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今日也在那里。”
沈知闲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这件事和自己应该没有关系。
晋王在那里,她去对单子,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发生而互不干扰,就像县领导在楼上开会,并不妨碍楼下办公室的人继续做表。只要她不主动往前凑,半日以后把东西核完回来,这次临时借调便可以安全结束。
想通这一点,她脚步重新轻快起来。
带路的宫女把她领到地方以后,先去找负责的宫人交代来意。沈知闲站在一旁等着,很快弄清了今天的事情:最近几处临时调过一些物品,旧单、新单和实际去向之间有几处写得不够清楚,需要重新核对。之所以借她过来,是因为其中两处恰好和她前几日核过的东西有关,秦姑姑大概觉得与其再让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从头看,不如把这个已经看过一遍的小宫女借来半日。
非常合理。
沈知闲甚至有些欣慰。
至少这次不是因为她的名声已经发展到“有事找知闲”,而是正常的工作延续。
她很快坐到分给自己的位置,把几张单子摊开。这里比她平日待的地方安静,来往的人也不多,负责的人告诉她只需核其中几项,若有不清楚的便做个记号,不许自己改旧册。沈知闲对最后一条尤其满意,这说明责任边界非常明确,她只负责找问题,不负责解决全部问题。
她低头做了不到一刻钟,外面便有人进来。
周围的人起身行礼。
沈知闲跟着起身,余光已经看见那张前几日才见过的脸。
李治。
他今日穿得比上次正式些,身边仍跟着几个人,进来以后先和负责这里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便在另一侧坐下。沈知闲听不清具体内容,也没兴趣伸长耳朵,只确认对方和自己的位置隔着不短一段距离,便重新低头干活。
很好。
互不干扰。
她很满意。
可做了一阵以后,沈知闲渐渐发现,李治并不是单纯来这里坐着。
有人拿东西给他看。
有人向他说明事情。
偶尔还有人问他的意见。
事情似乎都不算大,至少从沈知闲能够听懂的零碎内容来看,远远谈不上什么军国大事,更像是宫中日常安排以及一些需要他本人知道的事务。李治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很少打断,说话也不快,有时甚至要等对方全部说完以后才问一句。
和李世民完全不一样。
沈知闲前几日看李世民处理事情,最深的印象就是快。
不是语速快。
而是判断快。
一件事情说到一半,他似乎已经知道哪里值得继续问,等对方解释完,问题往往直接落在最关键的地方。
李治没有这种锋利感。
至少现在没有。
他更像是在认真听。
有人说得啰嗦,他也不催;有人解释得不够清楚,他会让对方重新说;偶尔听到一个自己不明白的地方,还会直接问“这是何意”,并不因为身边有人就装作已经知道。
沈知闲只看了一会儿便收回注意力。
人家十岁左右。
拿他和已经当了十几年皇帝的李世民比较,本身就不公平。
让十岁的自己和二十八岁的自己一起开会,她八成只想问什么时候能吃饭。
想到这里,她对李治顿时宽容许多。
又过了一阵,负责核对的人来到沈知闲旁边,问她有没有发现问题。
“这里有一处。”
沈知闲把两张纸推过去,“旧单写送出六件,新单记收到五件,但这里另有一行说一件暂留原处。奴婢不知道是没送,还是后来又送了,所以没改。”
对方看了一遍:“先放着,我让人问。”
“是。”
“还有吗?”
