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漾是被咀嚼声拽醒的。
不是饿醒的。是那声音太近,近得像有人把嘴贴在她耳廓,咔嚓,咔嚓——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黏稠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出租屋里炸开。
她猛地睁眼。
天花板还是那条熟悉的裂缝,可窗外——红得刺眼。红灯笼叠着红灯笼,红对联糊满门框,红窗花剪得狰狞,像有人把一整年的喜气熬成了血,泼在了这条街上。
她住在六楼。
秦漾的脖颈僵着,慢慢转动。
窗台上蹲着个东西。比猫壮,比狗瘦,浑身红毛沾着黑血,嘴里叼着半只啃得稀烂的烧鸡。它歪头看她,金黄色的竖瞳里,映着她骤然失色的脸。
“吼——”
年兽把烧鸡吐在地板上,油渍瞬间洇开。
秦漾在它扑过来的瞬间滚下沙发,膝盖狠狠撞在茶几角,疼得眼前发黑。但她连哼都没敢,手脚并用地扑向门口,手指攥住门把手死命拽——
哐当!
门把手被扯得变形,防盗门却纹丝不动。
“欢迎来到副本世界,我是您的通关助手,编号0517。”
冰冷的电子音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不带一丝温度。
“滚!”秦漾嘶吼,掌心磨出了血,“开门!”
年兽已经跳下窗台,爪子划过地板,留下四道焦黑的印记。它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金瞳里满是戏谑。
“是否接受「春节逃亡」副本?”0517的声音毫无起伏,“拒绝:需在副本内找到通关口令或钥匙,失败即刻绞杀。接受:获得三次新手伤害抵挡,一百积分,积分可兑换副本限定道具。”
秦漾的视线死死锁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红影,喉咙里腥甜翻涌。
“……接受。”
话音落地,年兽骤然停步。它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在嘲笑她的认命。
秦漾低头,掌心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字:【伤害抵挡:3次】。
“立刻打开积分商城!”她在心里狂喊。
半透明的商城面板弹开,秦漾只扫了一眼,怒火直冲天灵盖。
魔术蛋20积分,摔炮10积分,窜天猴15积分——全是小孩过年玩的破烂!
“这玩意能杀年兽?”
“春节主题限定,对年兽有特效。”0517言简意赅。
秦漾咬牙,瞬间兑换20盒摔炮。
几乎同时,年兽再次扑来,红影快得撕破空气。秦漾想也没想,扬手将整盒摔炮砸向它的脸!
噼里啪啦!
炸响在年兽鼻尖爆开,火星溅了它一脸。
“吼——!”
年兽吃痛后退,爪子捂着鼻子,金瞳里第一次露出惊恐。
秦漾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猛地拉开门,一头冲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古街。
红灯笼、红对联、红窗花,和她在六楼窗口看见的一模一样。可整条街死寂一片,连风拂过红灯笼的声响都清晰得可怕,没有一个活人,只有那些红色的物件在风里晃悠,像一只只悬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身后,年兽的怒吼声再度逼近,且越来越响。
秦漾赤着脚,只穿了件薄T恤和大裤衩,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得她皮肤生疼。石板路硌着脚心,她却不敢停,随便选了个方向狂奔。
跑过一家杂货铺,门口贴着的门神突然眨了眨眼,黑沉沉的眼珠跟着她的身影转动。
秦漾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却依旧没敢回头。
跑过一座石拱桥,桥下干涸的河床里,几具白骨蜷缩着,身上的红棉袄早已褪色,却还没烂透,在寒风里微微晃动。
年兽的吼声终于远了些。
秦漾扶着斑驳的砖墙,弯腰大口喘气,肺叶像被铁钳攥住,疼得她直哆嗦。她强迫自己冷静,飞速梳理线索:春节、逃亡、年兽——年兽怕红、怕火、怕炸响。
可摔炮有冷却,积分用完了怎么办?
她下意识摸向口袋,空的。手机、钥匙全没带,只有兑换摔炮找零的——她摊开手心,一枚铜钱静静躺着,凉得刺骨。
“压岁通宝。”0517的声音适时响起,“可暂时驱散年兽,单次使用。更多通宝可通过完成场景任务获取。”
秦漾攥紧铜钱,抬头时,前方出现了十字路口。
三条路隐在浓雾里,看不清尽头。唯有路口中央,摆着一张斑驳的八仙桌,桌上一盘饺子热气腾腾,旁边放着一副碗筷,碗筷下压着一张红纸。
香味飘来,是熟悉的猪肉白菜馅。
秦漾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而身后,年兽的吼声再度传来,这一次,不止一只!
