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伽一离开，房间里便只剩下路西法和伊利亚斯两个人，斜靠着椅背，路西法看向天使的一双眼似笑非笑：

“被我眷顾，身负天命，我从一开始就在她身边了？”

伊利亚斯别过头，半晌，红着一张脸，嘴唇嗡动：“宋元说东方神仙做的好事越多，功德就越多。功德养身，和信仰的作用一样，我知道你不在乎那点儿信仰，但聊胜于无，有总归是比没有要好的……”

心脏被轻轻抓了一下，路西法面上不显，语气里却有了点儿笑音，只是他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起来便更像是戏弄，好在伊利亚斯也不敢看他，于是就只听到路西法问：

“哪怕是撒谎，违背了七美德？”

“严格来说撒谎并不违背七美德，”伊利亚斯小声辩驳，“七美德要求的是忠诚而非诚实，善意的谎言也是……”

自知理亏，伊利亚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几近于无，路西法弯了弯眼拨过他的头，直视着那一双湛蓝色眼睛。

四目相对，伊利亚斯的瞳孔颤了两颤，根根分明的眼捷像是蝶翼在路西法心上扫了一遍，下意识抿了抿唇，路西法轻轻开口：

“谢谢。”

温热吐息拂过脸颊，伊利亚斯敛眸退后，沉默片刻又问：“你刚刚又把灵魂碎片给她了，真的没问题吗？”

将头搭在伊利亚斯肩上，路西法顺势环上他的腰，声音发闷，有些懒洋洋的：“缺魂少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差这一会儿，最近几天都起得太早，现在好困，让我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

“所以你们只用几句话就说服她了？”

倚在伊利亚斯身上，欣赏片刻宋元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路西法挑起眉：

“这难道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宋元从霍恩手里拿出一页档案递过去：“不是一般的难，简直不可思议，你们直接让那伽下定决心的时间比命簿上推演的要早上三年！”

“其实很合理的，”扫了眼档案，伊利亚斯跟二人解释，“推演线上她三年后也才刚成年，一个孩子对抗一个团体，就算是神童能力也还是有限。刚刚路西法和她说了我俩是神仙，有‘神仙’相助做底气，她自然比之前大胆。”

宋元闻言“哦”了一声，埋怨了句可惜自己不能暴露身份，转头又怼霍恩，让这人赶紧出个主意。

“浪费你们的脑细胞之前，不如先来听听我们的想法？”

路西法说着从伊利亚斯身上起身，尽管还是一副懒到没骨头的姿态，眼底却多了几分清明。

“被拐儿童都关在哪儿了？你们俩清楚吗？”

霍恩递过来一份档案：“只能确定三分之一。”

“那最好是把人一网打尽。”路西法抬了抬眼睛。

宋元狐疑：“我们卧底这么多年都不敢保证，你有办法？”

“全部抓住肯定不行，发挥好的话，能抓个八成。”

路西法说着将视线投向伊利亚斯，伊利亚斯心领神会，看向二人替他解释：“我们可以分坛做法……”

……

A市国际酒店一层。

路西法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混合版宗教服待在人群中，应付着这些一心想要上天堂的人贩子，对比之下伊利亚斯就体面极了，只跟在他身后不发一言，一如既往维持着豪门继承人的端方清贵。

同时召集所有信徒在这么个非法组织里其实是格外引人怀疑的行为，毕竟这个组织的人只是有病但不是傻子，几人费了一番口舌才勉强让他们相信，但也未能将人全部召集。不过或许天道眷顾，倒也真按路西法说的聚集了将近八成的邪教徒。

剩下的那部分，要么老奸巨猾不好骗，要么离得太远不愿意来，不过大部分人他们已经掌握了资料，剩下的收网之后也总能一点点查出，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几人也不会强求。

考虑到人贩子的数量更多，整体体力也要更强，路西法和伊利亚斯负责了给这些人贩子施教，那伽则是在霍恩和宋元的陪伴下去应付被聚在另一家酒店的富人，当然，路西法更愿意称他们为饭囊酒翁。

不是不想将人聚到一起，能参与进这个邪教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财富于他们是助纣为虐，分明都是人，这些所谓富人却自视清高，不愿意和那些低人一等的“供货人”共处一室。

然而两拨人的本质都是畜生。

路西法随口和那伽扯的谎给了宋元灵感，几天前他刚完成新身份的伪装，现在他和霍恩倒真成警方安插的卧底了。

新安的卧底身份给几人提供了非常大的便利，几人和警局提前沟通好了计划，撒旦作为家长和警局交涉签了知情同意书争取到路西法和伊利亚斯参与的机会。国际酒店的主理人本来是邪教的一份子，被霍恩先一步控制住交给了警察，另一家酒店由撒旦提供，天罗地网布下，证据收集充足，只待嫌疑人全部到齐。

传教开始，路西法站在发言台上张嘴就是瞎扯，宛若传销组织给人洗脑一般。这些人贩子大多没什么文化，被路西法唬得一愣一愣的，竟真的虔诚地跪了下去。

五颜六色的人头密密麻麻，路西法只觉讽刺，甚至因为没人敢抬头看他，还饶有兴致地对旁边的伊利亚斯打了个趣。

“我看他们也挺虔诚，你说我这种堕天使是不是要受这种恶徒的信仰供奉才对？”

“别说这……”

突如其来的心悸吞没了少年的尾音，伊利亚斯直直盯着大堂尽头的罗马柱，愕然发现有道高挑影子在晃动，这影子和跪拜在地上的邪教徒们的影子完全不同，不是跪着，是站着，笔直的站着。

心中一惊，伊利亚斯立刻把路西法拉到身后，但见那影子将拿着东西的手高高扬起，下一秒，一个黑影从阴影处飞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头顶吊灯四处纷飞，翻天覆地，巨大的爆裂声！

