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枢和石心的衣服本就单薄,现下都沾了水,风一吹便格外地凉。两人穿着白烟色的亚麻衣裤,一前一后行着,皆沉默着不发一语。
待回到观音潮跟前,才发现姚师傅已经在门口等了。
观音潮的师傅姓姚名梅臣,眉毛粗竖,颧骨横凸,一脸严厉相。
“跪下。”姚师傅并不去瞧石心和玄枢二人,只呵斥这一声,便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屋。
玄枢、石心二人依言跪在陡板下。
丹若闻声从正堂里追出来,压低了声气帮着两人劝说,“何苦来呢,他向来是这样的脾气,您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我瞧石心像是受了些伤,两人衣裳单薄又淋了雨,不如先唤他们进来换身衣裳,再来领罚,可好?”
姚师傅哪肯搭理她,只管装聋作哑地进了东厢房。
丹若回头心疼地看向跪着的二人,又低声问石心,“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膝盖上的伤总浸着水可怎么好,你先起来,我去帮你说和。”
石心摇头,“无妨。”
丹若叹了一声,“师傅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罢了,罢了,我去取些干布来。”
东厢房里传来姚师傅的声音,“丹若,进来取金线。天衣未成,心浮气躁,淋一点雨便受不住,将来如何渡魂?”
丹若应了一声,只得进去。
这观音潮虽不比深宅大院,却也样样皆备。上了陡板进正门便是大堂,入门右手边是一水曲柳木做的柜台,并不太大,五尺长的样子。再正前是一黑檀砌刻的五尺长宽屏风,边角都镂空着火焰纹饰,正中挂着吴道子的《蓐收伏妖图》,又书“施张有严,既增门户之贵;动用协吉,常为掌握之珍”。
观音潮的东西都配着厢房,从西厢通出去便又是一个院子。这里从来寸草不生,只一味都是褐色河沙和深灰的鹅卵石。正对大堂的是一紧锁的黑漆木门,这便是观音潮的后门了;再往西才是西角门,常年开着,昼夜不关。
正堂里是“还奉”和记档的地方。这记档者是玄枢的表姐——绛河。
她长玄枢三岁,柳眉杏眼,长得清瘦干练,留一头齐耳短发,一向喜欢穿深蓝的衣服,且一针一线都要自己动手才行。她偏爱民族风多一些,所以衣服的款式中褂子百褶长裙居多,只袖口、裙摆上又留出青、白、黄的三块细条来绣上牡丹。她脾气倒完全逆着这沉静的颜色,风风火火,行事爽快泼辣。绛河不怎么用正眼看人,多是睨眸斜视,这倒叫她不亲人;但唠家常又是她极擅长的,所以她又比敦厚的丹若得人心些。
观音潮是专门给半神做“天衣”的。来者都是功德圆满的半神。进入观音潮后,会有天衣主动挑选灵魂;天衣合魂者,灵魂渡过灵力桥,入月宫长生。天衣不合者,灵魂七日内消散,再也不能入轮回。当然也会有被指错路的亡灵,或者从吴姖天门下逃回、硬着头皮强取豪夺的游魂恶灵。但这“天衣”不是你逼迫强求便可得的。什么人穿什么衣服,价值几何,都是有记档的。
待那些半神穿了天衣渡过月桥进入月宫,他们在世的家人便在次日捧着檀木做的托盘来裁缝铺还奉,只把金钱换成了金子,压成一张薄纸裹在红布里就是。天民国有专门的兑换铺,所以获取并不繁琐。
过了记档处,亡魂都要去西厢着衣。入西厢门后,便只能一路往西,再无回头路;行至后院后便只能一路出西角门去。而东厢房便是玄枢一众裁制天衣的地方,是整个观音潮里面积最大的房间,四周全挂着正红色金线凤纹的幔帐。南墙的幔帐拉开后是四方的暗格,里面存着二十四色的线轮,都拥簇着,繁花争艳的态势。前方是一黑檀做的柜台,足足有一尺长,上面整整齐齐并排着各种料子的七彩布匹。正中是一大方桌,针线布匹规整干净。方桌后是一脚踏提综的斜织机,又是黑檀的机身。
姚师傅从暗格里选了金线,在布匹前踱步徘徊一阵,陷入了沉思。
半晌,姚师傅才出了正门,站在陡板上吆喝,“你且抱着那畜生回家去罢。是生是死,师婆自有定论。”
玄枢应声,没多说什么,起身也不顾膝盖上的污泥,揣着那小白狗便要走。
石心斜视一番,嘴角笑笑。玄枢回头看他一眼,低声道,“你的伤,我给你带药过来。”
“死不了。你快去,换身暖和的衣裳。”
玄枢这才匆匆离去,石心再收了心,继续跪着。
玄枢阖家住在长乐坊一幢八进的大宅子里,名曰凤凰台,是他外高祖时仿着四合水式吊脚楼建的。通体就只三种颜色,蛤粉白的墙体、紫檀的柱子木门及窗户纹饰,褐青色的瓦直铺到飞檐上。进了大门上几步台阶才可进正屋。正屋两头厢房吊脚楼部分的上部连成一体,形成第一个巨大的四合院。
师婆已经在正屋里等着玄枢,也不多问,只管让他喝一杯药酒。
玄枢不言语,仔细瞧那酒盅里漂着香灰,眉头微皱,还是喝了进去。
“叫它乘黄罢。”师婆接过小白狗,摸摸脑袋。那小白狗哼唧两声,便缩在师婆怀里继续睡去。她唤女侍半夏进来,把乘黄接了过去。
半夏已是十八的年纪,安静纯善,性子最是柔和。外人尽知她生在凤凰台,只是命浅福薄,尚在襁褓已成孤儿,孤苦伶仃便跟了师婆。虽是女侍,师婆却当亲女儿一样待她,除每月支付月钱,吃穿用度师婆也全部包揽,样样都是费心费神周全着。
“今日开剪,一会儿你还得过去帮忙。”师婆一面招呼半夏把乘黄接下去,一面不忘嘱托玄枢。
“知道了。”玄枢眼神随着乘黄去了,只敷衍着。
师婆又道,“过晌午,你太平坊的姨姥姥会过来问卦。你表舅上周仙逝了,娘俩连句话都没有搭上。今晚可能有些晚,若实在不行,回来时你叫石心送你?”