没有时间犹豫。
秦漾几步冲到桌前,抓起碗,夹起饺子就往嘴里塞。烫!滚烫的馅料烫得她舌头发麻,眼泪瞬间飙出,可她根本不敢停,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咽。
最后一只饺子下肚,她把碗重重顿在桌上,盯着红纸上的字——【子时交替,新旧更迭,问尔所求】,一字一顿地说:
“我求,吃完这顿饺子,下顿还有人做。”
话音刚落,红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灰烬中,一枚铜钱滚出,带着温热的温度。
“恭喜获得压岁通宝×1,完成隐藏任务,奖励积分 50。”
秦漾愣住了。
但容不得她细想,三只年兽已从三个路口冲出,金瞳亮得像灯笼,嘶吼着扑来。
秦漾抓起两枚铜钱,抬手抛向空中,厉声喝道:“岁岁平安!”
铜钱炸开,金光迸射而出。
三只年兽同时惨叫,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身体在金光里滋滋冒烟。
秦漾没有丝毫迟疑,转身冲进中间那条雾最浓的路,头也不回地狂奔。
雾渐渐散了。
路两旁的墙上、门板上、窗玻璃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人。他们穿着红棉袄,脸白得像纸,黑洞洞的眼眶却死死跟着秦漾的身影,转动时,脖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
前方,突然传来孩子的笑声。
清脆,却冰冷。
秦漾猛地刹住脚步。
路中央,三个孩子蹲在地上踢毽子。红棉袄,惨白脸,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一丝神采。毽子起落,他们的脑袋跟着疯狂转动,脖子扭曲的角度,远超人类的极限。
秦漾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光着,沾满泥污,脚趾冻得发紫。
她攥紧口袋里的铜钱,一步步走了过去。
“姐姐,陪我们玩。”梳着双髻的女孩抬起头,声音甜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输了,就把你的时间,给我们。”
秦漾的目光落在那只毽子上。
是纸扎的。黄裱纸剪成细条,扎成毽子的模样,吸饱了雾气,沉甸甸的,透着一股阴冷的死气。
“怎么玩?”她的声音沙哑。
“加宝塔。”女孩说,“每人一脚,谁让毽子落地,谁输。你有三次机会,我们,没有。”
话音未落,她抬脚将毽子踢起。
“一。”
毽子精准地飞到麻花辫女孩脚边。
“一,二。”
麻花辫踢给那个瘦小的男孩。
“一,二,三。”
男孩歪着头,将毽子踢向秦漾,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期待。
秦漾的脚,先于大脑动了。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小时候,她和姐姐在姥姥家的院子里踢毽子,也是这样的“加宝塔”,踢到五十下,姥姥才会喊她们回家吃饺子。
脚尖内侧轻轻一垫,将那团阴冷潮湿的纸毽稳稳挑起。
“四。”
她将毽子踢回双髻女孩。
“五。”“六。”“七。”……
毽子在四人之间来回起落,一股寒气从秦漾的脚底往上爬,顺着脚踝,缠上小腿,最后蔓延到膝盖。她的小腿开始僵硬,可脚下的节奏,却丝毫没乱。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麻花辫接毽子时,身子猛地趔趄,纸毽歪向一边。
秦漾的心脏骤然收紧——还剩两次机会!
她下意识前跨半步,膝盖外翻,在毽子即将坠地的瞬间,用大腿将它救了回来。
“二十四。”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男孩没接。
他定定地看着秦漾,黑洞洞的眼眶里,突然淌下两行红褐色的液体,像锈水,滴落在他崭新的棉鞋上。
“姐姐,想赢。”他说,声音里带着不属于孩童的沧桑。
秦漾没有回答,只是将毽子稳稳踢给双髻女孩。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毽子越来越沉,雾气不断钻进纸缝,黄裱纸被浸得发软,随时可能散架。
二十八,麻花辫没抬脚。
二十九,双髻女孩也停住了。
三十。
毽子,落在了男孩面前。
整条巷子,瞬间死寂。
只有秦漾粗重的喘息声,和纸毽微微晃动的声响。
男孩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快要散架的纸毽,缓缓开口:“阿婆说,能踢到三十层的活人,二十一年来,只有一个。”
秦漾攥紧口袋里的铜钱,掌心的温度,似乎能透过布料,传到她的心脏。
“那个人呢?”她问。
男孩抬起头,嘴角缓缓咧开。那笑容极其僵硬,像冻住的水面被砸裂,一点点往耳根扯去,露出惨白的牙床。
“把你的时间——”
三个孩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凄厉又诡异。
“把你的时间,给我!”
