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变数
项铭辰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从侧门进的。守门的是项府里的老人,在门前把马牵过去,也不说话,只朝门内打了个手势。门房早已候着,轻手轻脚地接下行李,又安顿马匹。项铭辰侧身下马,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项府的门脸不大,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朱漆门,铜环已有些旧了,门楣上“项宅”二字的木牌也未见得多气派,比不了京城里那些动辄五进七进的大宅门。可只要进了门,便能觉出不同来。
从外院到内院,一共要过三道门。每一道都有家仆守着,且每一道的家仆都换了一拨。这些人走路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彼此之间只以目光交接,不必言语。院中遍植花木,却修剪得过分齐整,显得安静而克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项铭辰进了自己的院子。屋里已经点了灯。一个年轻的小厮正在廊下候着,见他回来,忙上前接他外袍,又递上一方热巾。
“公子,老爷在书房。说您回来了就过去一趟。”
项铭辰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热布巾递回去:“知道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才往书房去。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廊外的风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青砖路照得明明灭灭。项铭辰走得不快,仿佛每一步都在想些什么。
书房在府中最深处,靠着一座小小的假山。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见他来了,远远便低头行礼,然后无声退开。
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灯放在长案一角,光晕不大,将满室的暗沉压在了四壁。长案上摊着一卷厚厚的账册,旁边放着个紫砂小壶,茶香极淡,已经凉透了。
项珏坐在案后,没有抬头。
“回来了。”
项铭辰站在案前三步处,回了声:“回来了。”
项珏翻了一页账册,手指在页脚停了一停。他比寻常人高些,也瘦些,五官与项铭辰没有一分相似,眉间也多了几道深痕,像是被什么压得太久,已经嵌进了骨子里。他穿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通身没有多余的饰物,只腰间坠了一枚古朴的玉佩,隐在衣褶之间,看不真切。
“这几日去了哪里?”
“京郊道观,避雨。”项铭辰答得简洁,语气和屋内这满室暗沉一样,听不出喜怒。
项珏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很稳,稳得几乎有些发凉。
“你倒有闲心。我还当你在国子监的课业都忙不过来了。”
“课业未落下。”项铭辰道。
“嗯。”项珏应了一声,又把目光落回账册,“城西那批账,我让人送到了你院里。有空看看。日后再出去,记得知会家里一声。”
项铭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夜色里站惯了的树,不卑不亢。过了片刻,他才道:“父亲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项珏没留他,只挥了挥手,像是累了。可就在项铭辰转身走到门边时,项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高,却清晰:“剑穗呢?”
项铭辰脚步倏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
项珏也没有再问。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送人了。”项铭辰说。
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项珏道:“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你倒舍得。”
这句话说不清是问责,还是感叹。项铭辰握在门边的手微微收紧了。他背对着父亲,声音平静:“孩儿觉得值得。”
不等项珏再开口,他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把书房里的灯吹得猛地一晃。项珏坐在原处,盯着那扇被合上的门,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项铭辰回到自己院里,挥退了小厮,独自坐进内室。
他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清辉,脱了外袍。室内极静,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慢慢挽起了左边衣袖。
手腕向上一寸的地方,露了出来。
一道旧伤从腕内侧斜斜延伸上去,约莫三寸来长,颜色已经淡了,只比周围的肤色深那么一点点,像一道永远褪不去的影子。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他半边身子都是清白色的。他忽然想起青冥观里那个人,笑嘻嘻地凑过来,说“我看你这个人顺眼”。那样直白,那样理所当然,像一束火把呼啦一声点在了他面前,把什么都照得亮堂堂的,连影子都淡了三分。
他慢慢放下袖子,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银质虎纹坠。
他把坠子对着窗外月光,看那虎首在清辉里泛着冷冷的光。那虎的眼神本应狰狞,此刻却显得有些温柔,像是被这清冷的月色浸软了。
他看了许久,才把它放回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夜风轻轻推了推窗,那窗纸便跟着颤动了一下。院中不知哪棵树上的鸟忽然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相隔不过数里的大将军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姬邵璟刚进府门,就被两个姐姐一左一右地堵在了前厅。
“你还知道回来?”大姐姐姬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莲子汤,眼风轻飘飘地扫过来,不怒自威。
“你这几日死哪儿去了?娘都要把京郊翻过来了!”二姐姐姬琅直接上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姬邵璟疼得龇牙咧嘴,身子一矮从姬琅手底下逃开,揉着耳朵道:“我去城郊马场住了几日,又不是去什么虎穴龙潭,至于吗你们。”
“你那是去马场吗?”姬瑶把汤碗往桌上一放,“你骑出去的那匹马脚上沾的分明是山道上的泥。城郊马场有山吗?”
