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亦的脚下微微一晃,像是踩到了什么松动的地板,心头也跟着一沉。
这消息,是新的。
这新线索,不啻于平地惊雷——亦或是,终于撕开了吴叶深精心描摹的那层漂亮的画皮,窥见了底下的伤痕。
她不由自主地抬眼,视线胶着在吴叶深那张精致的脸上,像要在上面搜寻出什么蛛丝马迹,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血淋淋的真相。
“凯瑟琳……这其中,她又掩盖了什么?”
林定亦的声音,有些发颤,尾音飘忽不定,像极了秋风里摇曳的枯叶。
“你日夜翻阅的那些陈年旧档,”吴叶深的声音低沉缓慢,像一把钝了的刀,细细地磨着人的神经,“里面,便藏着端倪。”
咖啡馆内,气氛凝重。
好似略略掀开了吴叶深精心涂饰的墙面,露出里面一道陈年的裂缝,隐隐渗着血。
她忍不住看向吴叶深的脸。
那张脸,漂亮得像是玻璃罩里的瓷偶,光洁精致。
然而越是完美,越叫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她想,从哪里可以看出一丝蛛丝马迹呢?
飞扬的眼角?
精致迷人的嘴角?
还是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不愿示人的秘密?
吴叶深迎着她的目光,眉尖微挑,像是在笑。
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一根绵软的丝线,却带着一点针尖的凉意:“凯瑟琳的事,这些日子里,林大侦探,心里没一点怀疑吗?”
吴叶深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正好落在林定亦的耳边。
林定亦没答,只把目光移到桌角。
桌面漆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倒像是一层秘密,被人不小心撕开了。她伸手碰了碰,指尖停在那里。
“凯瑟琳那些手段,”吴叶深语气轻缓,眼里却略略划过一抹冷意,“不算高明。你翻的那些文件,难道没瞧出点儿端倪?旧纸堆里,写得清清楚楚的。”
林定亦还是不说话。
空气里有一点点窒闷,她知道吴叶深的脾气,若不说够了,是不会轻易收场的。
吴叶深忽然站直,双手撑在柜台边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优雅的波斯猫猫,刚刚舒展过爪子。
她的目光落在林定亦脸上,带着几分试探,却又不失分寸,像是不经意的一抹光,扫过,却不会多留。
“西温波利的港口,”她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里掺了少少无奈,又带着些许恍惚,“是天然的深水港,整个大西洋的贸易,都没少涉及。南北东西,数十条航线,浩浩荡荡地汇聚。风浪虽大,货更大,足够稀释一切的风险。洋流卷得走金银,卷不走账本上的数字。”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摸了摸修理精致的指甲,又抬起眼来,嘴角微微一扬。
“海运的成本,看似是燃料,其实是人工。这种买卖里,人工,最贵。”她盯着林定亦,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而那些货的价格,数字间压得轻飘飘。一箱接着一箱,流水一样地进港出港。每日的货运信息,你知道,最后落在谁手里么?”
林定亦依旧沉默。
她知道,吴叶深的这些话,像是一根线,慢慢地绕着,早晚会绕到那藏着的结上。
“港务长。”吴叶深自己答了,声音低下来,却更锋利,每个字,像从武林高手的锋利刀刃上滑过。
“那一夜,港务长喝得酩酊大醉。迈克尔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私货装运,贿赂往来。这些事,哪一样都能要人命。第二天,我哥哥的船,便莫名其妙地翻了。呵,他们这帮人做事,效率倒是高。”
吴叶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触,就要断了。
“凯瑟琳呢?”吴叶深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嘴角撇出冷笑,“她倒是手眼通天,把那些风言风语,压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影子都不肯留。像什么呢?像一场南柯梦。醒了,连梦的边角都摸不着。”
林定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好似是在思索,又似是做了某种决定。
她抬眼看了吴叶深一眼,嘴唇微动,却终究没说话。
此刻,屋子里静得厉害。
窗外的风,时断时续地拍着玻璃,声音低低的,像港口停泊的船笛,一声短,一声长,远得几乎要散在夜色里。
“你,为何不揭发他们?”林定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岂能不试?”吴叶深低下头,眼眶里隐隐有了些红意,话一出口,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她的势力,哪里是我一个小人物撼得动的?证据没了。证人也改了口。她还来劝我——‘息事宁人,方为上策’。呵,说得多轻巧!”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像冬天的霜:“我便学着强颜欢笑,给她端茶递水,装作看不见她每周和那港务长密会——那个害死我哥哥的港务长。”
林定亦听着,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隐隐地发疼。
她走近一步,声音柔了些:“港务长上月退休了,搬去了亚利桑那州。”
“是啊,就在凯瑟琳失踪前两周。”吴叶深忽地笑了,有点自嘲的意味,复又带着几分冷讽,“这时间,巧得很,不是么?”
