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圆圆一直没告诉我,是村里人告诉我的。
那是关于他娘的。
他娘今年八十三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已有三年。三年里,圆圆一直照顾她。每天给她做饭,给她倒尿盆,给她擦身子。可是有一件事他娘不让他做。
他娘不让他给自己洗脚。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娘也不说。每次他把洗脚水端过来,他娘就说:“放那儿,我自己洗。”
他就放那儿,看着他娘一点一点地弯下腰,把手伸进水盆里,慢慢地洗。
有时候他娘弯不下腰,就让他把盆放高一点,坐起来洗。
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他娘那双脚,瘦得皮包骨头,脚趾头弯弯曲曲的,脚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有一次他问他娘:“为啥不让我洗?”
他娘说:“你不能给人洗脚。”
他说:“为啥?”
他娘想了一会儿,说:“你是大圣,大圣不能给人洗脚。”
他不说话了。可是后来他跟人说,他不信。他觉得是他娘嫌他傻,怕他洗不干净。
那天我去的时候,他娘精神好了一点,坐起来靠在床上,跟我说话。圆圆不在,去镇上了。他娘看着门口,看着看着,眼睛红了。
他娘说:“我快不行了。我走了,他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娘说:“他爹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他。我答应了。可是我没做到。我老了,动不了了,反倒让他照顾我。”
我说:“他照顾得很好。”
他娘说:“好是好,可是我不放心。我走了,谁来给他做饭?谁来给他洗衣裳?谁提醒他天冷了加衣裳?”
我说:“会有办法的。”
他娘摇摇头,说:“没办法。我知道。他这样,没人愿意管他。他是傻子,可是他不傻,他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我走了,他一个人,怎么过?”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知道我为啥不让他给我洗脚吗?”
我说:“他说过,你是嫌他傻。”
他娘摇摇头,说:“不是。我是怕他记住了。”
我不明白。
他娘说:“我怕他记住了怎么给人洗脚。等我走了,他要是学着这个,去给人家洗脚,人家会欺负他的。他什么都不会,只会这个,人家让他洗,他就洗,洗完了不给钱,他也不知道要。我怕这个。”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娘又说:“他不傻,他什么都懂,可是他不懂人心。他不知道有些人对他好是真好,有些人对他好是想看他耍猴。我活着,还能告诉他,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我死了,他分不清,会吃亏。”
我说:“您想得太多了。”
他娘说:“不是我想得多,是我看见的多。”
她不说话了,靠在床上,看着门口,看着看着,睡着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睡着的脸,那张脸很老了,全是皱纹,可是睡得很安详。我想起圆圆说过的话,他娘在,他就回家。他娘不在,他去哪儿?
那天晚上圆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是热的。
他把包子递给他娘,他娘接过来,吃了一个,把另一个给他。他摇摇头,说:“我吃过了。”
他娘说:“在哪儿吃的?”
他说:“镇上,有人给。”
他娘就不问了,把那个包子放下,说明天吃。
我看着他们娘俩,没说话。
后来我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亮着灯,灯光昏黄黄的,照在门口那棵树上,照在堆得乱七八糟的破烂上。
圆圆蹲在树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娘躺在床上,看着外面。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施庄。
这一年里,我在别的地方跑来跑去,有时候想起圆圆,想着他还在不在镇上走来走去,想着他娘身体有没有变得好一些。这一次是路过官厅,就想着去看看。
我到了施庄,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发现院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还是那些破烂,可是正屋的门也关着,东屋的门也关着。我站在院子里喊:“圆圆!大娘!”
没人应。
我正想走,旁边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问我:“你找谁?”
我说:“找圆圆。”
她说:“圆圆不在,他娘死了。”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
她说:“开春,二月二那天。”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个女人又说:“他娘走了以后,圆圆就搬到镇上去了。不住这儿了。”
我说:“搬到镇上哪儿?”
她说:“就那个废品收购站旁边,有个小破房子,以前没人住,他住进去了。”
我说:“他还穿那身衣裳吗?”
