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铭辰约姬邵璟喝酒,是在三日之后。
那天是四月初八,佛诞日,京城里外的寺庙都有庙会,热闹得紧。项铭辰派人送了口信,只说“想喝酒了,老地方”。姬邵璟当时正在家中陪母亲说话,听了口信,三言两语找了个由头便骑马出了城。临出门时他多问了送信的小厮一句:“你家主子近来可好?”小厮垂着头答“都好”,眼睛却不看他。姬邵璟也没深想,只当项铭辰又被他父亲训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老地方,他与项铭辰之间有许多个“老地方”。国子监后山的望云亭,城北的杏花林,西山的青石坡。但若只这三个字,不必多问,必是青冥观后山。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台,一棵老梅,一株歪脖子松。他们在那里喝过三回酒,看过六回月亮,吵过两回架,和好了不知多少次。
他到时已是黄昏。项铭辰先他一步,已经在石台旁坐着了。两坛酒放在脚边,泥封未开,石台上铺了张旧油布,上面摆着几个油纸包。姬邵璟远远地看见那道青灰身影,心忽然像被谁用手轻轻按了一下。那人坐在夕阳里,侧脸被余晖勾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低垂的眼睫在颧骨处投下极浅的影。姬邵璟忽然觉得,这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到他心里没来由地浮起一阵又甜又涩的慌张。
“你倒来得早。”他大步走过去,在项铭辰旁边坐下。两人挨得太近,膝盖几乎蹭到膝盖。他顺势往项铭辰肩膀上一靠,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让我歇歇,骑马跑了一路,累死了。”
项铭辰被他蹭得微微僵了一瞬,侧过头来看他,眼里映着西边天色的暖光,嘴角噙着点极浅的笑:“你也不慢。”
“那是,你难得主动约我喝酒,我还不飞过来?”姬邵璟说着,却没有从他肩上起来,反而又往里拱了拱,鼻尖擦过项铭辰颈侧一块极薄的皮肤,“你今日怎么闻着这么香。”
项铭辰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伸手把他脑袋推开:“少来,一身汗味。”
“你嫌弃我?”姬邵璟坐直了,故意瞪他一眼,伸手便去拎酒坛。项铭辰抬手按住他,又往旁边移了移油纸包:“先吃些东西垫垫,空腹喝酒,胃会痛。”
“我何时胃痛过。”姬邵璟不以为意,却还是接过了项铭辰递来的一块胡饼。那胡饼还是温热的,上头洒了芝麻,咬一口,满嘴香。他三两口吃了,又去拆别的油纸包。里头有烧鸡、酱肉,还有几样他素日爱吃的蜜饯。他笑了,冲项铭辰道:“你今天怎么跟要摆宴似的?莫不是有什么好事儿?”说着他掰下一块烧鸡腿,直接递到项铭辰嘴边,“来,你先尝一口。”
项铭辰看了他一眼,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唇瓣擦过姬邵璟的指尖,烫得姬邵璟微微一缩,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低头咬另一边的鸡腿。
“没有好事儿,就不能请你喝酒了?”项铭辰道。
“能!怎么不能。”姬邵璟把两个粗碗摆开,拍了泥封,先给项铭辰倒满,又给自己倒满。酒液在碗里晃晃荡荡,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他举起碗:“来,先干一个,为今晚的月亮。”他喝得太急,酒液沿着下颌滴下来,顺着喉结滑进衣领里,湿了月白锦袍的领口。他拿手背胡乱一抹,颈间那一路水痕被晚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项铭辰盯着他喉结上那一点将干未干的水光,眼神暗了暗,随即也举起碗,与他轻轻一碰。两碗酒,各自饮了半碗。那酒是青冥观后山村里酿的高粱酒,烈得烧嗓子。姬邵璟被辣得皱了下眉,又大笑起来:“这酒比我二姐藏的都冲,你从哪儿弄来的?”
“西市买的。”项铭辰道。
“大老远跑西市买酒,就为了来后山喝?”姬邵璟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这个人,有时真让人摸不透,不过算了,跟你喝酒,喝什么都痛快。”
项铭辰没有接话,只低头抿了一口酒。天边的晚霞正在慢慢熄灭,像被谁拿一块灰蓝色的布一点点盖了下去。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满山草木初生的青甜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将晚未晚的凉。
姬邵璟是真的高兴。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锦袍,发髻束得不算规整,几缕碎发垂在额边。这大约是他入春以来最松快的一日。家中琐事、朝中风云,此刻都被这两坛酒冲得远远的。他盘腿坐在石台边,一边吃一边说。说北境军中的旧事。说赵老五回了老家还给他们寄来一包山货;说姬琅退了婚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又开始日日练箭;说大姐的孩子快满月了,宫里赏了东西出来。他絮絮叨叨,像要把积了许久的话一次倒干净。说到高兴处,他拿胳膊肘去撞项铭辰的肋骨:
“你听没听啊?”
