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簿领沈畹之往吏员库房,领取腰牌。
腰牌乃梨木所制,方寸掌大,正面镌“大理寺画师沈畹之”六字,背面刻“景元十七年三月”。
领毕腰牌,周主簿引她穿行两重院落,行至西侧一处僻静小院。
推开画室之门,两人一同入内。
画室陈设简净,素雅无尘。南窗宽大,蒙一层薄绢,天光滤入,柔和清透。
屋内不设多余摆件,靠墙立着一具带铜锁的樟木柜,北首一张长案专置证物,青砖地面纤尘不染,一尘一线皆透着大理寺的严整气度。
临窗处摆着一张极大的柏木画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角立着几只卷缸,密密插满泛黄旧卷,墨香与纸味沉沉交织。
“沈画师,这便是你的画室。案卷画像、尸格补绘,皆在此处操办。若要绘图,自会有人将卷宗送来。”
周主簿交代完毕,便径自离去。
沈畹之在屋内缓缓踱了一周,将每一处细节收入眼底。随后她合上房门,缓步走到临窗那张宽大柏木画案前。
她将腰牌搁在案角,铺展一纸,提笔蘸墨,勾画一副手骨,是方才那具尸身的右手。
沈畹之画完,垂眸审视半晌,指尖摩挲过纸面每一道骨线,确认无误,方将纸缓缓卷起,纳入袖中。
而后她步出画室,往正堂行去。
此刻,正堂之内,裴晏正低声吩咐贴身护卫陈弋。
“沈畹之已入值大理寺。明面上不可为难,莫要打草惊蛇。你暗中彻查凉山村落匪祸始末,沈鹤年离京前后所有往来人事,一应细索,不得遗漏。另则,盯紧沈畹之本人,她接触何人、翻阅何卷,皆要一一记下。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陈弋垂首领命:“属下明白。”
裴晏要借沈畹之之手深挖旧案,却也提防她为幕后之人所利用,落入死局而不自知。
吩咐落定,他才重归主位,执笔处理公务。
……
沈畹之行至正堂,立于阶下,向裴晏躬身一揖。
“大人,方才那具尸身,属下想再看一眼。”
裴晏抬眸睨她一眼,未置一词,复又低首批阅卷宗。
沈畹之也未起身,始终保持着半鞠揖礼的姿态,脊背微躬,纹丝不动。
约过一刻钟,裴晏搁下狼毫。书吏上前,将他批阅毕的卷宗悉数端走,暂存于架阁房木架之上。
烛火映着裴晏的面容,他生得骨相清峻,眉峰利落,一双眸子沉如寒潭,幽深难测。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道冷线。
乌纱轻压鬓边几缕碎发,绯色官袍衬得面白如玉,整个人矜贵内敛,稳重自持,周身皆是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
他十指指节相交,轻搁长案之上,抬眼望向阶下的沈畹之,眼底满是上位者不动声色的审视与掂量。
“为何?”裴晏语声不怒自威,“你该知晓,画师无有特殊情由,不得涉足刑案侦勘。”
沈畹之垂了垂眼,神色平静坦荡。
“大人有所不知,绘画本也是刑案之一环。画者描摹的不只是皮肉形貌,更要记下不易留存之骨相、伤痕与身形异征。若只凭案卷文字,难免有失偏颇。属下要画得准,便不能独守画室,须得亲见尸身,辨察旁人看不到的细处,方能为断案留一份确凿凭据。”
裴晏目光沉沉凝住她,语气冷冽如霜:“沈画师,你对那具尸身格外上心。你认得死者?抑或此事与你有牵扯?”
沈畹之轻轻摇头,神色坦荡,不见半分慌乱。
“与案无半点干系。只是属下身为画师,素来守着一样本心,以画存迹,追觅真相。但凡见着一丝可疑的线索,便不肯轻易放过。”
“哦?”裴晏面上不见喜怒,深邃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玩味,“线索?”
“沈画师,你入大理寺,是想寻你要的那条线索。如今,是觅得一个开端了?”
话音方落,他声调陡然沉厉数分,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闷响震得满室空气一颤,威严如潮水铺散开来:“好大的胆子!”
沈畹之心头一凛,当即屈膝跪地,俯首垂肩:“大人,属下不敢。”
“不敢?”裴晏眉梢微压,字字如刀,“你所作所为,早已越了本分,都要驾到本官头上了。”
沈畹之额头轻抵地上青砖,嗓音清泠,“大人明鉴。民女只想凭一己之能,助大人勘破疑案,绝无半分逾矩之心。”
裴晏垂眸望着伏地不语的身影,冷冷嗤了一声:“起来。”
“是。”沈畹之依言起身,垂首静立。
裴晏的视线自她身上缓缓扫过,字字带着警诫:“沈畹之,你要记牢,大理寺不是任人随性来去之地。你若有本事,凭真才寻到你要的线索,那是你的能耐。可你若为了一个真相,把命折在此处,那也是你自己的结果,怨不得旁人。”
沈畹之双手垂于身侧,眸底神色几度明灭。
裴晏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难不成,他已经查明了她的身份?
