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一份差事

郑管事来找沈知闲的时候,正是上午账房最忙的时候。

前一日她才刚把几类旧账重新分过,原本还打算安稳几天,先把武家的人员关系、内院规矩和自己的工作边界摸清楚,再决定以后到底把能力压在六分、七分还是干脆五分半,结果第二天一早便被临时抽去处理一件“二娘子院里少了一匹绢”的事情,这种发展让她产生了一种非常熟悉的预感——凡是临时找上门、说起来只有一句话、还强调“事情不大”的工作,最后通常都不会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郑管事抱着两本账册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把情况说了。前几日府中从库房领出一批秋冬用的绢布,其中清竹院分了十二匹,按账上的记录已经全部送到,可昨日二娘子那边重新清点时却只有十一匹,库房说自己足数发出,送布的婆子也说十二匹全送进了院里,清竹院的人则坚持当时就是按十二匹收的,所以现在三边都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一匹绢便在人人无错的情况下成功消失。

沈知闲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谁偷了”,而是“十二匹绢到底走过几道手”。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类似事情,系统里显示已发,部门说已经收,月底盘点却还是少东西,最后查出来往往不是谁胆大包天贪了一件,而是某个中间环节大家都默认“反正就临时拿一下”,于是没有人留下任何痕迹。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数字少了一个,而是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经手的那半段,却没人知道东西从头到尾究竟怎么走完。

她问:“十二匹是一次送过去的吗?”

“应该是。”

“谁记的?”

“库房有出账,清竹院也有人记收。”

“两边都是十二?”

“都是。”

“那后来有没有再拿出去过?”

郑管事脚步稍微顿了一下:“到了你就知道。”

这句话在沈知闲听来,基本等于“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查”。

很好。

工作边界已经开始自然扩张。

清竹院比她想象中安静,院子不算很大,种着几丛竹子,靠墙摆了几盆已经开始发黄的花,两个丫头正在收拾针线和布料,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子站在桌边等着,神情明显有些不耐烦。

郑管事介绍说,那是二娘子身边的春枝。

春枝看见她带了个八岁左右的小丫头过来,先皱了皱眉:“郑管事,就为了这一匹绢,还要带个孩子来?”

“她识字,会看账。”

“府里识字的人也不少。”

“先让她看。”

春枝显然不怎么服气,却也没再说什么。

沈知闲对此毫无意见。

她现在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别人觉得她一般般,会写几个字,会算几笔账,干活不出错,但绝不至于让人产生“这个小丫头很有用,以后什么事都可以找她”的危险想法。

可惜这个目标自从她整理完第一架账册以后,就已经开始有点摇摇欲坠。

她先看了清竹院的收物记录,纸上写得很简单,日期、物品、数量,十二匹绢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个小记号,应该代表当日已经收讫。

“是谁记的?”

“我。”

“当时亲自数了吗?”

“数了。”

“十二匹?”

“十二匹。”

“后来还动过吗?”

春枝皱眉:“昨日才发现少了。”

“我是问,十二匹收进来以后,有没有再拿出去过。”

春枝愣了一下,随后才说道:“送了三匹去夫人那里,让夫人看看冬衣用哪种颜色合适,后来又拿回来了。”

沈知闲抬起眼。

“送了哪三匹?”

“两匹浅青,一匹淡黄。”

“谁送的?”

“青黛和小莲。”

“回来几匹?”

春枝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还是三匹。”

“记了吗?”

“这种只是拿过去看一眼,也要记?”

沈知闲没有立刻回答。

她现在有一点理解为什么这一匹绢能消失得如此从容了。

她又去看库房的出账,库房记录比清竹院细一些,不但写了十二匹,还分了颜色,大致是六匹素色、三匹浅青、两匹绯色和一匹淡黄。

沈知闲重新清点清竹院现有的十一匹,数量变成了六匹素色、两匹浅青、两匹绯色和一匹淡黄。

少的正好是一匹浅青。

她抬头问:“送去夫人那边的三匹,就是两浅青、一淡黄?”

春枝点头。

“那边最后留了吗?”

“没有。”

“谁接的?”

“夫人院里的青禾。”

事情到这里,范围已经缩小了一大截。

沈知闲没有说“我知道了”,因为这句话在工作场景里风险很大,万一后面没找到,等于主动替自己增加一项失败记录。

她只说道:“先去看看那三匹怎么回来的。”

郑管事看她一眼:“你觉得东西在夫人那里?”