“我自己可以。”玄枢朝后院张望着,面无表情,“他总唤我媳妇儿。”
师婆闻言一愣,不好接话。再顺着玄枢的目光望过去,瞧着半夏正穿过回廊,早已不见了乘黄的踪迹,又想着玄枢是真心喜欢乘黄的,便欢喜道,“你放心回去,半夏是养过几条狗的,保准给你养得圆滚滚的。”
“它不是狗。”玄枢看师婆一眼,斩钉截铁道。
师婆有些惊讶,想询问一二,又觉得不可戳破最好,便不再接话,话锋陡转,“你转告姚师傅,一棵树而已,没什么大碍。风雨雷电,生老病死,万物逃脱不了。只管把衣服做好。”
明地儿是捎话的意思,实际是在给玄枢定心。
玄枢不再多问,问母亲取了石心的药,负阴抱阳作揖后,回观音潮去了。
“负阴抱阳”手势是天民国的规矩,凡是出这凤凰台正门的,必要左手抱右手,一面抱拳一面躬身,自上而下作揖行礼。玄枢自不该例外。
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只见一架马车停在凤凰台门前,下来一六十岁左右的妇人,绫罗环身,虽未细心装扮,但难掩富贵。妇人进了正门便扑通跪下,对着白玉塑的老母像嚎啕大哭。
师婆闻讯赶来。半夏抢先一步欲搀扶起姨姥姥,不料姨姥姥哭得难受,身体收缩并不好搀扶,倒险些把半夏给坠倒。
师婆搭手,“姨姥姥,地上凉,先起来。孩子在那边看着难受,平白给他添烦恼忧愁。有什么话,待一会儿慢慢说。”
姨姥姥只管哭着,“我那苦命的儿啊……走前连一句话也没留下。”翻过来覆过去的哭这一句。
玄枢的外祖母早得了信儿,正由女侍扶着缓步过来。外祖母左脚有旧疾,扶着后宅的楼梯缓缓走下来,双手执着她那扶桑木杖,哭腔道,“我这可怜的妹妹,命真苦。”
姨姥姥见外祖母下来,更是悲从中来,“姐姐……”
两人又相拥而泣,师婆好一阵劝说,姨姥姥这才起了身,由半夏扶着去了后宅里的西厢。
师婆忙着焚香并准备祭品,从香花果水至七宝浆无不是自己亲自动手。
外祖母在厢房跟姨姥姥讲话,说到儿子身上,两人又相拥而泣。半夏规劝一阵,讲两位姥姥身体都不是太爽快,索性先说些明快一些的话。
外祖母不叫半夏多管,指派去帮师婆。
半夏又是了解师婆的规矩,不敢多去打扰,索性去后院跟乘黄打发时光。
等到院子里香火旺起来,芝麻油灯便点了整个宅子。
供桌围着还未盛开的青色莲花,淡粉的兰花草香气幽微,从弥漫的香火中依稀可辨。
罗衣穿着亚麻侧开叉的盘扣长袍,挂一条蓝色围裙亲自到前院来传饭。立领下的牡丹绣样时儿越过围裙露出来,被灯火映得金光闪烁。
罗衣虽是凤凰台里的厨娘,却也是旧时管家一样的地位,只香火问卦一事丝毫不沾,有牵线搭桥的差事也是一一回绝。
罗衣寻不见半夏,不敢高声打扰,只站在廊下小声问了一嘴,“饭已得了,现在可要传饭?”
说罢也是安静等着,并不往香案前近半步。
师婆左手秉持三柱檀香,右手小心掩护着,袅袅青烟正穿过师婆的眉心。
半晌师婆才应道,“先略等等,叫半夏去问母亲那边。”
罗衣回一声才去,师婆回过神环顾四周总不见半夏,便稳上香,亲自去到后院寻找。不料这厮正抱着乘黄坐在踏跺上打盹,食指上的凌霄花痕散着淡淡的光。
斜阳过处,院里一池的莲花脱俗明丽。半夏正是莲花中人,看不出零星半点的凡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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