“听着。”项铭辰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姬邵璟脸上,嘴角微弯,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意思。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像装了一整条江的水。姬邵璟没注意到,他正掰着第二个鸡腿。
项铭辰喝得比往日多,一碗接一碗。姬邵璟起初没注意,后来见他脸色都有些泛白了,才按住他的手腕:“你今日怎么回事,喝这么凶。”
“你不是一直嫌我喝酒不够爽快?”项铭辰道。他的手被姬邵璟按着,指节微微泛白,却纹丝不动,仿佛正借着那点触碰的力道,撑着什么。
“那我也不要你拿命陪我。”姬邵璟把酒碗往旁边一挪,皱了眉。他按在项铭辰腕上的那只手没有收回来,反而张开五指,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热地印上去,“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从一坐下来就怪怪的,是不是你爹又逼你了?”
项铭辰垂着眼,手指扣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没有马上回答,却翻过被姬邵璟覆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似在描他掌纹的走向。蹭了两下,才反手把他按在自己腕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没有,什么都好,就是想喝酒了。”
姬邵璟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他看得出项铭辰没说实话,可他也知道,这人若不肯说,拿刀都撬不开。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抽到一半,却被项铭辰反手攥住了食指。攥了一瞬,才松开。像挽留,又像告别前的一次清点。
“行,你不说,我就陪你喝,喝到你说为止。”姬邵璟仰头喝了口酒,酒液太烈,呛得他咳了两声。项铭辰伸手拍他的背,掌心隔着锦袍覆在他肩胛之间,缓慢地揉了两圈。姬邵璟忽然停住了咳,背脊在那掌心里绷直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
项铭辰微微弯了弯唇角。他抬头,望向天边,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清凌凌地挂在东边的山头,像被人从深蓝色的幕布上剪出来的一枚白玉。他忽然道:“等边关平了,我想去江南买座小院儿。”
姬邵璟一愣,随即笑道:“怎么忽然说起江南了?”
“江南好,有水,有船,人说话都是软的。”项铭辰道,语气轻缓,似在描绘一个做了多年的梦。
“那我呢?”姬邵璟半开玩笑地凑近他。这一次他没有靠在他的肩上,而是直接凑到了他脸侧,鼻尖离项铭辰的颧骨不过一指宽,呼吸里全是高粱酒的辛辣和蜜饯的甜,“你一个人去?不带我?”
“带你。”项铭辰偏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如描如画。他没有往后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脸,鼻尖差一点就要碰上姬邵璟的。两人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映着的碎月亮,“到时候你给我当账房先生,反正你会算账。”
“放屁,我什么时候会算过账。”姬邵璟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撑在石台上的手一滑,整个人朝项铭辰身上歪过去。项铭辰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腰侧衣料下方那一截窄窄的脊骨,隔着薄薄的锦袍都能摸到皮肤底下微微发烫的温度。姬邵璟顺势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地带着笑,“我去给你当个看门的,你这院子的围墙可得修高些,不然我翻进来偷你酒喝。”
“我给你留门。”项铭辰道。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在说明日一起去吃碗馄饨。可姬邵璟忽然就笑不出来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这几个字烫了一下,麻酥酥的,说不清是疼是暖。他伏在项铭辰肩头没动,鼻尖蹭着那人颈侧的衣料,蹭着蹭着,忽然张口,极轻地在他颈窝处咬了一下。不重,像猫叼住一片花瓣,牙尖陷进皮肉里就松了口。咬完了他也不抬头,闷声道:“你要是敢不给我留门,我拆了你江南的院子。”
项铭辰的呼吸在这一瞬明显乱了。那被他咬过的地方像着了火,从颈窝一路烧到胸口。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拳,又松开,最终轻轻落在姬邵璟后脑上,五指穿进他的发间,揉了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记着。”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辈子都记着。”
姬邵璟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时,眼睛比方才亮了几分,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胡乱抓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道:“那你可记着了,到了江南,给我留门。我要从大门进,不走偏门,更不翻墙。”
“好。”项铭辰道。
夜风温温地吹过来,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姬邵璟又喝了几碗,话头渐渐慢了下来。他靠在石台边的老梅树干上,整个人都泛着一层薄薄的酒意。那棵梅树正是花季,满枝的白梅被月光染成了冷银色,花瓣被夜风拂落,细细碎碎地飘下来,有几瓣落在姬邵璟发间,有几瓣沾在他领口。
他把头向后仰去,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说:“项铭辰,我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了。”项铭辰道。
“三年,真快。”姬邵璟笑了一下,伸手去接头顶飘落的一瓣梅花,没接住,花瓣擦着指尖落在他衣襟上。他拈起那瓣花,举到月光下端详,“有时候我觉得咱俩上辈子就认识,不然怎么第一面,我就看你觉得亲。”
项铭辰没有说话。他挪了挪身子,坐得离姬邵璟更近了些,近到膝盖抵着膝盖,肩膀蹭着肩膀。他伸手,把姬邵璟发间那几瓣梅花轻轻拂去,指腹擦过他的额角、眉尾、颧骨,最后停在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姬邵璟的耳垂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红,软得像一粒温热的玉。
“邵璟。”他轻声唤。
“嗯?”