“我觉得东西是在后来少的,至于现在在哪,还得看。”

这种回答既不装神,也不背锅。

她很满意。

几人又往杨氏的院子去。

青禾见到她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把那日的事情回忆了一遍:“二娘子那边送来三匹绢,让夫人挑颜色,夫人最后没留,我便让人送回去了。”

“谁送的?”

“翠娘。”

翠娘被叫来以后,最开始也说三匹全部送回去了。

沈知闲问:“你自己拿的?”

“我和杏儿一起。”

“你拿几匹?”

“两匹。”

“哪两匹?”

翠娘想了想:“一匹浅青,一匹淡黄。”

“杏儿呢?”

“应该是另一匹浅青。”

“从哪里拿的?”

“夫人屋外的长案。”

“当时长案上只有这三匹?”

翠娘明显停顿了一下。

郑管事立刻看过去。

翠娘神情渐渐变得有些不确定:“那日庄上也刚送了一批布,似乎也放在外头,不过二娘子送来的那三匹是单独叠着的。”

沈知闲心里已经差不多有答案了。

同类物品临时混放,没有明显标记,搬运全靠记忆,这种情况下还能一直不出问题,反而属于运气很好。

她问:“庄上那批布后来去哪了?”

“送回库房。”

“谁送的?”

“也是我们几个。”

“里面有浅青色吗?”

翠娘想了一会儿:“有。”

郑管事的脸色已经变了。

一行人立刻又转回库房。

这次没翻多久,便在前几日庄上新送来的布料里找出了一匹颜色极其相近的浅青绢。春枝把布角翻开,很快认出上面一道浅浅的墨痕:“这是清竹院那匹,我记得这里沾过一点墨。”

库房的人还想争两句,可到这里事情已经基本清楚。

那日二娘子送往夫人院里的三匹绢和庄上刚送来的布临时放在一起,翠娘与杏儿再送回时只凭印象抱了三匹,其中一匹浅青绢被漏在原处,随后便跟着庄上的布一起送回库房。库房因为那批庄上新布还没有完全清点,所以没有发现多出一匹,清竹院因为最初确实收到十二匹,也没有发现自己在中途流转时少了一匹。

没有人偷,也没有谁故意做假,只是东西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时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最后大家便集体进入了“我明明没错,那一定是别人有问题”的阶段。

春枝最先松了一口气。

库房的人也明显缓下来。

毕竟“混错一匹绢”和“府里有人偷绢”,完全是两种级别的麻烦。

郑管事看着那匹找回来的绢,问沈知闲:“你一开始就觉得不是偷的?”

“没有。”

“那你怎么先查这三匹?”

“因为十二匹刚送进清竹院时,两边账都对得上,说明最开始大概率没问题,后来数量才变,那就先找后来有没有动过,如果这一步没有异常,再查别的。”

郑管事看了她一会儿:“你阿耶铺子里也经常丢东西?”

“没有经常。”

沈知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经常丢,铺子大概早就关了。”

旁边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管事也像是想笑,却忍住了:“那你以前查过这种账?”

“偶尔对不上,会一起找原因。”

她回答得依旧很保守。

实际上方法本身并不复杂,无非是先确定问题在哪个时间段出现,再按人、物、记录和流转节点一点点排除,只不过她上辈子做过太多类似事情,看到这种情况以后脑子会自动开始分类。

她原本以为找到绢以后工作便结束了。

结果郑管事下一句便问:“你觉得以后怎么避免?”

沈知闲心里立刻响起了一声非常熟悉的警报。

来了。

发现问题以后要求形成长效机制。

如果场景再现代一点,后面大概还会接一句“举一反三,全面排查同类问题”。

她本来想说让大家以后仔细一些,可这种话除了适合写在工作总结最后一段,实际作用非常有限,人不会因为今天被提醒一句,三个月以后每次临时拿东西都还保持高度警觉。

她只能说道:“如果已经入过账的东西又临时送去别处,可以简单留一笔,写清拿了什么、几件、去了哪里、谁经手,东西回来以后再划掉。也不用什么都记,绢布、首饰或者数量比较多的东西记一下就够了,不然为了省一笔字,最后丢一件东西要跑三四个院子问七八个人,反而更麻烦。”

春枝说道:“那以后不是天天都要写?”

