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雪里已知春信至

腊月二十三日,相距雍正大人驾崩已经满三个月,也是嗣皇帝大丧期改为小丧期的第二个月。依礼,从上个月开始重丧斩衰服减一等,改着齐衰服。恰逢官家小年日,内务府因着国丧什么章程都没准备,御膳房里灶神草草祭拜了,爆竹什么的都没有燃放。

养心殿伺候的太监凡是与苏培盛亲近的,一律发往别处当差去了,余下大行皇帝身边遗留下的李英和陈福,御前得力,深得弘历看重,甚至在大臣面前夸赞李英为人谨慎持重,只可惜年纪有些大了,传话儿的差事有些难为他,赏了些金银钱财和田地庄子,再等出了丧期就打算让他出宫去颐养天年。

顺便又提拔了一些潜邸伺候的小太监们,先跟着李英和陈福做徒弟。有个叫李玉的年轻小太监,自觉和李英是同姓,便认了李英为干爹,这事儿没过两天就传到了嗣皇帝的耳朵里。

东暖阁里暖洋洋惹得人昏昏欲睡,弘历歪在南窗围炕上,阖着眼假寐。手中握着一卷《孝经》,正翻开在“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之句上。

李玉从明间进来,脚步极轻,跪在炕下黄花梨束腰雕花脚踏旁,害怕惊扰了皇帝,悄声道:“奴才李玉回事。万岁爷吩咐奴才给庄亲王的补药都给府上送过去了,奴才没有见着王爷的面儿,倒是听见福晋在堂上哭得伤心,念叨着王爷要是不成了,福晋就……就……”

听着李玉断断续续回话,弘历眼皮都没抬一下,倦懒的声音仿佛没有睡醒,“福晋就怎么着了?是要殉了去么?福晋舍得自己去殉葬,就没问问庄亲王他舍不舍得让他自己个儿……就这么着不成了?”

李玉叩头没立即答话,想了想才开口,“奴才斗胆宽慰了福晋几句,说有万岁爷御赐的药材,保准不出七日就可大好。福晋听了才止住了哭声,亲自拿着药包去了内间。”

听见庄亲王福晋领受了御赐的药弘历才睁开眼睛,瞟了一眼下跪的李玉,“庄亲王从刑部大牢回家就生了大病,三个月了都没痊愈。你是怎么知道不出七日庄亲王就可大好的,若是好不了,拿你全家的性命抵给人家么。”

李玉登时惶恐不已,伏地的双手不住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七日后就是开元新始,万岁爷向天下宣布新年号,这么重大的日子庄亲王肯定会亲自来给皇上道贺的。”李玉顿了顿,犹豫着再道:“奴才虽然浅薄粗陋,但也识得几味药材,您赐的那包王不留行和朱砂……只是闻着味道,奴才就知道是天底下药性最好的,肯定能药到病除。”

弘历眼中看穿了这个李玉的心思,让李玉抬起头来,合上书册调整了一下半歪的身子,盯着李玉的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脸,问道:“朕听下头的人说,你拜了李英做干爹?你们俩同姓,同姓就是本家,你拜他做干爹也没什么。可李英身上那份儿忠厚谨慎,你是一点儿都没学到。”随着语气加重,手中攥着的《孝经》用力摔在黄花梨卷足小炕桌上。

李玉着实被吓坏了,紧着叩头请罪,“奴才该死,请万岁爷切勿动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第一下李玉慌乱中没控制好角度,竟然不慎一头磕到了脚踏棱角上,顿时额头鼓起好大个包。李玉捂着磕肿的脑袋还在不停地磕头请罪,絮絮念着万岁爷息怒。

养心殿外头的值守侍卫听得东暖阁里传出声音,只待皇帝下令,一个个准备好了进去拿人。还没等来皇帝的命令,倒是墙外茶房的门缝里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把门扒拉开,刚才进去沏茶的丫头从里头探出身子,双手捧着托盘,托盘里盛着茶盏,茶壶等一应茶具,右手臂上挂着提盒,看上去左右手不可开交的样子。

某丫头站在门口台阶上,朝茶房里张望,“好了没有呀,磨蹭好久了,一会你阿玛该骂你了!”