她看着林定亦,眼神像是一张渔网,落下去,等着抓住点什么。
咖啡馆里,只得两人的空气里,一时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定亦,身为警局侦探,本该将这场对话逐字逐句记录在案,作为一根细细的线,顺着它抽丝剥茧,查出隐秘的真相。
她却分了神。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吴叶深的颈项,优雅的曲线,像雕塑般流畅。
她的手,握着柜台边缘,修长苍白,微微颤抖着,令人不禁心生怜惜。
“为什么现在才说?”林定亦的声音平平,却依旧不无试探。
毕竟,她是警探。
“也许,是因为你和旁人……不太一样吧。”吴叶深语气转了轻缓,像三月的风,带着湿润的暖意,柔柔地拂过耳畔。
却见她又稍微停顿了一下,好似在衡量什么,随后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想知道真相,而不是随便编个漂亮的故事,去敷衍那些出了事才蜂拥而至,却甚少认真查哪怕两周的那些追热点的记者。更何况……”
她抬起眼睛,目光,像水波般淌过来,接着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定亦的手背。
那一触极轻,却像一簇火星,落进了干燥的草丛,迅速蔓延开来。
林定亦,宛若是被什么击中,甚至没来得及收回手。
“我厌倦了虚伪。”吴叶深轻轻地继续说,短短一句话,却像用针尖挑破了一层薄薄的窗纸,透出了些许暧昧不明的光。
空气里,一时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生长,好似那园子里,细密的藤蔓,带着柔韧的力量,缓缓将两人缠住。
林定亦心下明白,这一刻,本该到此结束。
她是警探,而眼前人吴叶深,是警局正在调查案件中的关键嫌疑人。
两人之间,应当隔着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
可是,她却没能抽身。
甚至没有动。
她的手微微翻转,指尖轻轻扣住了吴叶深的,宛若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那触感,温热柔软,像一匹极好的丝绸,轻滑得,让她舍不得放开。
林定亦叹了口气,低着头,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我不能保证,一定能给你一个公道。”
吴叶深笑了笑,漂亮的眼尾微微挑起,像是静水里漾起的第一丝波纹。
她的手微微一动,指尖在林定亦的掌心轻轻划过,像一柄不带刃的刀,割得轻,却也不让人忽略。
“我不要承诺,”她说,语气平静,“我只要,哥哥去世的真相。”
林定亦抬头,看向她。
她的眼睛平静得过分,像是一幅画,画里有惊涛骇浪,但她站在岸上,鞋底连水渍都没有沾上。
为了死去的亲人,查明真相。
这听上去,不过分。
可有些事,越是寻常,越是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更何况,真相这个词,往往只在选举期政客的嘴上干净。
落到手里,谁也说不清,它染过什么颜色。
林定亦又不由得抬眼看她。
她脸上挂着风平浪静的笑,捻着一片温柔,放得轻巧,却分外笃定。
林定亦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在要一个真相,而像是在下一个赌注。
赌什么呢?
赌真相的偏袒,还是命运的宽容?
林定亦不说话,手心隐隐发热。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隐隐想起来念法学院时候,法理课上,教授的话来。
到底为亲人复仇算不算出格?什么是出格?谁又算得准?
自先秦以来,替父报仇就是孝道,《礼记》里写得明白:“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天地之大,容不得两个仇人一齐活着。
但轮到法律,事情又含糊了。法律不许,可法外呢?儒家讲究“存天理,灭人欲”,可人欲里是不是也藏着一点天理呢?
这些年,书上看过的话总是一点点地冒出来,像雨天里墙角渗水,一滴一滴,慢慢变成了湿痕。
林定亦记得隋唐时的《唐律疏议》里说,为父母复仇,可以酌情从轻。明清时,也还是这个意思。
法律是朝廷的,孝道是祖宗的。皇帝说了算,祖宗也说了算。
忠和孝,谁都不敢全不顾。可真到了事上,谁又能两全?
林定亦又想起东西比较法史课的老师站在台上,慢悠悠地说:“中西方对于复仇的态度,核心问题,在于权力归属。西方讲国家,复仇是国家的事,私下复仇,就是对国家权威的挑战。罗马的《十二表法》里,杀人偿命,但由国家审判。中世纪教会法,也反对私人复仇,说是对上帝的不敬。到文艺复兴以后,法律越来越讲程序公正。启蒙思想家们更是一口咬定,私人复仇是野蛮,是不文明——啧,说到底,不过是怕国家权威被削罢了。”
那老师,是共和党人,推崇的是小政府,对扩张联邦政府的权威,嗤之以鼻,是以一有机会便批判。
只是这老师却忘记了,寻常谋杀案,是州警察负责的,一般而言,并非联邦的职责。
林定亦当时听得发愣。
那时候,年轻的她觉得,这些都离她很远,教科书上的东西,和她这个人没什么关系。
可现在呢?这些“无关”的言辞,像一根根细线,缠住了她追寻真相的手脚。
说到底,眼前人的困境是,当犯人只手遮天之时,如何为至亲伸张正义?
这问题,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隐隐作痛。她要的,不仅仅是真相,还有一份迟来的,公道。
而这公道,她身为警探,又能给她多少呢?
林定亦看着眼前的吴叶深,忽然觉得她站在某种边界上——她说的是“真相”,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像在问:“你敢不敢帮我越过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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