“这一处名字写得不一样,但奴婢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又指出另一处。
对方点头,把两处都记下,随后拿着纸去找别人。
沈知闲继续干活。
她没注意到,对面李治已经往这边看了一眼。
最开始只是因为声音有些熟。
等看清人以后,他才认出这是几日前那个丢了纸的小宫女。
李治对她其实没有留下多深的印象,只记得年纪很小,却画了一张颇有意思的东西,把宫里办事时该先找谁、再找谁连在一起。当时他觉得新鲜,看过便算,没想到几日后又在这里碰见。
他低声问身旁的人:“她是这里的人?”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应当不是,今日临时从别处借来帮着核单。”
李治点头,没有再问。
沈知闲对此毫不知情。
她甚至已经进入一种相当舒适的工作状态:任务明确、没人催促、不需要到处跑,发现问题只做标记,不负责无限追踪。如果每日工作都能保持这种模式,她觉得宫女生涯其实很有发展前景。
可惜这种幸福只持续到接近中午。
先前那两处问题查回来了。
第一处确实是一件东西暂时没送,后来又补了,只是补送时没有写回原单;第二处两个名字则是同一个人,一个是正式登记的名字,一个是平日叫惯的称呼。
沈知闲听完,按照吩咐把说明补在新纸上。
正写着,旁边有人叫她:“小丫头。”
她抬头。
不是李治。
很好。
是跟在李治身边的一个人。
“你过来。”
沈知闲心里的“很好”立刻消失。
她放下笔,走过去行礼。
对方把一张纸递给她:“殿下问,这里写的‘春姚’是不是你方才说的那个一人两名?”
沈知闲看了一眼。
还真是。
“是。名册上写春姚,平日有人叫她桃娘,前些日子奴婢核过一次。”
李治就在旁边。
听见以后,他似乎想起什么:“你也记这个?”
沈知闲只好答:“因为奴婢以前送东西时找错过。”
“写在你那张图上?”
“没有。奴婢只在旁边记了一下。”
“为何不写?”
沈知闲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想了想才道:“那张图主要是记地方和先找谁。若把每个人的别名也全写进去,会太乱。”
李治看着她:“可不知道别名,不也会找错?”
“所以另外记。”
“分开?”
“嗯。”
李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知闲心里却有点奇怪。
这位晋王似乎真的对她那张纸有兴趣。
不是对她。
是对那张纸。
这个区别很重要。
沈知闲迅速安心不少。
喜欢看流程图总比喜欢研究她这个人安全。
李治又问:“若一个人有三个名字呢?”
“那就记三个。”
“若十个人都有呢?”
“都记。”
“不会乱?”
“按常用的放一起。”
“若后来又换了人?”
“改。”
“总改不会麻烦?”
沈知闲听到这里,终于觉得这问题触及灵魂。
“麻烦。”
李治笑了一下:“那你为何还记?”
沈知闲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种矛盾心理,最后只能说:“因为不记更麻烦。”
这次李治笑得明显了一些。
“倒也是。”
沈知闲发现,这位未来的唐高宗似乎很容易接受“为了少麻烦,所以先做一点麻烦的事”这种逻辑。
这是个好品质。
可惜身份太危险。
不适合深入交流。
她正准备退下,李治却把手边另一张纸拿起来:“方才他们说这两处数目不一样,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改?”
又是这个问题。
沈知闲甚至怀疑李家父子是不是提前商量过。
“因为奴婢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若让你猜呢?”
“不猜。”
李治抬眼。
沈知闲补充:“东西有数,猜错了以后更麻烦。”
“可有时总要先有个判断。”
“可以先判断,但不能把判断当成已经查清。”
这句话说完,沈知闲自己先愣了一下。
有点太像上辈子的自己。
她立刻低头:“奴婢乱说的。”
李治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只问:“有什么区别?”
沈知闲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的人都在。
她其实不太想继续。
但问题已经问到这里,完全装傻反而奇怪。
“比如奴婢看两张单子,一张写六,一张写五,奴婢可以先想是不是有一件没送,这是猜;可若奴婢直接把六改成五,别人以后看到就会以为真的只有五件。等真正去问,才知道那一件只是晚些送。”
李治点了点头:“所以猜可以,写下来要慎重。”
“差不多。”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也没有自己改。”
“嗯。”
“也是这个道理?”