她缓缓抬头,望向正位之上的裴晏,却不期然撞入他一双戏谑的眸子里。
她心头剧震,即刻垂首避开。
裴晏在诈她。
而她,露了破绽。
“沈画师在怕什么?哦不——是到底在查什么?查命案?”
沈畹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抿唇不语,静静站着。
裴晏已注意到她指尖的小动作,笑意愈发深邃:“什么命案?父案?母案?”
他指尖轻叩桌面,不疾不徐地追问:“沈画师,为何不说话了?”
沈畹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都不是。”
“哦。”裴晏自顾自点了点头,“那便是父案了。”
沈畹之面色骤然一沉,眼底泛起层层冷意。
“大人,您到底要做什么?”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却终究闭口不言。
涉父旧案,毫无凭据之前,她绝不会轻易和盘托出。
沈畹之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嗓音清浅而坚定:属下的事与眼下此案无关。大人,该回归本案的疑点才是。”
裴晏唇角微勾,低低笑了一声,却也不再逼问。他本就早已安排了人手暗中彻查,何必逼得鱼死网破。
沈畹之挺直的脊背,此刻已僵得发硬。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自她踏入大理寺这道门槛起,裴晏便一直在试探她。
不,他是故意放她进来的。
一步步算计,一步步以言语为饵,诱她一步步现出马脚。
既然已知她的目的,那他为何还要留她在寺中?
裴晏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大人,”沈畹之开口,“你为何要让我入大理寺?”
裴晏不答,只从他右手边的一摞书籍中,取出一封夹在其中的信。
“有人给我写信,说你有问题,不能信。”
沈畹之接过信,看到后眼眸随即冷了下来。
“新入画师沈畹之,来历不明。其人入大理寺,非为画职,实有所图。此女与景元十四年沈氏旧案似有牵连。若留其在侧,恐生祸端。”
她抬眸望向裴晏:“那大人,是不信这封信的内容了。”
“我信。”裴晏答得干脆利落。
“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有多不能信。把不能相信之人,收服成自己所用之人,不更有成就感么?”
沈畹之用力攥着信纸,纸张边缘泛起细密褶皱。
“我——”
“不是要去看尸体么?”裴晏却打断了她,朝门口护卫吩咐道,“来人,唤陈伯来。”
不一会,陈伯赶到,向裴晏行了一揖:“大人。”
“陈伯,带她去看那具尸身。”
“是。”
沈畹之见此情形,只得将信还与裴晏。
此事,只能日后再论。
她转身欲走,裴晏却唤住她:“沈畹之。”
沈畹之脚步一顿。
“这封信的内容,我会查个水落石出。至于你的事,下一次再被我发现,可就没这般简单了。”
沈畹之未回头,只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下颌的轮廓。
“大人放心。属下,也不会再给大人第二次诈我的机会。”
话罢,她随陈伯离去。
裴晏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指尖仍搭在那封信上。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
殓房坐落于大理寺最深处,一间低矮的屋舍,四面无窗,唯靠一盏油灯照明。
屋内停着三具尸身,皆覆白布,阴寒之气森然。
陈伯行至最里那具,掀开白布。
尸身面部尽毁,刀口狰狞,确系面中三刀。
沈畹之俯下身,凑近细察。她先看刀口的走向,又看骨茬的断面,最后落向手指的关节处。目光一寸寸扫过,专注而沉静。
俄顷,她直起身,自袖中取出那张手骨图,展开,对照尸身右手。
一模一样。
“陈伯,”她轻声问道,“这具尸身,是谁送来的?”
陈伯道:“城南坊的里正。说是屠户张五,在家中被仇家所杀,面部被毁,认不出面目。”
“张五的家人来认过么?”
“没有。张五独居,无妻无子。”
沈畹之沉默片刻:“陈伯,这具尸身的右手,不是屠户的手,是常年握笔之人的手。”
陈伯看着她,又看向尸身右手,缓缓皱起眉,未置一词。
“张五的卷宗里,写的是面中三刀,失血而亡。可你看这具尸身。”
她抬手指向尸身颈侧,“颈侧有一道细痕,是刀尖先刺入颈侧,放血,而后再毁容。若是仇杀,先毁容再杀人,鲜血定会喷溅得四处皆是。可这具尸身身上,并无喷溅血迹。这是死后毁容。”
陈伯擎着油灯,学着沈畹之的模样低身凑近细看,神色渐凝。
“你的意思是……”
“张五的卷宗,与这具尸身,对不上。要么,这具尸身不是张五;要么,张五并非这般死的。”
沈畹之直起身,将白布重新覆好。
“陈伯,我想看一眼张五案的原始卷宗。”
陈伯望着她,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大人允她验看尸身,那卷宗,大约也是能看的罢。
“随我来。”
—
裴晏在正堂批完最后一本卷宗,天边已擦出暮色。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随口问书吏:“沈畹之呢?”