“如果天天有东西到处跑,说明更应该写。”

春枝愣了一下。

沈知闲又补充道:“当然,要是什么都不动,就更省事。”

这一次青禾彻底笑出了声。

连郑管事嘴角都动了一下。

沈知闲忽然发现,其实偶尔说点实话也挺舒服。

前些日子她一直绷着,满脑子都是钱、身份、契书、逃跑风险和父亲留下的线索,仿佛稍微松一点就会发生什么更坏的事情,可现在坐在武家院子里,为一匹找回来的绢和几个大人讨论怎么少跑两趟,她竟然有了一点久违的感觉——至少这件事只是工作。

工作虽然烦。

但比死人简单多了。

郑管事最后说道:“你回去做个样子给我看看。”

沈知闲心里那点轻松立刻少了一半。

果然。

只要你提出解决办法,解决办法就会自动变成你的工作。

她表面依然老实:“是。”

几个人拿着绢重新回清竹院时,院门口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女孩,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穿着并不张扬,头发梳得很整齐,眉眼却很有神。她没有故意端着什么架子,只是站在那里,周围几个丫头便自然而然安静了不少。

沈知闲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谁。

武照。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原本代表的是史书、电视剧、女皇、权力和一大串复杂到不适合靠近的历史标签,可真正见到人的时候,对方其实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脸上没有后世画像里的威严,更没有哪个位置刻着“未来皇帝”四个字。

这一发现莫名让沈知闲轻松了一点。

至少暂时不用见面就跪在心里喊陛下。

武照看着郑管事手里的浅青绢:“找到了?”

“找到了,是前几日送去夫人那边以后和庄上的布混在一起,又被带回库房了。”

“所以没人偷?”

“没有。”

“那为什么查了两日才找到?”

郑管事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武照听完以后没有先责怪翠娘,也没有追问库房为何没发现,而是直接问:“既然东西从清竹院拿出去以后又送回来,为什么没人记?”

春枝小声说道:“只是送去给夫人看一眼,以前这种事情也不记。”

武照看着她:“以前没有出事,就代表一直不会出事?”

春枝不敢答。

沈知闲站在后面,心里稍微动了一下。

这个角度有点意思。

她原本以为武照会先问谁犯错,结果对方第一反应居然是为什么流程上没有记录,不过沈知闲很快又提醒自己,不能因为知道对方未来是谁,就把十三岁女孩每一句稍微聪明的话都解释成帝王天赋,否则和看历史剧时给小皇帝一个眼神配三层政治隐喻也没区别。

她正想着,武照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身上。

“你是谁?”

沈知闲上前行礼:“新来的婢子,沈知闲。”

“名字倒不像婢女。”

“阿耶取的。”

“绢是你找出来的?”

“郑管事带着一起查的。”

不否认。

也不全揽。

非常标准。

武照看了一眼郑管事。

郑管事却很诚实:“是她先问那三匹绢后来去了哪里,又顺着查到夫人院里,最后找回库房。”

沈知闲在心里无声叹气。

有时候一个人想低调,最大的阻力不是自己表现太多,而是旁边有人替你进行完整工作汇报。

武照问:“你多大?”

“八岁。”

“八岁会查账?”

“会一点算数。”

“这不是算数。”

沈知闲没接。

武照又问:“你为什么先查那三匹?”

“因为最初十二匹是对的,后来才少,所以先看中间有没有再动过。”

“如果那三匹也没问题呢?”

“再查别的。”

“查什么?”

“看有没有人后来取过、有没有记错数量,最后再查是不是有人拿走。”

“为什么偷放最后?”

沈知闲想了想:“因为前面的情况更常见,而且要是一开始就觉得所有人都可能偷东西,那每个人都得查一遍,会很慢。”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武照看着她:“你不觉得人最容易撒谎?”

“会撒谎。”

沈知闲回答得很自然,“所以才要看不同的人说的是不是一样,再看账和东西能不能对得上。人说的话可以假,东西总不能每次都配合着一起撒谎。”

青禾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武照也明显弯了一下唇角。

“你说话挺有意思。”

沈知闲低头:“多谢二娘子。”

她心里却觉得这个评价有点危险。

一般领导开始觉得一个下属“有意思”,距离“以后多叫她过来”就不远了。

武照走到桌边,把那匹浅青绢拿起来看了看,说道:“所以这次不是谁偷了,而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那一段已经做完。”

沈知闲抬起头。

这句话很准。

库房觉得发出去十二匹就结束了,清竹院觉得十二匹收进来并登记以后也结束了,后来送去夫人院中只是临时看看,所以没人觉得值得再记,而夫人院里的人只负责把三匹送回去,也不知道旁边庄上的布会不会混进来。

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事情。

但没有人管完整过程。

她上辈子如果在会议上听到类似总结,大概下一步就要形成问题清单、责任清单和整改闭环。

想到这里,沈知闲忽然有点想笑。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

闭环还是追来了。

她只说道:“差不多。”

武照又问:“你说可以留一张纸?”

