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开业三日前,新的牌匾正巧做好。
温迎改了苏州会馆的名字,沿用昆县的万象堂,改成万象园。
一早温迎看过牌匾,让严明送去会馆,昨日走前,谢朝止请她去试茶楼新出的点心,温迎刚出了院子,叶氏身边的人刚好走来。
“表小姐,王夫人来府上贺老爷升迁,夫人请您过去。”来的人是叶氏身边的婢女,如涟。
周崇弘前些日子被调去户部,虽是平级,却是实位。
温迎:“好如涟,你给舅母说说,万象园有事,我得现在过去。”
如涟瞧温迎正是要出门的样子,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让素一塞了片金叶子。
“如涟姐姐,小姐忙着开业的事情,实在抽不开身,夫人不会怪罪的。”
如涟也没有法子,看着温迎二人走后,只能回去向叶氏复命。
前院叶氏在招待客人,温迎便从西侧们出去。
上了马车,素一有些担忧:“小姐,夫人瞧着很是中意王大公子。”
从王家宴会以来,叶氏和王夫人愈走愈近,周崇弘升迁,并未办宴会,王夫人这次来,怕是想要好好相看一番。
可惜温迎找了借口跑了出来。
温迎知道,叶氏不会害她,寻的人家定是与她相配。
只是她有些烦躁,所幸昨日谢朝止请了她,她便随着心,躲一躲。
一进茶楼,小二像是早早等着似的,看到温迎便带着她们上去,“小姐来的正好,咱们的茶点刚做好。”
仍是那间包间,温迎进来时,谢朝止已然坐在昨日周婉坐的地方,留给她的是他的背影。
青年的黑发垂在背后,发尾落在腰窝,许是有腰链的缘故,衬得他要更细了。
直到身后的小二端来茶点,温迎止住向下看的眼神,几个跨步来到对面坐下。
谢朝止:“这是用今年的新茶做的点心,你尝尝。”
白玉盘子上放着方形糕点,有白色的,还要绿色的。
温迎挨个尝尝,白色茶味偏淡,入口香甜,绿色茶味极浓,茶意在唇中蔓延,好吃的她连连点头:“不错,好吃。”
甜食稍稍治愈了温迎烦躁的心情。
谢朝止坐在那,瞧温迎吃东西的神情,还是和小时候那样,吃到喜欢吃的,会不自觉的点头,晃晃脑袋。
“还有很多,你走时可以带走,给家里人尝尝。”
听到谢朝止的话,温迎抬头看他,此时正好看到他眸中含笑的样子。
包间的门被关上,对面的谢朝止迎着光,这倒是温迎第一回见他笑着这样开心。
她问:“你们账可查完了?何时回昆县?”
谢朝止:“还未,账本有些棘手,待清了账本再回,你呢?”
温迎听到账本棘手,便想起那日偷听到的话,她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可是那个叫苏子令的做假账?”见谢朝止疑惑,温迎忙解释:“那日在关家宴会上见过,关夫人说他也是来自昆县,我才知晓他是改了名字。”
原主是在昆县见过苏子令的,只可惜温迎没了记忆,唯有通过苏子令的话才猜出来。
苏子令,做了十几年谢家二公子,亲生父母是京城做官的,当真是命好。
谢朝止低了头,半晌他出声:“是,我担忧母亲生气,预备平账。”
温迎:“日后可是要将茶楼收回来?”
谢朝止点头:“我原想着替他平了账,不追究此事,谁知他以次茶冲好茶,独拦下大半的钱财,所以,他吃进去的,得要他自个儿吐出来。”
怪不得苏子令那么豪横,随随便便就能买下铺子。
这事温迎站他,也出声宽慰他,“你做的对。”
温迎在茶楼窗边坐了许久,吹着风,将开业那天要唱的折子誊写下来。
自来了京城,她闲时,就开始练字。
这折子名为《青天泪》,讲一位知府为查贪腐案,用非常手段逼死一位小吏,事后发现其是冤枉的,站在祠堂,望着自己的官印和官服,留下让人深思的话:“我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篇幅很短,只有四折,恰好可以放在开业那天。
徐嬷嬷查到章家请了三位有名望的大儒,以及一位书院山长来评定,到时有百姓作证,想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隔着屏风,谢朝止在那边看账本,一时之间,全是翻阅纸张的声音。
素一将温迎写过纸卷好,放在盒子里,她瞧外面的天色,提醒温迎: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温迎这才收了笔,带着东西离开茶楼。
走时素一跟在温迎身后,她悄悄回头看,果真瞧见谢朝止隔着屏风在望着温迎,直到上了马车,她还在想方才那一眼。
小姐和谢公子,虽共处一室,却各做各的事,全当时陪伴。
可她不止一次瞧见谢公子盯着小姐。
那眼神,含着笃定。
—
万象园开业这天,看戏不收银子,加上前些日子章节宣扬的比试,门口围了许多人。
锣鼓敲响,蒋华立在中央:“今日我们万象园开业,第一日不收银子,前五日半价!另今日还有秦腔的扮演,欢迎大家来观戏!”