书吏答道:“在殓房,与陈伯一起。”
裴晏起身,负手往殓房行去。
行至殓房门口,他悄然停住。
门半掩着,一线油灯的光自门缝漏出。
屋内传出沈畹之清泠的嗓音:“陈伯,你且看这里。张五卷宗写的是面中三刀,可尸身刀口只有两道深,第三道不过是道划痕,入骨不深。这第三道刀,是在人死后才划上去的。凶手要让人以为,张五是被毁容杀死的。可实际上,张五在被毁容之前,便已经死了。”
陈伯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他……是怎么死的?”
“颈侧那道细痕。刀尖刺入动脉,放血。血放干了,再毁容。所以身上不见喷溅血迹。”
裴晏负手立于门外,垂着眼,看不清面上神情,嘴角却悄然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抬手,推开了门。
陈伯与沈畹之当即放下手中卷宗,起身行礼:“大人。”
裴晏望向沈畹之:“卷宗看得如何?”
“大人来得正好。”沈畹之神色从容,“属下有一事,想请大人定夺。”
裴晏挑了挑眉,等她继续说下去。
沈畹之摊开手中卷宗,纸页哗哗翻动,终于停在一页上。她纤指轻点其上字迹。
“张五案的卷宗上,署名验尸的仵作,叫郑三。可卷宗里的尸格记录,笔迹与郑三其他案卷的笔迹并不一致。这份卷宗,是旁人代写的。”
她抬起眼,目光定定锁住裴晏:“而代写之人笔迹,属下见过,正是大人先前给我看的那封信的笔迹。”
殓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裴晏望着她,忽而轻轻笑了一声:“沈畹之,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却又停住,侧过半张脸来。灯火映着他半边面孔,明暗交界处,轮廓利落锋利如刀裁。
“明日辰时,到我书房来。”
沈畹之愣了下,随即躬身行礼:“是。”
目送裴晏离去,沈畹之才忍不住悄然松了口气。
方才她蹲伏于地验看尸身,足足蹲了近半个时辰,双腿早已酸麻。
这一松劲,膝弯一软,整个人便往一旁倒去。
电光石火间,她撞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裴晏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
他正立在门口,一只脚尚在门槛之外,却已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沈畹之的额头撞上他胸膛,鼻尖磕在他锁骨上。
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胸膛的温热,以及呼吸的微微起伏。
裴晏一手扣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扶住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牢牢稳住。
可扶稳之后,他却骤然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收紧了一下,又飞快松开,像被灼烫了似的。
而后他扶正她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后腰不经意撞在门框上,他眉心一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站稳。”
沈畹之抬头望向他。
油灯光自她身后照来,将裴晏的面孔映得清清楚楚。
他别开了脸,可沈畹之还是清晰地看见,他耳根处,悄然浮起一层淡红。
沈畹之愣了愣。
方才只消几句话便将她满身秘密尽数戳穿的大理寺卿,此刻站在她面前,被她撞了一下,竟连看她一眼都不敢了。
“大人怎么回来了?”她问。
裴晏喉结微动,“令牌。”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落在殓房了。”
沈畹之顺着他所指看去,案上确实搁着一块令牌,是他方才进来时随手放下的。
她微微点头,退开一步,给他让出通路。
裴晏自她身侧走过,俯身取令,复又转身。
行经她身边时,他脚下顿了一顿,随即抬步离去。
沈畹之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
一丝笑意浮上唇边,旋即被她悄然压下。
陈伯立在旁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缄口不语,只低声提点一句:“沈姑娘,大人极少准许外人踏入殓房。”
沈畹之没有接话,眼底映着摇曳跳动的灯火。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陈伯,明日辰时之前,我请求调阅张五案全部关联卷宗,连同郑三近三年所有卷宗手迹,一并取出。我想逐笔比对,不能只凭一两处字迹,便仓促断下结论。”
陈伯望着她,长长一叹:“架阁房在东院,钥匙寻门房老赵头,报老朽名讳即可。”
沈畹之深深一揖,转身离开殓房。
屋内唯余陈伯一人。
他望着那盏摇曳灯火,低声喃喃:“大理寺……怕是要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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