伊利亚斯瞳孔猛地一缩，反扑向路西法护住他的头，一句“趴下！”喊出，路西法起势的手被迫终止，随之而来的，是压在身上的重量和伊利亚斯压抑的闷哼。

大片的红在虚空中形成火的燎原，路西法急忙回抱住伊利亚斯，试图将人压在身下护住，天使尚还年幼的身体却爆发了惊人的力量，死死地压制着路西法，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邪教徒们的哀嚎此起彼伏，路西法侧目，只看见一闪而过的光头。

“起来米迦勒！你知道我有办法应对的！”

“你不行……那是撒拉弗的火……”伊利亚斯眉间浮出红纹，若隐若现泛着瑰异的光，路西法看着那和自己眉间魔纹别无二致的印记，不觉睁大了眼。

“你怎么会……米迦勒？！”

伊利亚斯身上忽然迸发出一道强光，金色光幕笼罩在二人身上，隔着伊利亚斯，路西法看见空中绽放出一双巨大的六翼翅膀，尾羽已经被火点燃，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火莲中间，一个与伊利亚斯身形相似的虚影站在那里，悬在伊利亚斯与路西法之上，神圣不可侵犯。

“米迦勒……”

路西法看着那个背影，明明是他从未见过的及肩短发，强烈的熟悉感却包裹住他，仿佛他在梦中，早已与这人见了千千万万遍。

路西法忽地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试图挣脱伊利亚斯的桎梏去伸手触碰那道影子，用尽力气堪堪够到一片尾羽，撒拉弗之火点燃他的指尖，灼痛感瞬间攀附而来。

“路西法！”

伊利亚斯的呼喊将路西法从杂陈的情绪中抽离出，他温柔地抱住了伊利亚斯，声音却是凉的：

“放手。”

“我不放，你放心交给米迦勒！”

“伊利亚斯，他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和我都不用活！”

少年一怔，直直地盯视着他，湛蓝眸子里倒映出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凝实的魔气在火焰中蒸腾，甚至包裹住空中米迦勒的虚影，伊利亚斯的身体越来越薄，渐渐地变成半透明，再不能压住路西法，路西法的手轻轻抚过少年发顶，没有触觉，唯有叹息。

轻柔的叹息飘散在空中，路西法弯了弯眼睛：

“伊利亚斯，他需要你，你该回去了。”

视线有些模糊，伊利亚斯眨了眨眼，惶然间，一滴凝实的泪落在那抹紫罗兰色的边缘。

“怎么哭了？”路西法笑，伸出的手却停了下来。

伊利亚斯眉间红纹渐渐消失，连着人也是飘渺的一片，不过须臾，便消失不见。

那道红纹已完全转移到米迦勒的额头，米迦勒的影子在此刻变得凝实，金红色十字长剑浮现在空中。路西法挣扎着站起，飞到空中与路西法并肩，一支长矛出现在他手中，地狱熔岩一般的暗红色。

“好久不见，我的大天使长。”路西法笑着，声音却像是生了锈。

“明明我一直都在。”米迦勒也笑了。

“怎么会？”路西法看着那双湛蓝眼睛，“我说了那么多的情话，你都不回应我。”

“可我都听见了。”

米迦勒微笑着偏过头，只留路西法半边静美端丽的侧脸，及肩金发在热浪中翻飞，路西法看了会儿，心中蓦地腾升出近似怀念的情绪，小心翼翼地，他用带着笑音的语气问他：

“这次之后，你还要走吗？”

“你不想我走吗？”

米迦勒的声音很轻，不是音量，是音色，如羽毛般飘摇的轻。他用这种轻轻的声音吟诵圣歌，整个大厅都被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辉。

路西法嘴唇嗡动，挽留的话被铺天盖地的热浪吞没，金红色十字长剑被米迦勒高举过头，熊熊火焰犹如波涛，翻腾着缠上长剑形成旋涡，圣歌召唤之下，撒拉弗之火奔涌而来，尽数被长剑吸收。

路西法将长矛对准被火焰灼烧过的邪教徒，垂眸默诵咒语，用长矛在空中飞快画出一组法阵，浅淡的光辉笼罩了邪教徒们，□□的伤痛消弭于无，一切的疼痛终止，仿佛他真的渡了他们的灾苦。

大治愈术，那是他作为天使时为数不多擅长的非攻击性魔法。

然而一切只是错觉，紧接着，路西法吟唱起来自地狱的祝歌，那些被大治愈术免除的伤痛，尽数被转移，全部都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他们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身侧的影子有片刻震颤，路西法收回长矛，思绪太乱，想问的话不知如何出口，他看着这道颤颤巍巍的身影，总觉得一切轻微触碰都能让他消逝，于是他只是看着他，干涩开口：“清除记忆嘛？”

纤薄的影子笑了起来：“晨星，我们还是这么默契。”

米迦勒脸上始终挂着近似明媚的笑，温柔坚定富有力量，然而，对上路西法眷恋不舍的眼睛，眸光终是闪了闪，叹了口气，青年湛蓝眼底闪过一丝惘然，随即又漾起灿烂温和的笑容：

“所以你得快点儿来天堂救我呀。”

“路西菲尔……”

话音落，这道挺拔劲瘦的身影又一点点浅淡了，另一道稚嫩的身影从影子中分出，伊利亚斯紧闭双眼如枯叶凋零，晃荡着坠落。

温柔地接住少年，路西法抚平他的眉心，在那红纹上落下一吻，亦闭上双眸。

过往如在梦中，今朝才是故人重逢。

前面修了下错别字和病句，大家不用在意（低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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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