“是。”
李治没再问。
沈知闲暗暗松了一口气。
结果李治低头看着纸,忽然对身边的人说:“那方才那件事,也别先写成已经定了,只说尚在问。”
沈知闲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们之前在说什么。
旁边的人也稍微顿了顿,随即应是。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没人觉得一个十岁的晋王因为小宫女一句话改变了什么重大决定,因为本来就只是件小事,最多不过是把一句已经写得过于确定的话重新改得谨慎些。
可沈知闲回到自己的位置以后,还是忍不住往李治那边看了一眼。
少年已经继续听别人说话。
神色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沈知闲却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点真正属于眼前这个人的印象。
不是唐高宗。
不是武则天的丈夫。
不是李世民的儿子。
而是李治。
他会听。
而且听见有道理的话以后,会用。
哪怕说话的人只是个八岁宫女。
这一点并不惊天动地。
甚至很难称得上什么帝王品质。
可沈知闲觉得,比“性格温和”四个字有意思多了。
中午稍作休息时,李治那边也停了。
有人送来吃食。
沈知闲这边自然有自己的饭,虽然比平日简单些,但她不挑,只要按时给饭,她对临时借调的容忍度就会显著上升。
她吃到一半,忽然听见那边有人低声劝李治再用一些。
李治说吃不下。
对方又劝。
他还是摇头。
声音不大。
沈知闲没有抬头,只在心里想,身体不好这一点看来倒是真的。
她对李治的历史记忆里,疾病似乎一直占着不小的分量。至于到底是什么病、什么时候开始严重,她完全记不清,也不准备靠电视剧知识胡乱诊断。
可吃得少、脸色偏白,加上身边的人明显格外在意他的休息,至少说明身体确实不像普通少年那么强健。
下午事情继续。
李治中途咳了几次。
不严重。
但每次身边的人都会下意识看他。
沈知闲注意到,他自己反而很不喜欢别人因为这点动静停下来。有一次正在回话的人听见他咳便停住,李治抬手示意:“你继续说。”
语气仍然温和。
没有因为身体不舒服发脾气。
也没有故意表现坚强。
只是事情还没说完,所以继续。
沈知闲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李治的想象确实过于简单。
“身体弱”“性格温和”“被武则天压住”。
几个标签一贴,一个人就变得很容易理解。
可真正的人不会这么简单。
身体弱是真的。
温和大概也是真的。
但温和和没主意显然不是一回事。
至少今天上午,有两件事情别人给了建议,李治听完以后都没有立刻照做,而是问了原因,其中一件最后用了,另一件没有。
他拒绝的时候甚至没有说对方错。
只说:“先照原来的办。”
于是事情就结束了。
没有争执。
也没人继续劝。
沈知闲想起自己以前见过的一类领导。
平时声音最大,讲话最多,遇到不同意见立刻打断,看起来极有主见,可真正需要决定时反而喜欢说“你们再研究研究”。
李治恰好相反。
他说话不重。
却知道什么时候事情已经可以停了。
这种感觉和李世民仍然不同。
李世民像一把已经用了很多年的刀,哪里该落下,几乎没有犹豫。
李治现在当然还不是。
他会想。
会问。
甚至会因为不知道而停一会儿。
但最后还是会给出自己的答案。
沈知闲发现自己又开始观察领导。
她对此非常无奈。
职业病大概比穿越更难治。
到了下午,几张单子终于全部核完。沈知闲把发现的问题和已经确认的结果分别整理好,交给负责的人,对方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告诉她可以回去了。
沈知闲精神一振。
半日差事。
真的只有半日。
这是她穿越以来少数严格遵守预计工时的工作。
她对晋王府——不对,对今天这个地方的好感立刻上升。
临走前,她规规矩矩行礼。
李治原本正在看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认出她以后问了一句:“你要走了?”
“是,奴婢的差事已经做完。”
“你叫什么?”
沈知闲心里一沉。
还是来了。
前几日他没问。
今天到底没躲过去。
“沈知闲。”
李治把名字重复了一遍:“知闲?”
“是。”
“哪个闲?”
“闲着的闲。”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治也笑:“你看起来不像很闲。”
沈知闲沉默了。
这个评价已经是第二次伤害她的人生理想。
她只能低头道:“奴婢也希望闲一点。”
李治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答,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比刚才更明显。
“那你去吧。”
“是。”
沈知闲转身离开。
走出门以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名字被记住了。
问题不大。
十岁的孩子每天见那么多人,过几日大概就忘了。
而且她今天没有做任何惊世骇俗的事情,只是核对几张单子,解释为什么不能随便改数,又说了一句“判断不能当成查清”。
正常。
非常正常。
她一路如此安慰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以后先去向秦姑姑交差。秦姑姑只问事情做完没有,沈知闲说做完了,对方点头便让她回去。
这让沈知闲重新感受到基层生活的美好。
没人问她晋王说了什么。
没人关心她有没有给贵人留下印象。
大家只关心工作完成没有。
这才是她喜欢的世界。
傍晚回到武照那里,阿蛮已经等了很久,一看见她便迎上来:“你今天真的和晋王待了半天?”
