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天的雨是斜的。

巷子尽头有一座石砌的高台，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袍，金发，赤足。

看上去一个16岁大的少女。

风吹她的袖口，像吹一面快要散开的旗。

她的身影显得那么瘦弱，却意外的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站了许久。像是轻轻一吹就会随风而跑的枝桠，却意外的被自然之灵捕捉。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她不应该站在那——那台子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他想喊她下来，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忽然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却看到她脸上的错愕，隔着整条巷子的雨幕，以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听清那句话是什么。

后来他用了很多年，也没能想起来。

——

雨是凌晨一点开始下的。

她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双手戴着兜帽避雨——本来她以为只会是小雨，就没有动打伞的念头。

较大的长柄伞背在她的身后，压弯了她的腰，显得有些笨重。

或许有人看到这样的少女定会上前搭讪一番，但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几缕银色的发丝没有收紧，落在耳边，被雨水打湿。

忽然间雨下大了。她叹了口气，她的直觉又算准了，还真是赶在这时候，躲到了一间已经关门的店屋檐下。

店主似乎喜欢精致的装饰，她忍不住透过模糊的玻璃多看了几眼，黑暗下，装饰品周围镶着细碎的光。

最终她还是从后背拿出伞，准备自己撑着继续向前。

伞沿的水珠刚好被风吹歪，沾湿了左边的袖口。巷子很深，两侧店铺的铁门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路灯在尽头亮着，光晕被雨雾洇成一团模糊的金色。

她走得不快。水漫过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叮铃当啷，像是匆匆路过，落下东西的路人一般。

台阶是忽然出现的。她没看清，脚尖绊了一下——身体前倾的那一瞬间，视线被带低，她看见台阶旁边有一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像是门缝，又像是地砖之间的影子。

她停住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一种……更像气味、更像温度、更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往这里看”的感觉。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道缝隙。指尖触到的地方是暖的。

犹豫了一瞬。她推开那扇隐在台阶底下的门。

门隐在侧边，推开却没有声响。是一条很长很长的漆黑走廊。她不由得想，是不是因为走进这里的人本身不需要照明。

往下走，才开始有壁灯。台阶转了三个弯，她感觉这像是一种地下的、隐秘的、她从未探索过的空间。

空气越来越暖，开始有食物的气味——像是谷物被烘烤过，又像是某种花果在热水里舒展。

然后她看见了。

那间半地下的店比她想象的宽敞，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的木梁上漏下来，桌边坐着人——不，不是人。他们有的轮廓模糊，有的衣角是半透明的，隐隐约约的像影子。

而她进门的一瞬间，他们像约定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站在那，伞尖还在滴水，好奇而小心地打量起这里。其他人——如果真的是人族的话——看到来人没什么稀奇的，又安分吃着自己的食物。

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没关严，外面雨声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

光线很暗，昏黄的、温吞的，从头顶的木梁缝隙间漏下来。

原来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灯，像某种凝固的油脂。

她扫了一眼店内的客人，目光没有停留，像掠过旧物一般，自然地、安静地滑了过去，落在了料理台后面。

那里站着一个男生。

比她高一些，约莫一米七出头，但整体看上去年纪更小。按人族的标准来看，大约只是刚成年的样子。

他低着头，正在处理食材。

刀在砧板上切着像是荧光草这类的植物，有些远，她看不太清。

切好后，他将它们拢到一旁，而后拿着一旁篮子里的果蔬，又开始熟练的捣鼓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默的准确。

她没有出声。他也没有抬头。

而后她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的目光已经停在那里太久了。久到像是很远很远的回声，忽然传过来。

那几息之间，店里只有幽灵们低低的、浑浊的絮语声，和吧台后面切刀偶尔碰在案板上的闷响。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把所有手头上的食材放到了一边，擦了擦手上的水，抬起头，往她这边看过来。

很安静的一眼。

就像她看过来时那样。

她至今也说不上来，那一刻究竟是什么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也许是那些浑浊的絮语声在他抬眼的瞬间仿若远去，像某种被压住的火焰；也许是他眼里那种毫无惊讶的平静，仿佛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人在这个雨夜推开门。

她没有避开他的注视。

她身上大半都被雨打湿，但她没有低头、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

他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拿着切好的食材，往身后的锅走去。

——

那个白袍少女在角落最暗的那个位子坐了下来。

她把伞靠在桌边，把兜帽往后揭开，银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下来，沾在脸侧。她没有去拨开它们，只是坐着，对着桌上的点餐牌，微微发愁的模样。

看来她淋了不少雨。

他感觉，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点菜。

他是怎么注意到她的，他说不上来。只是那个身影跟记忆中的模样，竟有八成相似。

——

这里不像普通餐馆，没有菜单，没有人招呼她，那些半透明的客人也并不像是会和招待员说话的样子。

她也确实不是来吃饭的。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是有正事要干的！

好在她也成功躲过了追捕她的人，正好也累了，外面的雨一时半刻停不了，而她暂时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

那就继续坐着吧。

既然没有点菜，幽灵人也没什么好看的，她的目光又转回料理台那边。看着他洗菜、切菜、起锅、盛出，动作连贯而无声。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往她这边走来。她警觉一瞬，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端了一盘菜肴放在她面前。

盘是白色的，食材干炒，反而没有冒出多少热气。

是浅金色、绿色与蓝色交叉出锅的食材……微微冒着一股气味……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那股气味——苦涩中带着回甘，像雨后树林深处被风吹过来的味道。

她感觉她吃过。但一点印象都没有。

或许也是在这样的天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道菜，然后抬头看他。

他已经回到料理台后，继续备单去了。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端起盘子，低头尝了一口。

感觉少了一个关键的调料。

像是根据外观复刻出来的菜式，而不知道它真正的做法。

但是少了什么来着……她也不太记得了。

她不会记得的，为什么要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