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风中带着深秋的肃杀。
神武门外的“待选苑”内,今夜无人能眠。刚刚经历了“落锁”之刑的秀子们,此刻全都被遣回了各自的逼仄厢房。没有了教导规矩时的强装镇定,黑暗中,压抑的痛呼声和低泣声此起彼伏。
沈聿罗被分在东厢的一间小房内。他没有点灯,只是沉默地坐在硬木床榻上。
那把厚重冰冷的玄铁狼纹锁,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胯间,两条粗糙的玄铁链顺着大腿根部,死死地勒进股沟,扣在腰后。每呼吸一次,每稍微挪动一下身躯,粗糙的金属纹理就会无情地摩擦着那最脆弱、最私密的皮肉。这种难以启齿的怪异感和被彻底禁锢的屈辱,比真刀真枪砍在身上还要熬人。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灰色短打、腰系青布带的年轻男子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大晟王朝后宫无太监、无宫女,伺候这些初级秀子的,皆是最低等的“内监徒”。
“沈承御,奴才名唤双喜,是这待选苑的杂役内侍。这几日,由奴才伺候您洗漱。”双喜头也不敢抬,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见识过这位边关公子的“生猛”。
沈聿罗看着双喜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叹了口气:“放下吧,我自己来。你去隔壁看看林晚,他哭得我心烦。”
一墙之隔的林晚,此刻正蜷缩在被窝里。他身上戴着的是最基础的素银锁,但即便如此,那股异物感和对未来命运的恐惧,依然让他浑身发抖。
双喜刚退下不久,待选苑的宁静突然被一阵尖锐而高亢的通传声打破。
“圣旨到——!”
这三个字,如同落入滚油中的一滴水,瞬间让整个待选苑炸开了锅。各厢房的门被匆匆推开,那些衣衫不整、下身还隐隐作痛的秀子们,慌乱地整理着仪容,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跪下。
林晚连滚带爬地扑到院中,脸色惨白;温容华则披着一件素色披风,步履从容,只是眉头微蹙,眼神中透着几分探究。
沈聿罗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依然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月白色中衣,高大挺拔的身躯在风中岿然不动。那沉重的玄铁锁链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前来传旨的,并非方才的恶吏严松,而是内监令李玉手下最得力的大徒弟,内监丞——王富贵。他虽名字通俗,但生得面容俊朗,身形干练,一身深蓝色的监丞服帖帖服服,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皇家威仪。
王富贵手捧明黄色的圣旨,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精准地落在了站得笔直的沈聿罗身上。
大晟律例,未正式册封承宠前,秀子见圣旨必须跪迎。但王富贵看着这头眼神桀骜的“西域猎犬”,竟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呵斥他的僭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府次子沈聿罗,家世勋贵,人品贵重。免去三日后大选复看,特赐居‘含章轩’,即刻入宫。钦此——!”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林晚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怯懦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不可置信与深深的嫉妒。免去复看?直接入宫赐居?这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沈聿罗就不再是待选的秀子,而是真正挂上了绿头牌、拥有了随时被皇帝翻牌子侍寝资格的“主子”!他林晚还在为了三天后能不能留下而胆战心惊,沈聿罗却已经一步登天!
温容华也是心中剧震。他看向沈聿罗那张在火把下略显惊愕的脸,心中暗自叹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究竟是泼天的圣宠,还是将他推向风口浪尖的催命符?
沈聿罗自己也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还要在这破地方被那些内监折磨三天,没想到赵明彻竟然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拎进那个金丝笼里。
“沈承御,接旨吧。”王富贵上前一步,将圣旨递到沈聿罗面前,压低声音道,“含章轩虽然离中宫远了些,但胜在清幽雅致,且距离陛下的御书房极近。陛下……对您可是十分上心呢。”
沈聿罗盯着那明黄的卷轴,冷笑一声,单手接了过来。
“代我谢过陛下隆恩。”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当夜,沈聿罗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便被一顶青顶小轿直接抬入了紫禁城深处。
与此同时,紫禁城的东西两宫,却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掀起了轩然大波。
中宫,昭阳殿。
这里是帝后苏明轩的寝宫。殿内燃着上好的迦南香,烟气缭绕中,苏明轩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后君常服,手持一柄错金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
他生得一副端庄悲悯的菩萨相,眉眼如画,气质温润,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母仪天下”。
“殿下,消息确认了。”心腹内监侍严松跪在地上,额头上满是冷汗,“陛下越过了大选,直接让那沈家小郎住进了含章轩。而且……而且敬事房那边传来话,说李令公亲自去库房,把沈承御的绿头牌,放到了托盘的最显眼处。”
“咔嚓”一声轻响。
苏明轩手中的剪刀一偏,一朵开得正艳的茶花被齐根剪断,掉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含章轩……”苏明轩放下剪刀,用一条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手指,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挤出水来,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本宫记得,那地方离御书房只有一炷香的路程。陛下这是嫌后宫太闷,想养只边关来的野物解解乏吗?”