她说:“穿,天天穿。可是……”
她没说下去。
我说:“可是什么?”
她说:“可是不一样了。以前他走路挺着胸,现在缩着。以前见人就笑,现在不怎么笑了。以前谁给他东西,他就舞一段棍子,现在给他东西,他接了,也不舞了,低着头就走了。”
我听着,没说话。
她说:“他娘走了,他心里难受。我们都知道,可是没办法。”
我谢了她,转身往镇上走。
走到废品收购站,我在周围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女人说的那个小破房子。那是靠着收购站后墙搭的一间窝棚,用木板和油毡拼起来的,门是一块破布,撩起来才能进去。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圆圆!”
里面没声音。
我又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那块破布被撩开了,一张脸探出来,是圆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把我让进去。
那里面很小,放着一张床,一个炉子,几个破碗,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床上铺着一床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放着一件红披风,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让我坐在床上,他自己蹲在地上。
我说:“你娘走了?”
他说:“嗯。”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说:“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我看着他。他瘦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凸出来。那身衣裳还是那身衣裳,可是好像比去年更破了,红披风的下摆磨得更烂,黄衣裳的袖口也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的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亮,有点灰蒙蒙的,看着我,又像没看我。
我说:“你还好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还好。”
我说:“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马叔给的。”
我说:“你还去镇上走吗?”
他说:“走,每天都走。”
我说:“有人给你吃的吗?”
他说:“有,还是那些人。”
我说:“那你舞棍子吗?”
他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上。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舞棍子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舞不动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舞的时候,想我娘。她以前在家等我,现在没人等了。”
我不说话了。
他也低下头,继续看着地上。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外面收购站传来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车开过来,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可是那些声音好像很远,隔着一层什么,传不到这个窝棚里来。
我坐在床上,看着蹲在地上的他,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披风,心里想,圆圆现在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又去那个窝棚找他。
我在窝棚门口等他,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回来。他看见我,有点意外,说:“你还没走?”
我说:“今天走,走之前再跟你待一会儿。”
他没说话,撩开破布,让我进去。
这回我仔细看了看那个窝棚。炉子是冷的,地上有几个馒头渣,碗里还有一点剩粥,已经馊了。床上除了那件红披风,什么也没有。
我说:“你平时吃什么?”
他说:“马叔有时候给我带吃的。”
我说:“你自己不做饭?”
他说:“不做。没娘了,做饭没意思。”
我听着,心里又堵了一下。
我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啥怎么办?”
我说:“就是,一直这么过下去?”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说:“你娘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说了。”
我说:“说什么了?”
他说:“她说,让我好好的。让我别脱这身衣裳。让我每天去镇上走。让我收着人家给的东西。让我别忘了我爹。让我……让她放心。”
他说到这儿,不说了。
我等了一会儿,问:“还有吗?”
他点点头,声音低下去:“她说,她走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我。让我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她说,她一直在。”
我抬起头,看着窝棚顶上那块油毡,油毡上有个洞,能看见外面灰灰的天。可是白天看不见星星。
他坐在床上,把那件红披风拿起来,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娘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怕他记住了怎么给人洗脚”,想起她说“他什么都懂,可是不懂人心”。现在他娘走了,他一个人在这间窝棚里,抱着那件红披风,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红披风抖开,披在身上。他对着墙上的一面破镜子,慢慢地把那身衣裳整理好,把紫金冠戴正,把那根棍子拿起来,扛在肩上。
他说:“走。”
我说:“去哪儿?”
他说:“镇上。”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那个窝棚,走上那条土路。
他走得很慢,比去年慢多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再走。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走不快了。我说那就慢慢走。
我们走到镇上,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商贩开始摆货,买东西的也来了。他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人看见他,喊了一声:“大圣来了!”
他也听见了,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没笑,又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卖羊杂汤的棚子跟前,老板正在忙活。老板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大圣,好久没见你了。来,坐,给你盛一碗。”
他站在那儿,没动。
老板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端着,站在那儿没吃。
老板说:“吃啊,趁热。”
他看着那碗汤,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老板也愣住了,说:“咋了?烫着了?”