茶房里的男童应声喊着好了好了,拍着双手跑了出来,接过她手里的提盒反驳道:“春儿姑姑你可别冤枉我!是你打翻了茶叶,撒了一地让我收拾……”

“嘘!别那么大声!你阿玛的那些茶叶可贵了,要是让他知道我打翻了,他肯定会体罚我的!”她赶紧截断永璜的话,让他小点声讲话,免得被四面八方皇帝的耳目听到汇报给皇帝。

“那你让我把茶叶装回原先的茶叶罐子里去,是有意让我阿玛往后几天都喝沾了土的茶,你可真是我阿玛的好奴才……”永璜撇撇嘴,两个眼睛骨碌骨碌乱转,不甘愿被她冤枉。

“哀民生之多艰,喝点沾了土的茶叶又怎么了,他还没吃过掺了稻壳的米粥呢。”提盒递给永璜,手上轻松多了,反手捏了捏永璜的脸颊,“你阿玛把后宫的主子娘娘们都分好了居处,你呀就等着一入书房深似海,再也别想追着我乱转了!”

一大一小俩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养心殿去。早上还阳光明媚的天气,晌午转眼一大片阴云漫密在北京城上空,雪花冰晶子落在她端着茶盘的双手上,瞬间消融在她的温热的肌肤。北风又起,冰晶子许是在天上冻得时间太久了,经劲风一吹,打在脸上生疼。招呼永璜跟在她身后,替永璜遮着些风雪,她自己则低埋了头尽量避着些……

感觉好像头顶上的云瞬间倾压下来,笼罩在她的头顶,寒风却从她身边绕了道,还没搞清状况,跟在身后的永璜喊了一声“小叔祖”。

遮在她和永璜头顶一裹圆的主人轻轻“嗯”了一声,刻意柔缓了声音,不知在讨好谁似的,“好些了么?”厚重的一裹圆又往她身侧遮了遮,柏叶焚烧过后留下烟熏火燎的味道,嗅得出不是柏木制了香该有的味道,而是直接折了柏木树上枝叶给烧出来的。

她停下脚步抬头去看忽然出现在身旁的人,还是那样笑容温润,曾经让她觉得他的笑容代替得了冬日的太阳和夏日的月亮,可以温暖也可以清凉,有些恍神儿,慢慢低回脑袋,想敷衍又没办法敷衍地点点头。

永璜提着食盒子钻到允祕另一边,拉拉他的手,仰头问道:“小叔祖是从太庙来的么,身上怎么一股烧柏树的烟味儿?我一大早听奴才们说今儿个小年,我汗阿玛遣了宗亲去太庙行祭,小叔祖也去了?”

允祕把永璜往身边一揽,另一边的一裹圆就像丰满的羽翼牢牢将永璜护住,“你鼻子倒是灵,一闻就知道是烧柏树。”

永璜咧嘴笑了起来,颇为得意地答道:“但将千岁叶,常奉万年杯。柏树我知道,有驱邪迎吉之用。柏树枝叶焚烧,烟气上可通天,灰烬下可入地,我汗阿玛刚继帝位,焚柏便可以敬告先祖。”

允祕微微勾唇,却没有像寻常人家长辈那样夸赞永璜的聪慧。等到了养心门前,允祕拍拍永璜的肩膀,“快把食盒送进去罢,你汗阿玛只吃疏食可不顶饿,这会儿该等着急了。”永璜脆稚地应了声好,一路小跑着进了殿内。

用手臂高高支撑起的庇护迟迟没有放下,她一路无言让他心里觉得闹若几百只蚂蚁在心里乱爬,因为不确定她心里的阴影是否散去,害怕她就这样用那段阴影彻底覆盖彼此的过往。想要一个答复的心情是迫切的,可真正站在她面前,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暂时没法违逆他额涅的意思,所以这次分封后宫……就只有出身有些门第的,和有所生养的格格们……”

“金贤英……哦……不对!是金贵人已经告诉我了,她说那天去给皇太后请安,遇上你从皇太后的宫里出来……还说皇太后那天捧着枚印章,脸色特别不好看,我就猜到是你和皇太后说了什么。”

“那日我只向太后请了安,奉还了大行皇帝的护封印,至于其他的……我只字未提。”

“为什么?”