“殿下,奴才方才去落锁,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对您赏的规矩丝毫不惧!”严松添油加醋地说道。
苏明轩眼神微微一冷。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根本没有下令给沈聿罗用玄铁狼纹锁,他原本的安排是一把被做过手脚的银锁。那把玄铁锁,分明是皇帝的手笔。
“陛下这是在警告本宫,不要动他看上的猎物。”苏明轩看着地上的落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也罢。镇北将军府的兵权,陛下忌惮,本宫的父亲也忌惮。既然入了这个笼子,本宫有的是时间,慢慢拔光他身上的刺。传本宫的话,明日各宫晨省,谁也不许缺席。本宫倒要看看,这位西域来的沈承御,究竟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而在相隔甚远的飞霜殿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砰——!”
一只汝窑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身上流着蛮夷之血的杂种,也配跳过大选直接入住含章轩?!”
当朝镇国大将军之弟、四贵君之一的柳贵君柳飞星,此刻正手持一条赤色长鞭,气急败坏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他容貌张扬艳丽,眉宇间带着武将世家独有的乖戾之气。
“君上息怒!”殿内的内监们吓得跪了一地。
“息怒?陛下已经半个月没踏进我飞霜殿半步了!如今却为了一个还没见过面的狐媚子破了祖宗规矩!”柳飞星气得咬牙切齿,手中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爆响,“他沈家在北境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手还想伸到后宫来?去,给本宫查!这沈聿罗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弱点,全给本宫查清楚!本宫要让他知道,在这后宫里,只有我柳家,才是陛下唯一的依靠!”
外界的风起云涌,沈聿罗并不关心。
青顶小轿在宫道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含章轩的朱门前停下。
沈聿罗走下轿子。这含章轩不大,却是个极其精致的两进院落。院中种着两棵百年的银杏,金黄的落叶铺满了一地,在月色下透着几分孤寂的美。
刚踏入院门,便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快步迎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奴才含章轩掌事男侍青砚,给沈承御请安!主子万福金安!”
这少年穿戴比待选苑的双喜要规整得多,一身黛青色的内监徒服饰,腰间挂着一枚木质的名牌。他生得眉清目秀,眼睛极大,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虽是跪着,背脊却挺得很直。
沈聿罗最烦这些繁文缛节,更何况他现在下半身被那沉重的玄铁锁勒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起来吧。”沈聿罗强忍着不适,大步走进正殿,“别动不动就跪,我不喜欢。去,给我弄点热水来,我要擦身。”
“是,主子!”青砚麻利地爬起来,立刻转身去了净房。
不一会儿,热水备好。
沈聿罗脱去外衣,只留着一条宽松的亵裤。他坐在榻上,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向大腿根部。那玄铁锁链紧紧地贴着他的肌肤,边缘已经将大腿内侧磨出了几道刺目的红痕,稍一触碰,便火辣辣地疼。
“他娘的……”沈聿罗低声咒骂了一句,燕北的粗话脱口而出。
正端着毛巾进来的青砚听到这声粗话,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盆摔了。在这讲究规矩体统的深宫里,哪位男妃不是说话轻声细语、咬文嚼字?这位新主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主子……您的伤……”青砚看着沈聿罗腿上的红痕和那把狰狞的玄铁狼纹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在宫中时日不长,但也知道初级承御绝不可能佩戴这种级别的重锁。这分明是上位者在故意磋磨人。
“死不了。”沈聿罗夺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身上的汗水,随后将毛巾扔进水盆,靠在迎枕上,一双锐利的绿眸上下打量着青砚。
“你叫青砚?”
