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时,下人给童不器端了一份酒酿小圆子,他盯着看了半天,上午的时候肖临说,林承康家里有只打碎的碗里残留的食物有迷药的成分。
那食物就是酒酿,本地人很喜欢吃。而十七具尸体里只有两人没吃,一个就是临时从书院赶回家的胡宽,一个是崔宛如的贴身丫鬟。
丫鬟为何没吃呢?诸多猜测里肯定有一个,就是迷药是她下的,因为知道里面有药,所以她才没吃。
“大人,琴姨带来了。”
“先带她去见见林星辰。”
让童不器没想到的是,自始至终镇定少言的林星辰,会在见到琴姨的那一刻,抱住琴姨像个孩子那般哭泣。
两个人抱头哭了一会,琴姨掏出手绢把林星辰脸上的泪擦干。
许是有外人在侧,两人除了哭并未说话。
童不器把问过林星辰的问题又问了一遍琴姨,琴姨的回答跟林星辰差不多。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林家做事的?”
琴姨答道:“两年前,少爷腿摔断了,我就来到林家主要就是负责照顾少爷。”
“看得出来你把他照顾得很好,他很依赖你。”
琴姨说:“因为我是她母亲娘家的老仆了。他小的时候我常常会见到他。少爷的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后,我原本回乡下了。知道他腿断了实在放心不下就主动请缨来到了林家。”
“原来如此。听说你女儿生了。”
“是的,生了个男孩。”
“恭喜了。”
“多谢大人。请问大人,我们少爷会有生命危险吗?”
童不器:“不排除这个可能。”
琴姨伏地给童不器磕了一个响头,“求大人保护好我们少爷,这孩子太可怜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本官会的,如果你想起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傍晚时分,田大俊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县衙,顾不得礼数就瘫坐在椅子上,端起童不器的杯子就喝。
“我把林家的铺子都走完了,没问出什么特别的事情,大人,这林家底子可不薄,我看呢,就是有人想图财害命。”
童不器问:“他们做生意的,钱财大多都压在货物上,有些积蓄也会放在钱庄,就算有现银在家,抢了就是,犯得着灭人家满门?那些铺子房屋土地都是需要文书才能拿到的......”
童不器顿了顿,“如此残忍的手法,十有**是仇杀。”
田大俊附和道:“是够狠的,老的小的都不放过,这估计得是血仇啊。”
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血仇呢,童不器走访了一圈,都说林承康顾家,也不去吃喝嫖赌,对老婆孩子都疼爱有加。
早先妻子去世,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娶了崔宛如,又添了个小儿子,日子也是越过越好。
大晚上,童不器在躺椅上拧着眉头也不说话,时不时用折扇赶走围着他转的小虫子。
田大俊从家里带了炒货过来,说是他娘子刚刚弄好,送点过来。
水源托着下巴两眼无神,冷不丁挨了田大俊的一个脑瓜崩。
“想什么呢?”
水源捂着头,刚想发火,见是田大俊,就熄了火。
“田捕头,你说大人都读了那么多书了,已经那么聪明了,还有想不通的事情啊。”
“大人还没成神仙呢,自然不会什么都知道。不过,大人已经是我见过的脑瓜子最灵的人了,所以读书还是有大用的。我是不指望了,你在书院好好学。”
“嗯。”
“林星辰的书读得怎么样?”田大俊问。
“他啊,我听夫子说过,说他写得东西太过消沉,还纠结。偶尔还带着点戾气。”
“也不怪他,娘被害死在自己面前,爹又娶了后娘,后娘又生了个健健康康的孩子,还深得他爹疼爱。这孩子的日子估计很不好过。”
童不器的目光投过来,田大俊赶紧闭嘴,“大人,是不是吵着你想案子了?”
“那倒没有。田捕头,当年逃走的那个土匪,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或者是有什么特点?”
田大俊说:“真没有,当年他们都蒙着面,根本没法辨认,只知道他轻功不错,砍伤了我们的人,一溜烟就跑了,看得出来又狠又不讲义气。”
“砍?”童不器突然被这个字吸引。
“嗯,他用刀。”
说完田大俊一怔,“杀人的人里有人用刀!”
童不器摇着手里的折扇,没精打采地说:“常用兵器。”
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值守的衙役。
“大人,田头,有人要认尸。”
童不器直接坐起来,“认尸?认谁的尸?”