“因为我不如他,我不如他敢放手一搏,只要你在这宫墙里一日,我便担心一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离得他太近的缘故,好像真的听见了他不安的心跳声,侧过脑袋去看他,刚才眉眼的温润和煦,已是被因担忧攒紧的眉心替而代之,感觉就如天上拧出冰雪晶子的阴云。

她有些心软,想开口说一句“不要担心”,还没等她张嘴,刚才跑进去的永璜又跑了出来,拉住她的胳膊急匆匆的,“汗阿玛叫你进去呢!快些来,汗阿玛好像生气了,里头有个奴才把脑袋磕出个好大的包,你快去瞧瞧,好像是上次他刚调来御前,你夸他长得好看的小太监!”

这回“阴云”不止能拧出冰雪晶子,应该还能拧出刀子来,目光如刀的刀。她急忙假装要捂住永璜的嘴巴,咬牙切齿小声警告:“闭嘴……我什么时候夸过他长得好看!”

允祕想拉住她问问,那个小太监到底有多好看,可惜他的手晚了一步,从她的衣袖上一扫而过,指尖捉住的只是空气中的凉意。看着她再一次在自己面前逃脱的背影焦急跳上台阶,那个背影没留神儿在抱厦底下打了个趔趄,害得他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看她虚惊一场没有跌倒,又开始酿起醋来……

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有个小太监捂着脑低头走了出来,一身的狼狈样。经过允祕身边时小太监姿态更低了几分,并没有因为额头受伤就失了仪态礼数,端端正正双膝跪地磕头请安:“奴才给諴亲王请安,王爷千岁。”

垂下的眸子里多少有几分打量的意思,思忖这小太监年纪不大,倒是有些个气度的,淡淡开口道:“抬起头来回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仰起脸,眼中满是敬畏地答道:“回諴亲王,奴才名叫李玉……”额头上鼓了鸡蛋大的包,红彤彤很是惹眼。但是挡不住他眼睛明亮,皮肤尚算白皙,确是个清秀的人儿。

允祕略颔首,抬手示意李玉站起身,朝李玉走近了几步,“你和御前宫女思春可相熟?”

李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亲王要问他御前宫女的事情,下意识往养心殿西暖阁瞟了一眼,“回諴亲王,奴才和思春姑姑不甚相熟。只是奴才刚来御前那天,思春姑姑塞给过奴才吃食,说是……说是……”

允祕听到那丫头还送过东西给李玉吃,眉心微微蹙起,“说是什么?”

李玉听出諴亲王口吻有变,夹杂着一丝迫切,李玉更加小心翼翼地,“说是瞧着奴才眼睛好看,她喜欢的人眼睛更好看,还说眼为心之苗,说心存善念的人眼睛才能一直好看。她告诉奴才一定要心存善念,否则眼睛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好看了。”

允祕静默一阵儿,蹙起的眉心不知不觉已经舒展,原来她口中的好看竟然是这番道理。放了李玉退下,独自站在养心殿院中,不知何时雪大如席,很快,院中落满了一地的白。

寒刮肌肤北风利,仅仅是一窗之隔,西暖阁里却丝毫感觉不到。永璜抓着自己提来的蒸菜窝窝,咬上一口,发觉几乎没什么味道就没有再继续吃,小声对自己的阿玛问道:“汗阿玛说小叔祖在等人,是在等谁?”

