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知渡和林潇潇交换了一个写满“你在逗我?”的眼神,同时凑了过去。
只见那本巴掌大的陈旧账册上,字迹娟秀,却内容诡异。
每一页记录的都不是菜肴做法,而是一笔笔食材的进出流水。
「显庆二年三月十五,采买南地腊肉千斤,入库七百斤,损耗报三百斤,实转西市赵记。」
「显庆二年四月初二,购蜀中贡糖五十瓮,入库四十瓮,差十瓮,转西市赵记。」
一笔笔,一条条,全是尚食局采买物资的差额记录,而这些凭空消失的食材,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西市赵记。
林潇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哪里是菜名,这分明是一本详尽无比的贪腐铁证!
梅如雪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妃,留着这玩意儿干嘛?
难道是想有朝一日东山再起,靠这个扳倒尚食局的仇人?
可她最大的仇人不是已经被她“取代”的陆老夫人吗?
“夫人,”旁边那位费知渡派来的文书官,是个三十出头、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他见林潇潇神色有异,立刻压低声音禀报,“属下已派人去查过,西市的确有一家‘赵记粮铺’,生意做得不小。掌柜的姓赵,名德海,三年前……曾是军需司的主官,后因故被罢免。”
军需司……赵德海……西市赵记……
这些关键词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林潇-潇脑中的湖心,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却还差一根线将它们完全串联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林潇潇抬头,只见费知渡一身玄色劲装,面色凝重地大步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寒意。
他一进门,便对文书官和其他下人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待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费知渡没做任何铺垫,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潇潇,我需要你帮个忙——不是宫里的案子,是军中的事。”
他顺势在旁边的圈椅坐下,抬手用力揉了揉紧锁的眉心,那动作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他平日里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形象判若两人。
“右骁卫下月要开拔,赴陇右与吐谷浑作战进行换防。但今日,孙军医查验库存军粮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他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满是血丝,“我们库存的三成行军面饼,都有了轻微霉变的迹象。”
林潇潇的心猛地一沉。军粮!这可比后宫争宠、间谍下毒严重多了!
“按大唐军律,霉变军粮需全部销毁,重新更换。可我今晚问过兵部,他们说新粮调拨最快也要二十日之后。时间,根本来不及。”费知渡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潇潇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霉变的程度如何?如果只是轻微,士卒吃了会怎样?”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费知渡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孙军医说,这种程度的霉变,短期内吃不死人,甚至可能看不出什么大碍。但它会导致腹泻、乏力、头晕眼花。若是在行军途中大面积发作……”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带来的画面感却让人不寒而栗。
一支在急行军路上集体拉肚子的军队,别说上阵杀敌了,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在敌人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这仗,还没打就输了。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
林潇潇便打着“将军府主母心系将士,特来慰问”的旗号,在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里,随着费知渡来到了右骁卫位于长安城外的秘密粮库。
一踏入高大而阴暗的库房,一股混合着尘土、麻布和淡淡霉菌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阴冷潮湿的空气冻得人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军医早已等候在此。
他是个年过五十、身形清瘦的老者,两鬓斑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锐利。
“夫人,将军。”他拱手行礼,随即指向库房中央堆积如山的麻袋,“请看。”
他上前,熟练地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绳口,从里面掏出几块巴掌大小、呈灰褐色的圆形行军饼。
这饼子做得极硬,表面看去似乎并无异常。
然而,孙军医双手用力,只听“咔”的一声,将一块饼子猛地掰成两半。
林潇潇凑上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饼子粗糙的横截面内部,布满了星星点点、如同蛛网般细密的灰绿色霉斑。
它们隐藏在饼子深处,若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发现。
“这批行军饼是三个月前刚刚入库的,按理说,是用去岁秋收的新麦制成,干燥存储,至少能放一年以上,绝不该这么快就发霉。”孙军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和不解,“更奇怪的是——”
他指向库房最深处的角落:“将军请看,同样是那一批入库的军粮,存放在那边的二十袋,却完好无损,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潇潇心中一动,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去。
她先是伸手触摸了一下那些完好的粮袋,麻袋表面干燥而粗粝。
随即,她俯下身,鼻尖凑近麻袋嗅了嗅,除了麦香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
她的目光落在粮袋下方的地面上,立刻发现了端倪。
这些完好粮袋的堆放处,地面明显铺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粉末——是生石灰。
而刚才那些霉变粮袋的堆放处,脚下只是普通的、带着湿气的夯土地面。
这操作,太眼熟了。不就是利用生石灰吸潮,保持干燥吗?
她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跟在一旁的管库小吏,一个二十多岁、贼眉鼠眼的年轻人。
“请问,这两处存放条件,有何不同吗?”
那小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答道:“没、没什么不同啊……都是按规矩存放的……”
“是吗?”林潇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伸出手指了指地上的石灰,“那为何要特意在这些袋子下面铺一层生石灰?是对这二十袋格外偏爱,给它们开了个‘单间’?”
小吏的脸色瞬间刷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库房内气氛凝滞到冰点之时,一个洪亮如钟、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猛地从库房外炸开:
“费小子!听说你家米缸子漏了,漏得底儿朝天?老夫特地来看看!”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须发皆已花白,却依旧身形魁梧、精神矍铄的老将军,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着左武卫大将军的朱红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不是那传说中的“混世魔王”程咬金又是谁?
程咬金一进门,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地上那堆掰开的霉变军粮,原本还带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浓眉倒竖:“娘的!这可不是米缸子漏了,这是有人想在咱们将士的饭碗里投毒啊!”
他一把将费知渡拉到旁边的空地上,压低了嗓门,可那音量,依旧足以让竖着耳朵的林潇潇听得一清二楚。
“老夫忽然想起个陈年旧事。三年前,军需司有个姓赵的鸟官,拿发了霉的陈粮换掉新粮,再把新粮倒卖出去发财。后来事发,被撸了官职,办这案子的,就是你右骁卫的前任将军,陆明渊!”
老将军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了八度:“那鳖孙叫什么来着……对!赵德海!就是这个名字!老夫还听说,他被赶出军营后,跑到西市开了个粮铺,生意还挺红火!”
赵德海……西市赵记粮铺……
林潇潇心中那根断掉的线,在这一刻,“啪”地一下,被完美地接上了!
梅如雪记录的贪腐账本,那些消失的食材全都流向了“西市赵记”。
而这个赵记的掌柜赵德海,恰恰是三年前因倒卖陈粮被陆明渊亲手扳倒的前军需官!
她猛地抬起头,与费知渡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无需言语,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了然:梅如雪的账本、这批离奇霉变的军粮、以及那个怀恨在心的前军需官……这三件事,绝不是巧合!
它们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就在这千头万绪即将汇于一处、真相呼之欲出的关键时刻,孙军医突然脸色惨白地从库房外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块已经发黑的饼子,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夫人!不好了!刚才有个嘴馋的士卒,不信这饼子有毒,非要偷吃一小块试试味道,现在……现在他开始说胡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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