“什么叫待了半天?我干活,他也在那里。”
“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
沈知闲把东西放下:“你最近为什么这么关心晋王?”
“我没见过。”
“没见过的人多了。”
“可他是皇子。”
“皇子也不止一个。”
阿蛮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转头去找武照。
武照倒没有追着问。
她只是等沈知闲坐下以后才道:“你不是说要离远一点?”
沈知闲动作停住:“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沈知闲发现这个人越来越难糊弄。
“我也没办法。秦姑姑让我去。”
“所以晋王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沈知闲想了一会儿。
阿蛮立刻凑过来。
显然两个人都想听。
如果是以前,沈知闲大概会说“正常”“一个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可今天她确实观察了半日,再这么回答多少有点敷衍。
“挺好说话。”
阿蛮失望:“就这个?”
“身体好像不太好。”
武照点头:“我也听说过。”
沈知闲继续道:“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听完。”
武照抬眼。
“还有呢?”
“有自己的主意。”
阿蛮不理解:“皇子当然有主意。”
沈知闲摇头:“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了想,才找到比较合适的说法:“就是他不太会因为别人说得很肯定,就立刻跟着说对,也不会因为自己不知道就装作知道。有人说得有道理,他会听;没道理,他也不会因为对方说得多就改。”
武照安静下来。
“你很少这么说一个人。”
“怎么说?”
“说他好。”
“我没说他好。”
“你刚才明明在夸他。”
沈知闲认真纠正:“我是在描述。”
“你描述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仔细?”
“因为我每天都见您。”
“所以?”
“看腻了。”
武照拿起手边一本书便砸过来。
沈知闲早有准备,侧身躲开。
阿蛮在旁边笑得差点倒下。
屋里闹了一阵,话题也就过去了。
可到了夜里,武照却重新想起沈知闲说过的话。
会听。
不装作知道。
有自己的主意。
她对晋王了解得并不多。
宫里关于皇子们的话很多,哪些能信、哪些只是闲谈,她如今已经不会轻易判断。她只知道晋王性情似乎很好,陛下对几个年幼的儿女也一向疼爱。
原本这些和她没有多少关系。
至少现在没有。
可沈知闲对晋王的态度却让她有一点在意。
不是因为沈知闲夸了他。
而是因为沈知闲似乎从第一次见到李治开始,就有意识地不想靠近。
这和她面对其他皇子不同。
准确地说,沈知闲根本没有认真注意过其他皇子。
为什么?
武照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另一边,沈知闲已经睡着了。
她当然不知道武照还在想这些。
她今天唯一的总结很简单。
历史书不能完全信标签。
小说更不能。
以后见到历史人物,最好先当普通人看。
至于李治——
沈知闲觉得今天以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交集。
毕竟皇宫这么大。
一个晋王。
一个小宫女。
如果不是刻意安排,本来就不该总遇见。
她带着这个非常合理的判断睡了一夜。
第二天也确实没有见到李治。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仍然没有。
到了第五天,沈知闲已经彻底把这件事放下。
而李治也确实没有专门找过她。
只是某日下午,他在自己住处翻看一份东西时,看见有人把两个尚未确认的数字直接改成了同一个,便停了一下。
“这个查过了吗?”
旁边的人答:“还没有,应当是这个数。”
李治看着那两个字。
应当。
他忽然想起几日前那个小宫女说过的一句话。
可以先判断。
但不能把判断当成已经查清。
于是他把东西放下:“查过再改。”
旁边的人应是。
事情很小。
小到李治自己很快便忘了为什么会多问这一句。
他甚至没有想起沈知闲的名字。
只是一个人的一句话,偶尔留在了另一个人的做事方式里。
宫墙很大。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真正认识彼此。
可有些影响,本来也不需要等到认识以后才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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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李治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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