秦漾后退半步,口袋里的铜钱被她攥得生疼。
毽子,还在她的脚背上。
只要抬脚,就会落地。落地,她就输了。
她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三十一。”
秦漾突然开口,抬脚将纸毽踢起,飞向麻花辫。
麻花辫还在尖叫,根本没看见。
秦漾箭步上前,在毽子擦过她肩膀的瞬间,用膝盖将它顶了回来。
“三十二。”
膝盖骨被寒气刺得发麻,她却像感觉不到疼,脚下的节奏,依旧稳稳当当。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三个孩子的尖叫停了。
他们站在原地,红棉袄在无风的巷子里微微鼓起,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那只摇摇欲坠的纸毽。
三十六,秦漾的小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三十七,她将毽子踢给男孩。
男孩没有接。
他垂着头,锈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低声说:“我阿婆,死了。”
秦漾的脚,顿了一下。
“她死之前,把你们给她的铜钱,攥在手心。”男孩抬起头,“她说,是那个人欠的。二十一年了,那个人,欠我们的。”
秦漾沉默着,看着他。
“阿婆说,那个人踢完三十层,问她,毽子是不是重了。”男孩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的絮语,“阿婆说,重了。那个人说,那你换一只。阿婆说,换不了,纸毽是我死去的孙女扎的,只剩这一只了。”
“那个人说,”男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等你扎好新的,我来换。”
巷子,安静得可怕。
“她扎了二十一年。”男孩说,“昨天,刚扎完。”
他从红棉袄里,掏出一只毽子。
不是纸的。
是鸡毛毽。大红的鸡毛,簇新簇新的,在浓雾里,像一小团燃烧的火。
“她让我,把这只毽子,还给那个人。”男孩将鸡毛毽放在青砖上,“可我,不认识那个人。”
他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里,终于空无一物。
“姐姐,你认识她吗?”
秦漾蹲下身。
她蹲得很慢,像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沉重的滞涩。她捡起那只鸡毛毽,握在手心。
暖的。
像刚被人捂过。
“不认识。”秦漾说,“但我可以,把这只毽子踢完。”
男孩看着她,缓缓点头。
“三十八。”
秦漾将脚边的纸毽轻轻放下,换上那只崭新的鸡毛毽。
脚尖发力,鸡毛毽轻盈地飞起。
那股盘踞在她身上二十一年的潮寒,像被撕开的旧棉被,呼啦一下,四散而开。红鸡毛在雾里,划出一道温暖的弧线。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三个孩子踢得很慢,很轻,像怕弄坏了这只新毽子。他们的影子,在雾气里越来越淡,红棉袄的颜色,像褪了色的年画,一点点剥落。
“四十九。”
男孩接住毽子,没有再踢过来。
“姐姐,你不欠我们的了。”他将鸡毛毽轻轻放在地上,“阿婆说,有人愿意换,就两清了。”
秦漾站起身。
“那只纸毽呢?”
男孩低下头。
地上的纸毽,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黄裱纸泡成一滩烂泥,混着锈水,在青砖上晕开。
“她用新毽,换你们的老毽。”秦漾说,“老毽,该还给她了。”
男孩没说话,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烂纸,捧在手心。
“阿婆说,能踢到三十层的活人,二十一年来只有一个。”男孩站起身,看着秦漾,“今天,是第二个。”
巷口的浓雾,突然散开。
青白的天光,从雾缝里挤进来,是年三十下午,将暗未暗的颜色。
三个孩子站在光里,脖子,都正了过来。
男孩朝秦漾微微弯腰,转身走进雾里。双髻女孩跟了上去。麻花辫走了两步,又停下。
“姐姐。”
她跑回来,将地上的鸡毛毽塞进秦漾手里,“你下回来,带两只。”
没等秦漾回答,她已转身,追着另外两个孩子,消失在雾里。
秦漾站在原地,攥着那只暖烘烘的鸡毛毽。
脚边,多了三枚铜钱。
一枚温的,两枚凉的。
“我要通关。”她轻声说。
浓雾,彻底散尽。
“恭喜玩家通关「春节逃亡」,即将开启原世界返回通道。”0517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秦漾睁开眼。
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下午的阳光。
茶几上,手机在震动。
她拿起来,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您尾号XXXX账户入账人民币674321.50元,余额674321.50元。】
秦漾盯着那个数字,尤其是末尾的“50”,看了很久。
她摸向口袋。
三枚铜钱安静躺着,一枚温,两枚凉。枕头底下,那只红鸡毛毽,露出一角火红的羽毛。
“0517。”她开口。
“在。”
“副本奖励,是真的?”
“税后,合法来源。”0517顿了顿,“建议您,勿在公开场合提及资金来源。”
秦漾沉默了两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下次副本,什么时候?”
“触发机制随机。”0517道,“但您已获得三枚通宝及支线信物,成为该副本「相关者」,触发概率,远高于普通玩家。”
“相关者?”
“您可选择,在副本开启时担任引导者,协助新玩家完成基础关卡;也可选择不参与,仅在被强制征召时进入。”
秦漾坐起身,看向窗外。
六楼的风景,还是那条熟悉的街。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人,”她忽然问,“二十一年前,踢到三十层的活人,叫什么名字?”
0517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漾以为,它不会回答。
“0517。”
系统的声音,轻轻响起。
“您的通关助手编号,是0517。”
秦漾的呼吸,骤然停滞。
“该玩家进入副本前,将本系统的命名权,作为遗嘱附件提交。”0517的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哽咽,“她选择,用自己与伴侣的纪念日,作为编号。”
秦漾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三枚铜钱。
一枚温的,两枚凉的。
“她答应阿婆的事,”她轻声说,“我替她还。”
0517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秦漾听见,系统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谢谢您。”
那声音,轻得像一枚纸毽,落在青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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