“回主子,奴才正是。”青砚恭敬地站好。
“大晟的宫规我听过一些,说你们这些内务执事,皆是正常男儿,不曾净身。”沈聿罗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你年纪轻轻,看着也有手有脚,为何不娶妻生子,反而要入这暗无天日的皇城,伺候我们这些被锁起来的‘孕夫’?”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甚至带着几分边关人的直白。
青砚眼神微微一暗,却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而是平静地回答:“回主子,奴才是孤儿。大晟虽重武,但像奴才这样没有家世、没有依靠的人,在外面连活着都难。入内廷,虽终身不能结契生子,不能建功立业,但至少能吃饱穿暖。更何况……内廷的规矩是,一旦签了死契,便终身是皇家的家臣。我们没有家族牵绊,所以对君上的忠诚是绝对的。这对于奴才来说,不是卑贱,而是一种归宿。”
沈聿罗静静地听着。他发现大晟的这些内监,确实与他想象中那种阴阳怪气的太监完全不同。他们身上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和绝对的服从,但也保留着作为男性的尊严。
“好一个归宿。”沈聿罗轻笑一声,“既然你现在分到了含章轩,那我便是你的主子。只要你对我忠心,我沈聿罗有口肉吃,就绝不让你喝汤。但你若是敢背着我吃里扒外……”
沈聿罗眼神一凛,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刚才在院子里捡起的银杏果。他屈指一弹,“嗖”的一声,那枚软绵绵的果子竟然如暗器般飞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三丈外桌案上的一只蜡烛的灯芯。
烛火应声而灭!
青砚吓得冷汗直流,立刻跪地磕头:“奴才誓死效忠主子!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行了,起来说话。”沈聿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拍了拍床榻的边缘,“既然你在这宫里待得久,给我透个底。咱们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皇帝,青砚的神色立刻变得无比敬畏。
沈聿罗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嗤笑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他在皇位上坐了三年,整日被这后宫里一群男人围着争宠,估计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想必是个大腹便便、满脸流油、留着长长胡须的老年人吧?哼,真要侍寝,我还得想办法怎么不被他那一身肥肉恶心吐。”
青砚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简直恨不得扑上去捂住沈聿罗的嘴。
“主子!我的小祖宗哎!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青砚急得直跺脚,连连摆手,“您……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啊?!”
“怎么?我猜错了?”沈聿罗看着青砚那副惊恐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
“大错特错!简直是错得离谱!”青砚咽了口唾沫,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丝狂热的崇拜,“咱们陛下,今年才二十四岁!那可是大晟数百年来,最英明神武的君王!”
青砚咽了口唾沫,继续激动地纠正主子的危险错觉:“主子,您在边关可能不知,大晟朝风气开化,尚武尊阳,从未有过强制男子蓄长发的规矩。先祖在马背上打天下,为了骑射方便,军中和宗室多有断发之举。咱们陛下,便是留着一头极其利落的短发!”
“短发?”沈聿罗微微一愣。这倒让他想起了燕北军中那些为了方便厮杀而剪短头发的精锐斥候。
“不仅是短发……”青砚说起皇帝,脸颊竟然微微泛红,声音也变得异常激动,“陛下的容貌,那是天人之姿,如刀刻斧凿般俊美威严。而且……陛下极其自律,武艺高强。他可不是什么大腹便便的模样,奴才曾有幸远远见过陛下去演武场。陛下肩宽腰窄,身形犹如修竹劲松,那倒三角的悍猛之姿,胸背肌理偾张,比之军中的猛将也不遑多让!那些见过的宫人私下里都说,若是能被陛下那双强壮的手臂抱上龙床,便是一夜死过去,那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沈聿罗听着青砚这毫不掩饰的夸赞,眉头微微挑起。
二十四岁,短发,顶尖颜值,倒三角身材?
这听起来……不仅不恶心,怎么还隐隐有一种莫名的野性张力?沈聿罗是个纯粹的颜狗,在燕北时,他就喜欢那些身材魁梧、长相英气的武将子弟。若是这赵明彻真的如青砚所说……
沈聿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胯间那沉重的玄铁锁。
“有意思……”沈聿罗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尖锐的小虎牙,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原本的不屑逐渐转化为了某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与狩猎的**。
就在这时,含章轩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灯笼摇晃的光影。
青砚脸色一变,赶紧走到窗前向外张望,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主、主子……”青砚的声音都在打颤,他猛地回过头,扑通一声跪在沈聿罗面前,“是敬事房的人……敬事房的大太监捧着绿漆托盘来了!”
沈聿罗的身体猛地绷紧。
“绿漆托盘?”
“是开锁的钥匙!”青砚激动得声音发抖,“主子,您免了复看,挂了头牌……陛下他……陛下今夜翻了您的牌子!您要侍寝了!”
夜风吹开半掩的窗棂,吹得桌上的残烛一阵摇曳。
沈聿罗坐在榻上,下半身的玄铁锁依然冰冷刺骨,但他的血液却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他那如草原雄鹰般未被驯化的野性,终于要与这座宫廷里最高高在上的那头雄狮,迎来第一次极其危险、却又充满诱惑的贴身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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