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项铭辰连着三日没去国子监。
他留在府里,跟着项珏看账、见人、听事。项珏像是有意要把他按进那些盘根错节的庶务里,从早到晚,不给他留一点空。项铭辰不推,父亲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该问的问,该记的记。可他心里清楚,项珏突然这样,绝不只是为了让他学做生意。
第三日夜里,项珏把他叫进了书房。
灯很暗。项珏坐在案后,面前一盏冷茶喝了半盏,账册翻在中间某页,页角压着什么东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项铭辰坐下。
项铭辰坐了。父子之间隔着一张长案。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变了形,斜斜地投在墙上。
“这几日,你做得不错。”项珏开口。
“都是父亲教的。”项铭辰道。
项珏没理他这句,伸手把压着账册的东西拿开。项铭辰这才看清,是一柄短匕首。鞘身暗沉,纹饰古朴,不像中原的东西。
“收着。”项珏把匕首推过来。
项铭辰没伸手。
“以后用得着。”项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近来在国子监风头不小。姬家那小儿子跟你结拜的事,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他是他,我是我。”项铭辰道。
“你跟他,真那么投缘?”项珏靠向椅背,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眼在灯下格外深。
项铭辰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他待人赤诚,我觉得可以相交。”
“赤诚?”项珏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刀锋划过水面,转眼就没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项铭辰,“这京城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赤诚’二字。你今日看他替你出头,来日他若知道你的身世,你觉得他还会拿你当兄弟?”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灯吹得一晃。项铭辰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面上没动。
“我的身世,父亲不是说过,我们只是寻常商贾之家吗。”他一字一句地道,“若另有什么隐情,还望父亲明示。”
项珏转过身来。灯影把他半张脸浸在暗处,另半张被烛火映得棱角分明。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得不冷,却有种让人不安的意味。
“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他说,“我只提醒你一句——离姬家远些。姬不言不是善茬。他看你的眼神,不会比看一条毒蛇温和多少。”
项铭辰想起那日在马场,姬不言打量他时那种目光,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翻开来。他知道父亲说得不假。可也正是那样的目光,反让他更不愿退。
“姬不言怎么看我,不重要。”项铭辰道,“我交的是姬邵璟。”
项珏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他走回案边,把匕首又往项铭辰手边推了推:“拿着。算为父给你的。你我父子,终归要站在一条船上。”
项铭辰垂眼看着那匕首。鞘身冰凉,贴着他的指背。他终于把它拿起来,收进袖中。
“是。”他说,“孩儿告退。”
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轻声道:“父亲,若有一日,我当真要与姬邵璟为敌吗?”
身后静了静。项珏的声音传过来,又沉又缓:“那是你的命,你躲不开。”
项铭辰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夜风卷着院里的草叶从廊下吹过,掀起他衣袍一角。他回到自己院中,没点灯,就着月光坐在窗前。匕首搁在膝上。他拔出来,刃口很薄,映着月亮的冷光。他看了许久,又慢慢推回鞘中。
姬邵璟这会儿在做什么?大概睡了吧。明日去了国子监,他准会揪着自己问这几日去哪了。项铭辰闭上眼,几乎能看见那人拧着眉、拍桌子的模样。
他得见他。
这念头从心底往上爬,缠得他喘不过气。明知道靠近就是深渊,可脚不听使唤。像飞蛾扑火,撞上去,一次,又一次。
他吐出一口气,把匕首塞进床头暗屉,起身,在黑暗里解下外袍。
第二日,国子监。
项铭辰刚露面,就被姬邵璟堵在课室外面。姬邵璟把他上下打量一遍,见他没病没伤,脸色却比前几天还差,二话不说,拽着他胳膊拉到武学场边那棵老槐树下。
“你又怎么了?”姬邵璟双手按着他的肩,逼他面朝自己,连珠炮似的,“说!这几日又干什么去了?你爹又让你看账?看账也不能把人看成这样儿。”
项铭辰被他按着,没挣:“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姬邵璟盯着他,目光又亮又直,“项铭辰,你答应过我,有事要跟我说。”
“我何时答应的?”
“你心里答应的。”姬邵璟理直气壮。
项铭辰被他气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叹了口气:“邵璟,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天大的事,我陪你一起扛。”姬邵璟声音低下来,认真得不容置疑,“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兄弟。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项铭辰心口。他笑了笑,点头:“好。等我想清楚了,就告诉你。”
姬邵璟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清透的眼睛,忽然觉得项铭辰身上有种很深的疲倦。那疲倦不是睡一觉能消的,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伸出手,覆在项铭辰额头上。
“没发烧啊。”他说。
“本来就没病。”项铭辰把他手拍开。
“那你今天别坐前头了,坐我旁边儿。”
“为何?”
