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日?生日!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那座小院上,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只空了的搪瓷碗上。

“走吧。”老太太说。

老陈头点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

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干裂。但牵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那两只手中间传出来。

是暖的。

他们转过身,往桥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丫头,”老太太说,“灶膛里的火,别让它熄。”

秦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走远,慢慢变小,慢慢走进那片雾里。

雾在他们身后合拢,把他们的背影收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又收成一个更小的灰点,最后什么都不剩。

秦漾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墙上,枝枝桠桠的,像一幅画。

她坐起身。

手边是三枚铜钱,一枚温,两枚凉。玻璃珠滚在旁边,里面的水清清亮亮,映着窗外的天光。

她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珠子里的水晃了晃。

她看见一张脸。

不是自己的脸。

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堆成一叠一叠的,白发稀稀落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守了一夜炉火的人的眼睛。

老太太。

珠子里的老太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听不见声音。

但秦漾看懂了。

她说的是——

“谢谢你。”

秦漾攥紧那颗珠子。

窗外,梧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吵得热闹。红鸡毛毽静静躺在窗台一角,羽毛在日光里金红金红的。

毽子旁边,多了一只搪瓷碗。

碗里是饺子。

热气腾腾的。

秦漾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纱窗。

初七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她低头看那碗饺子。

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猪肉白菜馅。醋搁得正好。

碗边还放着两根油条,金黄油亮,咬一口肯定嘎嘣脆。

秦漾端着那碗饺子,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楼下,早点铺子还在。

老头在炸油条,老伴在包包子。蒸笼冒着白气,把他们罩得模糊了。

但门口那张小桌上,摆着两碗面。

清汤,细面,卧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

热气腾腾的。

没有人吃。

秦漾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那两碗面是给谁的。

是给那两个人。

等到了的,和等不到的。

她端着那碗饺子,慢慢吃完。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煤气灶上蹲着一口黑铁锅。她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她从冰箱里端出昨晚剩的饺子,一个一个码进锅里。

水还没开。

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噼啪,噼啪。

一声接一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好像,就从她自己的胸口。

秦漾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同心结红绳。

红绳系了三道,紧了又紧。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话——

“生火的人,命里带暖。暖的人,不怕冷。”

窗外,梧桐树上那几只麻雀还在吵。

但秦漾觉得,那不是麻雀。

是有人在说话。

是很多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在枝头,等锅里的饺子煮熟。

秦漾没抬头。

她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

然后她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

“人日快乐。”

“生日快乐。”

“都生日快乐。”

晚上,秦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窗帘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她盯着那些影子,忽然开口。

“0517。”

“在。”

“今天那些人,”她说,“都是死了的?”

“是。”

“那条街上,”她说,“全是死人?”

“是。”

秦漾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去的那个地方,”她说,“是哪儿?”

0517没有回答。

“是阴间吗?”

“……不是。”

“那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久。

“是夹缝。”它说,“生与死的夹缝。人在那儿等人,鬼在那儿等人。等到了,就走。等不到,就接着等。”

秦漾没说话。

“那条街,”0517说,“每年只开一次。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春节的二十三天,是阴阳两界的缝隙。”

“那为什么我能进去?”

“因为您有信物。”0517说,“那三枚铜钱,那枚玻璃珠,那只红鸡毛毽。它们是从那条街里带出来的东西,是钥匙。”

秦漾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铜钱。

一枚温的,两枚凉的。

“它们为什么是凉的?”

“凉的,”0517说,“是还没等到的。”

秦漾攥紧那两枚凉的铜钱。

“谁在等?”

0517没有回答。

秦漾等了一会儿,没再问。

她把铜钱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三枚铜钱上,落在那枚玻璃珠上,落在窗台那只红鸡毛毽上。

玻璃珠里的水晃了晃。

像有人在点头。

秦漾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条古街上。两旁挂着成串的红灯笼,灯笼光暖黄暖黄的,映着未化的残雪。

街上很热闹。有人炸油条,有人包包子,有人煮饺子,有人踢毽子。笑声、说话声、油锅的滋滋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条街。

三个穿红棉袄的孩子跑过来。

双髻女孩,麻花辫,弟弟。

她们手里拿着毽子,红鸡毛的,在灯笼光里金红金红的。

“姐姐,”弟弟喊,“来踢毽子!”

秦漾走过去。

她接过毽子,抬脚踢了一下。

毽子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回她脚背上。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孩子们数着数,笑着,跳着。

远处,那座石拱桥上,站着两个人。

老陈头和他老伴。

他们手牵着手,看着这边。

桥下,干涸的河床里,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水。水很清,映着灯笼光,映着桥上那两个人的影子。

河水慢慢涨起来,慢慢流过桥洞,慢慢流向远方。

那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前走。

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的。

秦漾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话——

“等到了的,就走。”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三枚铜钱。

一枚温的,两枚凉的。

那两枚凉的,好像暖了一点。

秦漾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坐起身。

手边是三枚铜钱。

一枚温的。

两枚凉的。

但凉的,好像没昨天那么凉了。

秦漾把那两枚凉的钱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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