他摇摇头,端着那碗汤,转过身,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我看见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吃得太急。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把那碗汤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睛。他对着棚子的方向,举起那根棍子,想舞一段。
可是他舞不动了。
那根棍子在他手里抖着,举不起来。他试了几次,举到一半,又放下来。再试,还是举不起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棍子,身子抖着,可是那棍子就是举不起来。
棚子里的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他放下棍子,低着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棍子扛回肩上,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他后面,一直走,走到那个窝棚门口。他撩开那块破布,进去,坐在床上,抱着那件红披风,不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娘走了,我舞不动了。”
我说:“不是舞不动,是你心里难过。”
他说:“难过多久?”
我说:“不知道,可能很久。”
他说:“难过完了,还能舞吗?”
我想了想,说:“能。等你想起你娘的时候,不是只想她走了,还能想起她活着时候的事,你就能舞了。”
他没说话,抱着那件红披风,坐在那儿。
天黑了,我走了。
那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官厅。
这回是过年之前,腊月二十几。天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到了镇上,先去找那个卖羊杂汤的老板,问他圆圆怎么样。
老板说:“还那样。天天出来走,可是走不多远就回去。舞不动棍子了,人家给他东西,他就接,接了就走,也不舞了。”
我说:“他还住在那个窝棚里?”
老板说:“住。可是有人去看他,他不让进。门那块破布,他用钉子钉死了,谁都进不去。”
我说:“那他吃什么?”
老板说:“收购站的人给他送。每天送一趟,放在门口,他自己出来拿。”
我说:“他身体还好吗?”
老板摇摇头,说:“不好,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晃。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去。说没钱。我说我出钱,他不去,就是不去。”
我听了,心里沉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去那个窝棚。走到跟前,看见那块破布真的被钉死了,用几根钉子钉在门框上,严严实实的。我敲了敲旁边那面墙,喊:“圆圆!是我!我来看你了!”
里面没声音。
我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声音。
收购站有人听见动静,出来了。他看见我,说:“别喊了,他不在。”
我说:“去哪儿了?”
他说:“应该是坟地,他娘的坟。”
我转身就往坟地走。
那片坟地在村子东边,离镇上不远。我走过那片庄稼地,走到坟跟前,看见他了。
他趴在一座坟上,一动不动。
我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把他翻过来。他的脸冻得发紫,眼睛闭着,身子冰凉。我摸摸他的鼻子,还有气,很弱很弱。
我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使劲喊他:“圆圆!圆圆!”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
他说:“你来了。”
我说:“你怎么趴在这儿?会冻死的!”
他说:“我娘在这儿,我跟她说话。”
我说:“说什么了?”
他说:“我说,我想她。我说,我舞不动了。我说,没人等我了。”
我不说话,把他抱得更紧。
他又说:“我娘不回答我。我就趴在这儿,趴着趴着,睡着了。”
我说:“走,我带你回去。”
他摇摇头,说:“不回去。就在这儿。”
我说:“会冻死的。”
他说:“死了更好,死了就能见着我娘了。”
我听着,心里酸得厉害。我把他的身子扳过来,对着他,说:“圆圆,你听着。你娘走的时候,让你好好的,让你活着。你要是死了,你娘会难过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娘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你要是死了,她就看不见你了。你活着,她就能看见。你每天在镇上走,她就在天上看着。你知道吗?”
他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把他扶起来,扶着他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走到那个窝棚门口,他停下来,看着我,说:“谢谢你。”
我说:“你好好活着。”
他撩开那块破布,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破布又落下来,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第二天一早,又去看他。他还在,躺在床上,盖着那件红披风。看见我进来,他坐起来,说:“你还没走?”
我说:“今天走。”
他说:“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开春的时候。”
他想了一会儿,说:“好。”
那天我走了,临走时候给了马叔八百块钱,让有空多少照顾圆圆一下。走出那个窝棚,走出那条巷子,走上那条土路。走到村口,我回过头看,看不见那个窝棚,只看见灰色的天,和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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