“说是林家的。”
童不器站起来就走,“走,没准线索就来了。”
来人是两个汉子,一身短打,带着剑。
“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不必多礼,是你们要认林家的尸首?”
“是的,大人。前日里我们接了林承康的单子,来了两个兄弟,林家惨案已经传开了,我等不见兄弟回来,只好来县衙看看,不知他们二人是否已经遭遇不测。”
“你们是做什么的?”童不器问。
“我们会些拳脚,在武行和镖行都有挂名,平日里会接一些散活,比如押镖,保镖之类的。”
“林承康的单子是保镖吗?”
“是的,大人。说是雇佣两个人乔装成家丁保护他家的小儿子。”
“不是保护他自己?”
“不是,是他家那个三岁的小娃娃。”
“他说什么事了吗?”
两个汉子都摇摇头,“一般主家不说,我们也不会多问。”
见再也问不出别的,童不器就让人带着他俩去认尸。
过了不多一会,就过来回禀,说确实是有两具男尸是他们的兄弟。
这一下,童不器也是惊了一惊。
田大俊说:“此前让林星辰认尸的时候他为什么不点出来?”
童不器也是长吐了一口气,“田捕头,你去问问林星辰怎么回事?”
果然,童不器得到的答案不出他所料。
此前林星辰已经说了家里的事他从不过问,以至于他并不能认全府里的下人。他认尸的时候就看衣服是就当是了。
在童不器看来,林星辰的痛苦只是因为他父亲死了,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他根本就没看在眼里,包括那个三岁的林望。
还是琴姨说出,自从林望出生,林承康就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有林星辰这么个儿子。
后面几年,林星辰就像林家一角的摆件,因为被遗忘而蒙了灰,安静地活着。
田大俊说:“这就奇了怪了,如果有人威胁林望的性命,林承康为什么不报官。再说了威胁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不就是为了拿捏他吗,他都不想着给自己请两个保镖吗?”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别人暂时不会要他的命。儿子的命被拿捏他也不敢轻易报官吧。”
田大俊使劲挠了挠头,“还真的是毫无头绪!”
第二天,水源跑来找童不器,说林星辰吐血了。
“你可有喊大夫来吗?”
水源摇摇头,“星辰他不让,说就算找来,他也不愿意看。”
“这是为何?”
“我问他他也不肯说,还是琴姨偷偷告诉我说,他有隐疾,不愿别人知道。琴姨有药方,让我来问问她说她想上街去抓药,能不能行?”
童不器想了想说:“他又自己的私密我们确实不该探听,既然如此,就让琴姨去吧。派两个人穿便装跟着她。”
水源走后,童不器看躺在竹榻上睡觉的乔良吉,堆起笑脸就蹲下来给他扇扇子。
乔良吉并没有睁眼,吐出了一个字,“说!”
“帮个忙呗?”童不器手上扇得更勤快了一些。
“童不器,你已经口头上答应了我很多东西了,我可还什么都没见着。”
“嘿嘿,乔兄,我有的本来就不多。能给你什么又不能取决于你要什么是不是?你说你天天要武功秘籍,神兵利器,我上哪里去给你找去。”
“哎呀,乔兄,这个咱们回头再议,劳烦你去跟踪一下琴姨。这衙门里派出去的人不少,而且你功夫那么好肯定不会被发现,他们也都没你聪明,怕他们都看不出来谁可疑。”
乔良吉睁开眼睛,缓缓起身,就被童不器推拉硬拽,“赶紧的,人都走远了。”
“回来请我吃饭。”
“好嘞。”童不器看着乔良吉的背影嘀咕,“最近不都是我请的嘛。”
童不器穿过长廊,走进林星辰所住的院子。
阴郁的少年即便被阳光照着,都还没有生机可言。他一身藏蓝色的长袍,头顶系着一根藏蓝色的发带,发带下方有金色的饰品坠着。
童不器想他本该是一个明媚俊美的少年。
童不器走过去,挡住了照在他书上的光线。
“光线太刺眼了,这样看书,久了对眼睛不好。”
林星辰抬起头来,淡淡地说:“无妨。”
“听说你咳血了?是很要紧的病吗?”
“不算很要紧吧,因为大夫说暂时死不了。不过也无所谓了。”
童不器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你还那么小,生死看淡得太早,往后余生会少了很多乐趣。”
“童大人,我以前也有过很多乐趣。至于以后,我知道难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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