“是。”

“怎么留?”

沈知闲感觉事情正在继续往危险方向发展,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说自己刚才只是随口一讲,只好拿过一张废纸,简单分出几处位置,写上物品、数量、去处、经手人和归还几个字:“不用每件小东西都记,像绢布、首饰或者一次拿得多的东西,临时从一个院子送到另一个院子时写一笔,回来以后划掉就行。如果没回来,也知道最后去了哪里,不至于全府陪着一匹绢散步。”

这一次,连郑管事都笑了。

武照拿过纸看了一会儿:“每个院子都用?”

沈知闲立刻说道:“我不知道。”

“刚才不是说得挺明白?”

“我只知道这次为什么少绢,至于全府适不适合,得先试。”

武照眉梢微扬。

“你倒知道什么时候不往自己身上揽。”

沈知闲心里一惊。

这孩子观察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只能装作没听出别的意思:“做不好容易挨罚。”

武照看着她几息,忽然笑了:“你很怕挨罚?”

“怕。”

“那你怕什么?”

沈知闲认真想了想:“怕疼,怕饿,怕没钱,也怕事情没做完又让我重做一遍。”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随后武照笑出了声。

不是很大声,却是真的被逗笑了。

“最后一个为什么也算怕?”

“因为做两遍很亏。”

武照看她的眼神明显多了一点兴趣。

沈知闲心里却再次发出警报。

完了。

好像说得有点多。

可她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懊恼,反而觉得偶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也被卖到了几百里外的陌生地方,如果往后每一天还要把自己绷得像根快断的弦,那活下来也未免太累。

谨慎可以继续。

但人总不能一直像在办丧事。

武照把纸递给郑管事:“先在清竹院试。”

沈知闲刚觉得这事和自己关系不大,下一句便听见:“让她做。”

很好。

人生重新回到熟悉轨道。

郑管事点头:“是。”

沈知闲也只能应下。

她原本进武家以后给自己定下的原则,是能做六分绝不做八分,尤其不能让武照注意到自己,结果第二天便顺利完成了两项原则的同步失守。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算完全失败。

至少目前没挨打。

午饭应该也还有。

从阶段性成果来看,尚可接受。

事情处理完以后,武照没有继续留她,沈知闲跟着郑管事往外走,刚到院门口,身后却又传来一声:“沈知闲。”

她停下脚步:“二娘子。”

武照问:“你名字里的闲,真是闲着的闲?”

“是。”

“你阿耶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沈知闲想了想:“大概是希望我这一辈子过得清闲一点。”

武照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几本刚查完的账册:“那你现在清闲吗?”

沈知闲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目前来看,辜负了阿耶的期望。”

武照再次笑了。

沈知闲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

等出了清竹院以后,郑管事才低声说道:“二娘子很少主动问新来的婢子名字。”

若是前几天,沈知闲大概会立刻开始更新风险台账,把“避免被武照注意”改成“降低后续接触频率”,再顺便给自己规划三种退场方案。

但这一次,她只是想了想,说道:“那我以后少说两句。”

郑管事看她:“我看你不像能少说的。”

沈知闲有些意外:“我话很多?”

“平时不多。”

“那为什么?”

“该说的时候一句不少。”

沈知闲觉得这个评价还挺准确。

于是点头:“那改起来比较困难。”

回到账房以后,郑管事果然又抱来一摞旧册子,顺手放到她面前:“你既然会整理,顺便看看这些平日领用的东西有没有更好记的办法。”

沈知闲看着那一摞比自己半个身子还高的账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郑管事。”

“怎么?”

“我昨天才来。”

“我知道。”

“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沈知闲叹了口气,把最上面一本拿下来:“确认武家的差事是不是都长得比较快。”

郑管事这次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沈知闲也笑了一下,低头翻开账册。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这里有人会笑,她也还笑得出来。

而只要还能笑,很多事情大概就没有真正坏到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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