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地日。
秦漾是被一阵震动叫醒的。
不是手机震动。是地板。整间屋子都在微微地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梧桐树的枝桠上凝着霜。但地板一直在抖,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咚。咚。咚。
像心跳。
秦漾坐起身。
手边是三枚铜钱。两枚温的,一枚凉的。玻璃珠滚在旁边,里面的水在晃,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窗台上,红鸡毛毽安静地躺着。那盏小铜灯还在,灯芯还是黑的。
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土。
很普通的土,黑褐色的,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里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是红的。
秦漾把那东西挖出来。
是一张红纸。
和昨天那张一模一样。上面写着:
“初十子时,地日。请赴地坛,共祭地母。”
落款处,是三个名字——
“林冶,秦漾,还有一个。”
那个空着的地方,现在有了名字。
“陈婆”。
秦漾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婆。
那个退休乡村神婆,那个懂辟邪、看香火、念咒的老太太,那个在团队里是“活字典”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
“0517。”她在心里喊。
“在。”
“陈婆是谁?”
系统沉默了几秒。
“您会在那里见到她。”它说。
秦漾攥紧那张红纸。
地板还在抖。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也像有人在敲门。
从地底下敲门。
秦漾穿好衣服,推开门。
林冶已经在楼下等她了。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枝桠。晨光从枝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秦漾点点头。
“地在抖。”
林冶看着她。
“不是地在抖。”他说,“是有人在抖。”
秦漾没听懂。
林冶指了指脚下。
“地底下有人。”他说,“很多很多人。”
秦漾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青砖路,很平整,很结实。但仔细看,能看见砖缝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黑黑的,像头发丝,又像根须。
“那是……”
“地母的头发。”林冶说,“传说地母娘娘是用自己的头发编织了大地的脉络。每一根头发都是一条路,通向一个死去的人。”
秦漾的手心开始出汗。
“那我们怎么去地坛?”
林冶伸出手,指了指巷子深处。
“走过去。”
他们往巷子深处走。
这条路秦漾走过很多次。去那座石拱桥,去那间有灶台的小院,去那个早点铺子。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地是活的。
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底下的东西在动。不是软,是活。像踩在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动物身上,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它皮肤底下流淌的血。
巷子两边的墙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是人脸。
模模糊糊的,像刻在墙上的浮雕,又像从墙里往外探。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笑,有的哭。他们的眼睛闭着,但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秦漾停下来,凑近了听。
“……等……”
“……回……”
“……来……”
“他们在说什么?”她问。
林冶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人脸。
“他们在等人。”他说,“等一个永远不回来的人。”
秦漾沉默了。
她想起那三个孩子,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老陈头,想起那个灰棉袄老人。都在等人。都在等。
“他们等到了吗?”
林冶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还在等。”
他们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窄,墙越来越高。那些人脸越来越密,一个挨着一个,层层叠叠的,像蜂巢。
他们的眼睛还是闭着,但嘴唇动得更快了。
“……等……”
“……回……”
“……来……”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秦漾捂住耳朵。
没用。那些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钻进血液里。
“等——”
“回——”
“来——”
她几乎要跪下去。
一只手扶住她。
林冶。
他站在她身边,脸色也很白,但没有倒。
“别听。”他说,“别停。往前走。”
秦漾咬紧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声音追着她,缠着她,像无数只手在拉她。
但她没有停。
走到巷子尽头,那些声音忽然消失了。
墙恢复了原样。青砖,灰缝,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面前是一座门。
石门,很大,很旧,门环是铁的,锈成了疙瘩。门上刻着字:
“地母之門”
林冶伸出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洞顶很高,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片黑。洞壁是土黄色的,湿漉漉的,有水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
地上全是土。
黑土,很松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洞穴深处有光。
不是火光,是那种幽幽的、绿莹莹的光,像萤火虫,又像鬼火。
他们朝那光走过去。
走了很久。
久到秦漾以为永远走不到了,那光忽然近了。
是一个祭坛。
土做的祭坛,很大,很矮,像一座小小的山丘。祭坛上插着很多旗子,旗子上绣着什么,看不清。
祭坛前面跪着一个人。
穿着红棉袄,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的,用一根黑绳系在脑后。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秦漾走过去。
在她身后站定。
那人慢慢站起来。
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陌生的脸。
很老了,皱纹堆成一叠一叠的,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出血丝。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秦漾见过。
是五月十七号的眼睛。
“你来了。”那人说。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秦漾看着她。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
“他们都叫我陈婆。”她说,“也有人叫我——五月十七号。”
秦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
“我没死。”陈婆说,“我只是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活法。”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一年前,我在第十九次副本里遭遇致命攻击。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包括0517。”
秦漾的手在发抖。
“那你……”
“我用了最后一点积分,换了一个东西。”陈婆说,“换了一张脸,一个身份,一条命。”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说,“一个神婆,一个懂民俗的老太太。我重新进了这个游戏,换了一支新的队。”
秦漾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林冶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你是……”
“我是你们要找的人。”陈婆说,“也是把你们聚到一起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土做的祭坛。
“二十一年了。”她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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