“我盯着你。省得你课上到一半又跑没影了。”姬邵璟抱着手臂,没商量的样子。
项铭辰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笑意。他点点头:“好。”
这一日,项铭辰当真坐在姬邵璟身旁。课间有同窗过来搭话,姬邵璟替他应付,不冷落也不热络。项铭辰偶尔插一句,其余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
散学后,姬邵璟拉他去城南新开的羊肉馆。两人在热气腾腾的馆子里吃得满头汗。姬邵璟又要了壶酒,给两人各倒一碗。项铭辰只喝了几口,姬邵璟三碗下肚,话更密了。
“我二姐说,改日去城外跑马,她要再跟你比一场。”姬邵璟拿筷子敲着碗沿,“你现在可成了我家的名人了。我娘那天还问你,怎么好几天没来。”
项铭辰抿了口酒:“等忙完这阵就去。”
“忙完?你爹能放人?”姬邵璟哼道。
“我爹只是……怕我走错路。”项铭辰看着碗里的酒,“他只有我一个儿子,总想替我安排好所有的。”
姬邵璟放下筷子,正色道:“那你自己想走什么路?别老跟我说不知道。我跟你交个底——我过阵子想去从军。我爹不让,我偏去。我大姐都能进宫给家里争个前程,我凭什么不能凭自己本事挣?”
项铭辰看着他。看他因酒意泛红的脸,看那双眼底从不熄的火。他忽然想,若自己不是项铭辰,若生在寻常人家,说不定真能跟着这个人,去北境,去边关,去任何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可这世上没有“若”。
“从军,好。”项铭辰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你不跟我一起?”
项铭辰没答。他举起碗,跟姬邵璟碰了一下,仰头喝尽。酒辣,他喝得急,呛得咳了两声。姬邵璟伸手拍他的背,边拍边笑:“你这个人,不会喝酒还逞能。”
项铭辰用手背压着唇,笑着摇头。
夜深了,羊肉馆里客人散了大半。两人沿着空荡荡的长街慢慢走。姬邵璟哼着一首北地小调,五音不全,却自有一股不管不顾的畅快。项铭辰走在他身侧,不说话,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我到了。”走到姬府门前,姬邵璟停住,“你今晚住我这儿吧。天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不必。府里有人接。”项铭辰退后一步,朝他拱手,“快进去吧。明日,我还你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你今日请我吃羊肉。”项铭辰微微一笑,眼里映着姬府门前的灯笼光,“明日休沐,我请你。带你去个地方。”
姬邵璟眼睛一亮:“你家?”
项铭辰点头。
“好!一言为定。你等着,明早我去找你。”姬邵璟朝他挥挥手,转身进了门。步子轻快,几天的阴云被这句邀约驱散了大半。项铭辰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深处,面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
他转身朝项府走去。夜风从四面涌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二.你爹挺和气
项铭辰说要带姬邵璟回家的那天,是个极寻常的晴日。
寻常到很多年后,姬邵璟都记不住那天的日头。他只记得项府的门。
三道门。每一道门口的家仆都换一拨,走路极轻,彼此不说话,只以目光交接。院里的花木修得太齐整了,齐整得不像人间的东西,倒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姬邵璟压低声音:"你们家下人怎么都跟猫似的?"
"习惯了。"项铭辰在前面走,背影挺得笔直,"一会儿见到我父亲,少说话。"
"你爹吃人?"
"不吃。"项铭辰顿了顿,"他比吃人讲究。"
花厅里焚着极淡的香。项珏已经在等他们了。
他比姬邵璟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平常。玄色家常袍子,腰间一枚玉佩,面前一盏温茶,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老账房。可他抬起眼来的时候,姬邵璟莫名其妙地站直了——那目光不深,不厉,只是稳,稳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坐吧。"项珏亲手替他们斟了茶,"你是铭辰的朋友,头一次来家。粗茶,别嫌就好。"
"谢世伯。"姬邵璟双手接盏。他向来不怕生,可在这间屋子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比平日规矩了几分。
项珏问了些寻常话。家中几口人,二姐的箭法是谁教的,在国子监读什么书。一一都答了。答到一半,姬邵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问的这些,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核对这孩子肯不肯说实话。
"铭辰朋友少。平时不爱说话,"项珏放下茶盏,忽然道,"你多担待他。"
项铭辰垂着眼没接话,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谈了一炷香的工夫,项珏取过一册账,命人上印。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羊脂白玉的,印身磨得极圆,底下一个篆体的"珏"字。印泥未匀,他随手在指间转了半圈,像是忽然失了手,那印脱指而出,"嗒"的一声,落在青砖上,骨碌碌滚到姬邵璟脚边。
满屋子的人都还没动,姬邵璟已经弯腰捡了起来。
他用袖口蹭掉印底的灰,双手捧着,递还过去。
"世伯,您的印。"
项珏接过去,看了他两息。
然后他笑了。极淡的一点笑意,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漫开来。他点了点头。
"好孩子。"
那天临走,姬邵璟走在回廊里,长舒了一口气,用胳膊肘撞了撞项铭辰:"你爹人挺和气啊,还说让我常来,你紧张什么?"
项铭辰望着前头层层叠叠的门,没有答话。
他也不知道父亲那一笑是什么意思。
当天夜里,项府书房。
项珏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页绢纸。笔锋苍劲,转折处带着一种极冷的克制。
"……姬家小儿可交,但不可久留。事成之后,若其不能为吾所用,则杀之。"
写罢,他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的私印,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押在落款处。
印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想起白天那个双手捧印的孩子,想起那句脆生生的"世伯,您的印"。
他盯着那方红印看了一会儿,吹了吹未干的墨,将信折好,封缄。
窗外,项府的灯一盏一盏熄了。那枚玉印重新躺回袖袋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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