“你将来,一定要好好的。”项铭辰道。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的指尖还停在他耳垂上,轻轻地、反复地捻着那一点,要把他放在记忆里。
姬邵璟已经有些迷糊了。他半阖着眼,嘴角还带着笑,整个人软软地靠着树干,仰着脸迎向月光。那截脖颈在月色下毫无防备地袒露着,喉结微微滚动,衣领下方是一小片被酒气蒸得泛粉的皮肤。
“废话,我还能不好?我……我还要去江南给你当看门的呢。”
他说着,头一歪,竟靠着项铭辰的肩膀睡了过去。呼吸匀匀的,带着酒气,像一小股一小股暖风,扑在项铭辰颈间。他的唇微微张着,唇瓣上还沾着一点酒液的光泽,在月下泛着润润的水色。
项铭辰没有动。他僵了片刻,才极轻地侧过脸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姬邵璟满身。满树的白梅被风摇落,纷纷扬扬地坠在两人肩头、衣摆、相抵的膝上。他睡得像这天地间最无邪的人。
项铭辰伸手,指尖悬在他额前,停了几息。可他最终没有拨开那缕碎发。他的手指慢慢下滑,滑过姬邵璟的眉弓,滑过鼻梁的弧度,滑过人中的浅沟,最终停在那两片微微张开的、润着酒光的唇瓣上方。他没有碰上去,就那么悬着,指尖在离唇不过半寸的地方,微微发颤。
然后他低下头。
很慢,慢得像一生的气力都用来做这一个动作。他偏着脸,把自己的唇轻轻贴了上去。那片唇比他想象中更热,更软,带着高粱酒的烈气和蜜饯残余的甜,还有山间夜风浸透的凉。他吻得很轻,像怕惊醒一片花瓣上的露水。唇瓣相贴的瞬间,他尝到了姬邵璟齿间残存的酒香,混着青冥观后山独有的、满坡草木的清苦气息。
他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颤动的影。他的左手还撑在姬邵璟身后的树干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可他吻得那样轻,那样温柔,像在吻一件将要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的宝贝。
“项铭辰,你混账,不许咬我?”姬邵璟迷迷糊糊抓着项铭辰的手抱在怀里。项铭辰没挣任由他抓着。姬邵璟在梦里翻了个身,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好像闻到了什么,又好像只是山风把梅花的香气送进了梦里。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项铭辰没有听清。过了很久,他才慢慢退开。退开时唇间还牵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液浸润过的热气。他低头看姬邵璟的睡颜,那人似是又睡着了,唇上沾着他方才留下的一点温度,在月光下泛着比方才更莹润的光。
“对不起。”他说。
声音太轻,轻得连风都未曾听见。满树的白梅又落了一阵,有几瓣沾在他唇上,替他藏起那个吻的痕迹。他把姬邵璟往怀里拢了拢,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指尖拂过他微微红肿的、方才被吻过的唇角,动作轻而柔。
月亮高高挂着,山很静。姬邵璟睡在他的肩窝里,鼻息暖热,一下一下地扑在他锁骨处。项铭辰把下颌抵在他发顶,闭上眼睛。
风把满山的白梅香送过来,混着酒气,混着泪意。
他好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江南的小院,留着的门,将来要白头的人。
可他自己,恐怕赶不上那场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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