弘历也拿了个蒸菜窝窝,自己不吃递给了身旁的丫头,“他是在等他该等的人。”

永璜不明白,疑惑着挠挠小脑袋,“那小叔祖为什么不进来等,外面多冷呀。”

弘历不语,翻起手里的《孝经》。

某丫头看着手里那个蒸菜窝窝,迟迟没有下口,因为她知道这种御膳房特制的蒸菜窝窝和疏食一样难吃,根本没有蒸菜窝窝该有的香味儿。新皇帝登基除了典礼的隆重,其他时候都是阴霾的,哪怕是一个小小蒸菜窝窝的口味。

她望向南窗,早早就在初冬封固了,好防止皇帝受到哪怕一丝寒风侵扰。好像她有点懂了允祕所说的“不敢放手一搏”是什么意思,也有点懂了他为什么宁愿站在殿外,也不愿意进殿里来。

如果上次嗣皇帝当着允祕的面来牵她的手是在宣示主权,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无法估量一个男人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得到了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利,会为了自己近在咫尺,却得不到的东西时会做出什么举动……

“怎么不吃?是不爱吃,还是又要留给金贤英?她现在是贵人了,可什么都不缺……”弘历目光随着书页翻动慢慢游移,看似全神贯注在手中的《孝经》上,实则心神早就偏聚到一旁的某丫头身上。

永璜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的蒸菜窝窝,玉米面掺和黄豆粉加了点青菜叶子,嚼了半天咽下去还是直剌嗓子。永璜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为什么某丫头迟迟对着手里的蒸菜窝窝不肯下嘴,因为难吃,因为忒难吃!

御膳房之所以这么胆儿肥,敢把蒸菜窝窝做得难吃到令人发指,完全是因为嗣皇帝身处杖期,期间不可饮酒吃肉,不可宠幸后宫,需得清心寡欲,餐疏食饮白水,就连机要政务都不能亲自处理。某丫头一度觉得,嗣皇帝好像处在一个尴尬的试用期,军政大事项目完全参与不到,还需要受到大臣们的监督考评……

她捧着狗都不吃的窝头欲哭无泪,悄悄对着永璜摆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永璜回了她一个噘嘴无奈的表情,两个人一大一小来来回回用五官相互吐槽这难以下咽的饭后加餐。

弘历把手上的书册用力一合,侧目看向身旁的丫头,把蒸菜窝窝抢了回来,咬上一小口,唇齿几乎没见咀动,那蒸菜窝窝就在他口中没了踪影,“做了掌侍宫女还这样没有规矩,养心殿你要是不乐意待,就带着永璜去储秀宫。”

一听这话儿她和永璜立马来了精神,永璜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对着自己阿玛歪着脑袋问:“阿玛说话可算数?我和春儿姑姑当真可以去储秀宫?

原只是说了句赌气话,没想到永璜跳了出来稀里糊涂当了真。叫人备了两个画珐琅手炉,给他俩捧了去,扬了扬手,“瞧着点儿道,要是不小心把手炉摔碎了,你们俩一块儿受罚!去罢。”

某丫头和永璜相互挤眉弄眼庆祝奸计得逞,一边掀了门帘儿,一边像两只兔子一样越出门槛。外头的雪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在宫墙赤红的映衬下更加醒目飘茫。

站在院中的人不畏风雪所迫,身姿毅然,雪花停在他的眼睫上,随着他瞧见她雀跃而来的动作,不自觉浅浅眨动,雪花扑簌着掉落。藏在一裹圆下虚握成拳的手放松下来,想要朝着她抬起,却又不得不克制住。只得用温情眼神抵去周遭的寒冷,用不易察觉抬起的唇角呵出一团轻白的雾气,来告诉她肺腑之中的言语。

站在高台上,只见雪中人,比雪更明亮。

王不留行和朱砂:中药名。《本草纲目》中王不留行的药性记载为“此物性走而不住”,文中寓意如继续抱着反对心思行而不停,诛杀之。

疏食:1.粗糙的餐食。2.素食。3.疏通蔬,蔬菜和谷物。文中为素食的意思。古礼双亲有亡故,子居丧食素,不得行房事,直至孝期满二十七个月。(食素有时执行起来未必严格遵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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