴才不可有,也不能有的。”说罢便长拜下来,再未起身。
听过这番解释,在短暂的反思之下,雍正大人似乎明白了高徽玉起先说到的“亦或”语顿是什么意思,所谓绵里含针用在此时此景当是对的。表面听来赤诚之心并无错,可若是布局至此......雍正大人不愿继续往下想象。
雍正大人振袖扬手,顺势起身负袖,来回默然朝门前踱了数步,径直跨出门槛,扶栏望着被房屋阻隔出的狭小水面,想起如允祕日前秉烛夜谈进言的节外不可再生枝,挑一体面处斩断了,即可息事宁人保得该保之人。若非早已知晓乌香是皇后身边的嬷嬷,博尔和罗氏的胞兄购置,今日的问话恐是成就了另一桩后宫攀污的罪案。沾染上了谋害庶子的流言蜚语,富察家仅存的那点子先祖庇荫也不足以使之安然。
只是有一处,允祕说错了。这不是在保四阿哥,这是亲眼看着四阿哥在一片后宫的烟斜雾横之中无从下手......
“既然乌香之事和乾西二所的人都无关,朕便着人再查。查清楚真相之前,如再有臆测谣言传到朕的耳中,以欺君论处!你二人可听见了......”听见高徽玉应了一会子才有带着抽泣的声音,不清不楚地跟着回了声“是”,简简单单的降调字儿,生生被那丫头一个没忍住的哭嗝劈成了两半!雍正大人无奈地甩袖而去......
原来即使她归还了价值不菲的杯子,依然没有改写今天这“杯具”的遭遇。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次又一次因为同一件事被雍正大人亲自召见,幸运的是,每次都是“证据不足,当庭释放”,也没有被关进过小黑屋里严刑拷打。
或许,慎刑司大牢里的腐臭味儿,有人并不希望她沾染到一丝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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