“好好好!”
众人一涌进了万象园,甫一进来,便被里面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温迎提前安排好的人,带他们挨个在一楼坐下。
一楼的座位是依次向上递高,中央建的三面开戏台,四面的座位能容纳几千人。
“我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座位!”
“戏台在中央,你看这四面全是座儿!”
“倒是这座太高,我还有些害怕。”
“哎!你看,这座位上竟然还要桌子!”
“······”
提前安排在座位席的小二,挨个向她们演示如何抽出桌子。
温迎和周婉站在外面,提前一天给宴会上遇到的公子小姐送了请帖,这时人都来了,连那些夫人,有的也跟着过来看戏。
温迎在二楼给她们留了位置,由·让严明带她们上去。
终于,在里面人坐了一半时,章汀带着三名大儒和一位书院院长来了,还有那日在关府见过的关颂贤。
温迎向他们问好。
其中一人出声:“我们可是很期待万象园今日的表演啊。”
温迎:“请先生们上座,今日定不复先生们所盼。”
戏开场前,一楼四面坐了大半人,大门关上,屋中烛火吹灭,独留顶上露出的日光照亮中央的戏台。
戏台上还亮着几盏灯。
今日统共两出戏,第一个出戏是秦腔,由章汀扮演的《玉虎坠》,寡妇冯彦被诬告杀人,其子四处告状,最终真相大白。
章汀扮的冯娘唱段幽烟缠绵,腔调高昂又不失原调。
足见其功底之深。
终于丑角诙谐油滑中真相大白。
烛灯吹灭,堂内变暗又骤然亮起,满场掌声不断。
以王公子为首的众人站在栏杆处,瞧见满堂喝彩,不免为温迎担忧:
“世人没有不喜欢秦腔的,温小姐怕是要落下风了。”
王公子:“还没上场,且不可泄气。”
隔壁的周崇弘和叶氏听到这话,也不免有些担忧。
叶氏绞着手帕,“当时就不该让迎姐儿应下,要是被打击住,她得多难受。”
也是怨她,应该陪着迎姐儿的,让她一个人应付这些。
“这章家也是的,平白来欺负人。”
眼见叶氏就要往上骂,周崇弘忙止住她:“王公子也说了,还没上场,不可泄气,你怎么长他人威风?”
台上的戏伶下场,室内暂时歇场,可并未有人离开,皆是去了茅房,便早早回来,等着看接下来的南戏。
叶氏就看不上周崇弘的样子,明明担心的要命,还在这儿装。
一楼又有了动静,二楼扒在栏杆上的人皆回到自己座位上,人影散开时,周崇弘瞧见二楼对面的身影。
青年一身玄衣,背影混迹在走动的人群里,待转身坐下后,周崇弘看到了他的样貌,心头一惊,这不是······
众人在座位上坐定,台上金鼓齐鸣,《青天泪》开场了。
由关素扮的知府苏大人,清廉公正,一身青衫,一把髯口,开嗓时声音不高不炸,以气带声将苏大人唱下去。
台下的众人瞧见女子的老生做派,先是一惊,接着又被其声量,身段吸引。
苏大人唱到‘问苍天’时,左手抚案,右手水袖倏然抖开,那三绺黑髯向上一扬,又轻轻落回胸前。
终发现冤枉无辜之人,他站在祠堂,腰背微微供着,扬起的水袖落下,“我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最后一句,声音渐渐沉下去,像是要断却又续上一口气。
笛声停下,台上的人儿一动不动,直到楼顶的日光被挡住,戏台上的人隐在黑幕中,众人方才回了神。
“好!”
全场寂静中响起叫好声。
屋内的烛光重新被点亮,以关素为首的众人站在台上谢幕,方才表演过的章汀等人也走了上来。
评定先生们坐在一楼首排,他们五人手中各一票,分别投南戏和秦腔,多出的那一票,便是赢家。
其中有两票投了秦腔,两票投了南戏,其中一票是关颂贤投的,他给小厮折子时,眼眸一直盯着站在台边的温迎。
对此,温迎觉着奇怪极了。
剩下一票,是位从前待过戏院的一名大儒,他问:“你是旦角扮老生。”
关素点头,她额上还带着薄汗,但眼睛却是亮亮的。
这是温迎提议的。
关素擅旦角,却也学生角,丑角等等,此次南戏和秦腔的比试,一个豪迈,一个婉转,基本功夫扎实的情况下,难分伯仲。
可加上这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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