姬邵璟被她一句话堵了个结实,干笑了两声。
姬母听见动静,扶着丫鬟的手从后堂走出来。几日不见,她鬓边竟多了几根白发,眼下也带着倦色。姬邵璟见了母亲,心里才真有些发愧,忙上前行了个礼。
“娘,我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姬母看了他半晌,终究是舍不得骂,只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记:“以后再这般不知轻重地跑出去,为娘就把你房里的弓马都收了。”
“儿子知道错了。”
姬琅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上下打量了姬邵璟一眼,忽然道:“你走时穿的是那身银灰色骑装吧?怎么回来时多了一件披风呢?”
姬邵璟脸色微变,嘴里含糊道:“借别人的,下次去还。”
姬琅眯了眯眼,没再追问。姬瑶的目光也从弟弟脸上缓缓移到了他腰间那根马鞭上。鞭梢上,多了一条玄色的剑穗。
那剑穗编得极精致,穗尾坠着半枚玉扣,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姬瑶与姬琅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若无其事地各自移开。
“先去把衣服换了,一身灰。”姬母拍拍儿子的背,像赶一只脏猴儿,“厨房里给你留了饭,还热着。”
姬邵璟应了,转身一溜烟儿往自己院里跑。他走后,姬瑶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姬琅身旁。
“那剑穗的丝线,我见过。”姬瑶低声道。
姬琅侧过头来看她。
“今年上元节,宫里赐下的贡品中,有一批南边来的细丝。那颜色,那光泽,还有那质地,像极了。”姬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能拿到那种丝线的人家,不多,更别说那块玉。”
姬琅沉默了一下,笑一声:“管他哪家的。只要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小璟愿意交朋友,总比他整日在京城里跟那帮纨绔鬼混强。”
姬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停在姬邵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夜渐深了。
姬邵璟洗去一身风尘,坐在自己床边。丫鬟们已经退下,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他把那条剑穗从马鞭上解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剑穗编得细,每一股丝线都收得极紧。穗尾的半枚玉扣在灯下温润光洁,断口处像被一刀切开的月亮,干净得让人心里舒畅。
他忽然想起项铭辰把剑穗递过来时的样子。那时天边的霞光已经暗了下去,项铭辰的手伸在半空,指尖被风吹得泛白,腕子上露出一小截皮肤,清瘦得像一截梅枝。
“玉扣原本是一对,我留了半枚。”耳边是项铭辰当时说的话。
姬邵璟把玉扣捏在手里,拇指沿着那道断口慢慢划过去。断口并不锋利,甚至有些温润,像是被人摩挲过许多次。
他转身,躺在床上,把剑穗捂在胸口,眼睛望着帐顶。
“项铭辰。”他低低地念了一声。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两棵海棠被吹得沙沙响,像谁在远处磨着什么。
而就在这座城的另一头,项府书房后的一间密室内,项珏将一页薄薄的纸凑近烛火。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下方有一行墨迹极新,被朱笔圈了一道。
“姬家幼子与少主同行三日,于青冥观中盘桓。”
项珏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在“姬家幼子”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三日。这姬家幼子可会是我儿大业之路的变数?”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烛火跳了一下,纸页卷起边来,在火焰中化为灰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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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是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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