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草被单独标出来以后,沈知闲很快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她知道蜀地有草,河西有竹,西边可能还有几种颜色深得发黑的藤花,可这些地方究竟离长安多远、彼此之间怎么走、消息从哪里来最快,她其实没有多少概念。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丢人。
她毕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二年。
可前几年年纪小,后来又困在武家宅院,再后来直接进了宫,真正走过的地方屈指可数。她知道剑南、陇右、河西这些名字,也知道大概在什么方向,却远远达不到看到一个地名就能立刻判断距离和路线的程度。
上辈子更不用说。
唐代地图对她而言属于考试结束以后就迅速归还给老师的知识。
于是当苏惊鸿第三次在信里写下“此物从凉州转入长安”时,沈知闲终于忍不住问武照:“凉州离河西那种竹远吗?”
武照正在练字,笔尖停了一下:“凉州不就在河西?”
沈知闲:“……”
武照抬头看她。
沈知闲若无其事地把信折起来:“我知道,我是问具体有多远。”
“你刚才不像知道。”
“人有时候会突然忘记。”
“你连十二年以后会发生什么都能记得,倒会忘这个?”
“所以说人的记忆很有选择。”
武照明显不信。
沈知闲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但问题没有结束。
她晚上把目前记录过的产地全部列出来,岭南、剑南、蜀地、河西、凉州、龟兹,再加上几个她只听过名字却完全无法在脑子里准确落位的地方,写到最后,自己先看烦了。
这些地名如果只是单独存在,价值很有限。
她需要知道它们在哪里。
第二天,沈知闲去找地图。
这一次她吸取了找书的教训,没有开口就问“有没有天下舆图”,而是先从武照手里的书找起。结果翻了几本,只看到文字描述,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武照问许姑姑。
许姑姑听完倒没觉得奇怪:“舆图自然有,只是你要它做什么?”
“近来看各地物产,地名太多,常弄不清方位。”
这个理由已经被她们用得越来越熟练。
许姑姑看了武照一眼:“你最近倒是真喜欢这些。”
武照面不改色:“总比闲着好。”
许姑姑没有反对,只告诉她,宫中当然有舆图,却不是所有图都能随便拿来翻。军镇、道路、州县、山川,各有用途,有些东西也不该她们碰。
沈知闲听武照转述到这里,立刻把“天下舆图”四个字从心里缩小了一圈。
不碰军事。
不碰防务。
不碰详细驿路。
她只需要一张能告诉自己蜀地在哪、凉州在哪、岭南在哪的大概图。
要求瞬间从国家地理信息系统下降到儿童启蒙地图。
这种东西反而好找。
几日后,许姑姑真的替武照寻来一张旧图。
不是正式舆图,只是一张前人临摹的山川州域简图,很多地方画得极粗,比例也谈不上准确,却已经足够让沈知闲第一次直观地看见自己如今生活的这个天下。
长安在中间偏北。
往西,是陇右、河西,再往外延伸到西域。
往南,是山川纵横的蜀地。
更远的南方,还有岭南。
东边与东南,则铺开大片她如今几乎没有接触过的州县。
沈知闲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武照本来只是陪她,后来也跟着看起来。
“你以前没见过?”
“见过图,没认真看过这种。”
“为什么?”
“以前用不上。”
这是实话。
一个只想安稳活着的小丫鬟,研究大唐全境的地理分布没有任何意义。她过去关心的是武家宅院哪个门能走、哪个院子别去、谁管月钱、谁管吃食,后来进宫以后关心的也只是自己日常能接触到的那点范围。
直到现在,那些散落在纸上的奇花异草第一次逼着她把视线拉远。
沈知闲拿出自己的记录,一条条往图上对应。
青囊草,蜀地。
异竹,河西。
深紫藤花,西域方向。
剑南黑花传闻,西南。
岭南藤本,南方。
原本互不相干的名字一旦落到图上,距离忽然有了意义。
阿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这些地方离我们都这么远?”
“有些很远。”
“那一盆花怎么运回来?”
“所以不一定运花。”
种子、干枝、药材、竹节,甚至只是一幅图、一段描述,都比运一株活物容易。
沈知闲忽然理解为什么自己此前收到的大部分都是干花、药材和种子消息。古代远距离运输**植物,本来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跨越几百上千里,等东西送到长安,可能早就只剩一把烂叶。
她在记录旁边又加了一项。
“可携形态。”
武照看到:“什么意思?”
“就是怎么带回来。种子、干草、竹节、根、果实,能带什么就带什么,不一定非得活的。”
“你不是说现在只问消息?”
“以后总会用上。”
“所以你又加了一栏。”
沈知闲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又加了一栏。
她沉默片刻:“这一栏很必要。”
武照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舆图借来的第二天,苏惊鸿的又一封信恰好送到。
这一次没有新花,也没有新草,而是回答河西异竹的问题。
那名提供消息的商人并没有亲自剖过所谓“腹阔”的竹子,只在凉州附近见过当地人拿竹筒装水。竹筒外观看着与寻常相差不大,容量却似乎比预想多,因此才有“腹阔”的说法。
到底多多少?
