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慈恩寺的对峙

跑是下下策,越跑越心虚。

林潇潇深吸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压下狂跳的心,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襟,从那块半人高的山石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没有躲闪,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入月光之下,让那清冷的银辉照亮自己那张写满了“无辜”与“惊诧”的脸。

“藤原大人何必动刀?”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妾身不过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确认明日寿宴所需的慈恩寺供奉糕点是否准备妥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把顶头上司皇后娘娘搬出来当挡箭牌,再给自己安了个合情合理、无法辩驳的加班理由。

说着,她还特意摊开双手,在月光下展示了一圈,姿态坦然得仿佛在逛自家后花园:“您看,妾身手无寸铁,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罢了。”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直接把手持短刀、气势汹汹的藤原清给干懵了。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写满了惊疑不定。

他设想过山石后藏着的是费知渡的暗卫,是寺里的武僧,甚至是一只路过的野猫,唯独没料到会是今天下午在牡丹会上大出风头的陆夫人!

而且,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被刀指着,不仅不尖叫逃跑,反而一脸“大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的淡定,这心理素质,简直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寡妇。

朴景秀此时也快步走了过来,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在月色下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陆夫人,夤夜至此,莫非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此处乃寺中禁地,闲人免入!”

“朴大人这话说的,妾身比谁都惜命呢!”林潇潇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无奈表情,转向他,活像一个被甲方临时要求改稿的设计师,“妾身也是没办法。尚食局派下来的差事,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其中一项就包括确认慈恩寺专供宫中的素点‘慈悲喜舍糕’的备料情况。方才妾身在前殿问了知客僧,他说后厨就在放生池边,妾身这才摸黑寻过来的。谁知道……竟扰了二位大人的雅兴。”

这个解释堪称完美。

慈恩寺的素点确实是长安一绝,常被选为宫中宴席的贡品,由尚食局派人对接确认,是常规操作。

朴景秀被噎得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和倭国间谍在这里搞秘密接头,所以禁止尚食局的人过来检查糕点吧?

就在他眼神闪烁,犹豫着是信还是不信,是杀人灭口还是息事宁人的千钧一发之际,林潇潇的眼角余光瞥见池水,脑中灵光一闪。

她忽然抬起手,纤纤玉指指向波光粼粼的放生池水面,声音里带上了十二分的惊讶:“咦,那是什么?好像有东西在发光!”

人类的好奇心是刻在DNA里的。

朴景秀和藤原清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猛地转头看去——

池面平静如镜,除了破碎的月影和几片落叶,连条鲤鱼的影子都没有。

上当了!

就是这不到半息的空当,林潇潇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已经快如闪电地将那个装着【迷迭香粉】的小纸包撕开了一个极小的豁口。

粉末细腻,蓄势待发。

然而,她并没有立刻扬手撒出去。

因为她脑中的【危机预感】此刻像个安静的美男子,一点警报都没拉,这意味着真正的致命威胁还没降临。

费知渡那家伙,肯定在暗处安排了“售后服务”。

现在动手,时机未到。

藤原清发现被骗,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恼交加,怒意更盛。

他猛地转回头,手中的短刀“嗡”的一声,刀尖直指林潇潇的咽喉,作势就要上前。

“大人且慢!”

林潇潇不退反进,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像是在嘈杂的菜市场里精准地点评一棵白菜,“您腰间那枚玉佩……雕工精湛,样式古朴,可是倭国大宰府特有的海浪纹样式?”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藤原清那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色骤然惨白。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猛地捂住自己的腰侧——那里确实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青玉佩,上面雕刻的,正是象征他家族身份的海浪家纹。

这是他临行前,母亲赠予的护身符,也是他作为倭国贵族的信物!

林潇-潇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语气里带着天真的好奇:“妾身亡夫生前,曾与几位倭国遣唐使有过数面之缘,有幸见过类似的纹样。只是……妾身有些糊涂了,藤原大人既是高丽使团的随员,为何会佩戴着倭国贵族的信物呢?”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直接掀桌子,当面扒掉了藤原清的马甲!

朴景秀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失控,再让这个女人说下去,他们俩谁也别想干净!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手在背后悄然打了个手势,示意藤原清不必废话,立刻动手!

就在藤原清会意,手腕肌肉绷紧,短刀即将刺出的瞬间——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划破夜空。

一支黑色的短弩箭,快如鬼魅,擦着朴景秀的袍袖,“咄”的一声,死死钉入他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树干,箭尾兀自嗡嗡颤动,仿佛死神的警告。

朴景秀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与此同时,两道迅捷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树林中暴掠而出,悄无声息地一左一右,护在了林潇潇身前。

他们身形矫健,气息沉稳,手中反握的横刀在月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正是费知渡麾下的鹰卫!