不知道。
是不是同一种竹?
也不知道。
能不能弄一截回来?
可以。
但要等。
商人下次再往河西,最快也得开春以后。
沈知闲看完,把这条消息标在图上,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待”。
武照忽然问:“如果以后这些地方都有东西,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蜀地有草,河西有竹,西域有花,以后说不定岭南还有鱼,江南还有鸟。你总不能每次都让苏家碰运气。”
沈知闲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正是她最近隐约察觉到的问题。
苏惊鸿现在做的事情,本质上仍是顺手。商队经过就问一句,药商来了就听一耳朵,碰上相关东西再写封信送来。这种方式成本很低,也足够安全,可一旦她真正想在十二年内找到那些重要的东西,单靠“碰上”显然不够。
可另一边,她又不可能派人满天下寻找。
没钱。
没人。
也没有身份。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一个尚未被证明的未来,把自己现在的生活彻底拖进去。
沈知闲看着舆图想了一阵,最后拿笔在长安的位置点了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去这些地方?”
武照看她:“什么意思?”
“东西从蜀地来,商人会到长安;东西从河西来,商人也会到长安。西域、岭南、江南的货,只要有人买卖,总有一部分会往大城走。”
武照顺着她的思路看向图上的长安。
沈知闲继续道:“我不用把人撒到天下。至少现在不用。先盯长安就够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盯”这个字太像要干什么秘密勾当,马上改口:“不是盯,是找几个能问消息的地方。”
比如药材。
找经常收外地药材的人。
比如花木种子。
找接触这些货物的商人。
比如西域奇物。
找胡商往来多的铺子。
再比如鸟兽鱼虫,或许也有对应的买卖和进献渠道。
如果把天下当成一个巨大的网,长安恰好是其中最密的节点之一。她不需要现在就伸手到每一个州县,只需要先坐在节点上,看什么东西会自己流过来。
这个办法比满天下派人现实得多。
也便宜得多。
阿蛮听了半天,总结得很朴素:“就是我们不去找它,让它来找我们?”
“差不多。”
“那要是它不来呢?”
“以后再说。”
沈知闲目前最擅长的就是以后再说。
武照却仍盯着舆图:“那你要找多少人?”
“几个就行。”
“几个是多少?”
“不知道。”
武照立刻笑了。
沈知闲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危险,补充道:“先从苏家这一条开始,不急着加人。”
她是真不想再扩。
然而三日后,许姑姑那边恰好又提到,宫中冬日需要补一批药材,其中有些来自蜀地和山南。
沈知闲听到“蜀地”时,第一反应就是青囊草。
然后她硬生生忍住了。
宫里的药材渠道不是她该碰的。
尤其郑娘子的旧册里还躺着“顾郎君”“换方”“药异”几句话,沈知闲更不打算因为一株草主动往医药事务深处钻。
她只在当天晚上给苏惊鸿补了一句:
“若再遇蜀地药商,可问青囊草干品价钱,不必购买。”
这已经足够。
半个月后,苏惊鸿回了一个数字。
不贵。
至少单买一小包不贵。
沈知闲盯着那个价格看了一会儿,第一次认真算起自己的钱。
入宫以后,她攒下了一点赏钱和月例,数目算不上多,但买一包草绰绰有余。
问题是今天买草,明天可能买竹,后天还有种子,再往后若真发现什么值得长期观察的东西,花费只会越来越多。
靠她自己的钱当然不是完全不行。
可那会把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以后万一出宫还能活一阵”的钱慢慢吃掉。
沈知闲不喜欢。
她的钱首先得保证她自己能活。
这是底线。
武照知道她在算什么以后,问:“我出?”
“不用。”
“为什么?”
“这是我想找的东西。”
“可你找这些,不是也和我有关?”
沈知闲抬头看她。
武照已经知道十二年后可能发生大事,却还不知道完整情况。在她看来,这些东西显然不是沈知闲为了自己养花玩。
“现在还不能算您的事。”沈知闲说道,“等哪天真证明它们有用,再说。”
武照没有坚持,只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沈知闲看着账上那点钱,又看了一眼桌边的舆图。
她忽然发现,事情发展到这里,终于撞上了一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问题。
找消息可以靠顺手。
问商人可以靠人情。
记录可以自己做。
但只要开始买实物,钱就会成为固定成本。
固定成本不能永远靠临时掏腰包解决。
她把自己的钱重新收好,只留出足够买一小包青囊草的数目。
“先买这个。”
“然后呢?”
“然后再想。”
武照挑眉:“你不是最喜欢提前想?”
“提前想也得有东西可想。先看看青囊草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
几日后,钱随回信一起送了出去。
这是沈知闲第一次真正为那些十二年后的记忆花钱。
数目很小,小到放在宫里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知道,只要那包草真的送到自己手里,并且与记忆再次吻合,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到时候,她要解决的恐怕就不只是去哪儿找。
而是另一件更加现实的事。
钱从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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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天下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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