藤原清见势不妙,心知中了埋伏,当机立断,一个旋身就想遁入后方的黑暗山林。

可他刚一转身,另一名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的暗卫,如同一堵铁墙,彻底堵死了他的去路。

短短数息之间,对峙的局面瞬间逆转。

攻守之势异也!

林潇潇这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那个撕开了口子的小纸包,仿佛刚刚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

她走到面如死灰的朴景秀面前,一脸关切地问道:“朴大人,妾身方才在石凳下无意间捡到此物,似乎是某种药粉。不知……是否与今日牡丹会上,那盏让花瓣变色的茶水,有什么关联呢?”

她将纸包轻轻递出,朴景秀的双手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去接。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光亮从山道上传来。

“夫人!您没事吧?”陈福提着一盏灯笼,带着两名手持长棍、身材魁梧的慈恩寺武僧匆匆赶来,气喘吁吁。

这是林潇潇提前安排的“阳谋”退路。

她让陈福在她进入后山一炷香后,无论有无动静,都以“发现可疑人物潜入,恐惊扰贵人”为由,立刻通知寺中僧人前来查看。

这样一来,就算没有暗卫,她也能把事情闹大,让对方投鼠忌器。

在暗卫和武僧的双重监视下,藤原清的反抗显得苍白无力,很快便被缴了械,死死按在地上。

林潇潇走到他身边,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地从他怀中搜出了几个小巧的瓷瓶。

其中一个白瓷瓶里,装的正是那种熟悉的淡黄色粉末。

她打开瓶塞,倒出少许粉末在掌心,然后优雅地从发髻上取下那根祥云银簪。

这一次,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簪头直接插入了掌心的粉末之中。

奇妙的化学反应再次上演,簪头中空处那小小的牡丹花汁试纸,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清晰的淡蓝色。

她将银簪举起,展示给两名武僧看:“二位师傅请看,此物遇花汁则变色,与今日在皇后娘娘面前,金公主那盏茶中的反应,一模一样。”

朴景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兀自强辩道:“这……这或许是藤原个人私藏之物,与本官……与本官何干!”

“是吗?”林潇潇收起银簪,缓缓转向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淬了冰,“那敢问朴大人,为何您的亲随,在今日午后申时三刻,要将鸿胪寺后院厢房中那个刻有莲舟会徽记的鸢尾花盆,行色匆匆地搬去了西市一间早已废弃的货栈里?”

这是她用【食材溯源】能力,追踪那支野山参时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当时她只觉得奇怪,此刻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连接所有线索的关键一击。

莲舟会!

这个名字一出,朴景秀彻底放弃了抵抗,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无法私了。

朴景秀和藤原清被暂时押往寺中的一间禅房看管,等待明日天亮后移交京兆府审理。

但林潇潇心里清楚,这事儿远没结束。

以朴景秀的官身和他背后的家族势力,想让他彻底认罪,难如登天。

果不其然,还不到半个时辰,鸿胪寺卿便亲自带着一队官兵赶到了慈恩寺。

他以“此事涉及倭国、高丽两国邦交,案情重大,需由鸿胪寺会同大理寺共审”为由,强行从寺中将两人提走。

临上囚车前,朴景秀隔着人群,深深地看了林潇潇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刻骨的恨意,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仿佛在说:你赢了这一局,但你输定了整盘棋。

那眼神让林潇潇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当她带着满身疲惫和寒意回到陆府时,费知渡已经在了然居的书房里等她了。

一壶热茶,驱散了她身上的凉气,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费知渡带来的消息,精准地印证了她的不安。

“就在朴景秀被鸿胪寺卿带走后不到一刻钟,”费知渡的语气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宫里传来消息,尚食局掌膳梅如雪,向皇后娘娘递了急报,称自己突发心疾,需即刻离宫静养,请求卸去一切职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时间,太巧了。”

林潇潇猛地捏紧了手中那个从藤原清身上搜出的小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将瓷瓶翻转过来,借着烛光,仔细审视着瓶底。

在那里,用极细的刻针,刻着一个极小、极隐蔽的符号:一朵盛开的莲花,而在莲花的花蕊正中,是一个清晰的篆体“梅”字。

梅如雪,这是要金蝉脱壳,彻底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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