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
微生已很久不见这个时刻的阳光。它穿梭过窗户和卧室门,斜落在微生床上,像海浪打在脚边。微生伸手去触摸它。它喜欢这阳光的姿态。喜欢那个在阳光下走进卧室的人。
“醒啦。”
微生早就醒了,乐流水忙活的声音让她感到舒适,她闭着眼沉浸在这白噪音中已久。
“嗯。你穿吊带,很好看。”
乐流水快速看梳妆台上的镜子一眼。她今天穿的就是个白色吊带,很普通。
“你喜欢呀?”
“喜欢,很有生命力的感觉。”
乐流水灿然一笑。
“你的电脑,给你放到了衣柜顶。我买了张床上桌,后边你可以支起来,电脑在床上用。”
微生细细再看她的家,办公桌那摆了乐流水搬来的台式电脑,和其他一些不认识的作曲设备。衣柜顶原先乱糟糟堆着的衣服被乐流水叠好放进衣柜里,现在那里放的是她的笔记本电脑、本子和笔,整整齐齐地收好。浴室里的洗衣机在运作着,大概洗的是一些她很久没洗就那么丢着的脏衣服,咕噜噜转动的声音还挺好听。地上的所有垃圾都被乐流水收得干干净净,包括她的衣柜后边、办公桌缝隙的纸团。垃圾桶换了塑料袋,桶也洗过,不再有股酸味。地拖了一遍,现在其上还反射着层薄薄的晶莹水光。梳妆台的东西整理过,桌身、椅子也都擦过,一样亮晶晶。小客厅的大窗户拉开着,今天天不错,清新的空气盈了进来。没开空调,开了个小风扇,呼呼地把不知道是什么香水气,还是乐流水洗过头并吹干后那一派黑直发的洗发水香气,送到这个小房的每一个角落。昨晚,她和乐流水说了,这个房里的一切都能动,并把钥匙交给了她。没想到今天,乐流水就能还她这么一个让人想落泪的家。
“姐姐,我好想哭呀。”
“嗯?”乐流水伏到她身前,“怎么啦?”
“没。”微生笑一声。
不过,她是真想哭。乐流水说给她买了张床上桌,最少也要花二十几块吧。昨晚,夜深时,乐流水夹着笑,轻轻地和她说了些话。说她大学是在一个综合大学里读作曲与作曲技术理论,毕业,在星梓的介绍下,给她塞进了一家本是只在几家特定的音乐学院里招人的音乐公司。那家音乐公司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算小。虽然,她在公司里时也没靠卖歌赚了多少版权费,但是,在那她至少每月能稳定拿四千块底薪,勉强能支撑她在G市生活。而在后来辞了职,她转为个人创作者,仍坚持做音乐,没了稳定的四千块收入,仅靠平均几月才有的一笔卖歌入账,和抽出时间去做些兼职赚点,再就是跟朋友借借,生活不算好过。
“我点饭,姐姐吃什么?”微生扬着调调说道。
“我都行,跟你一样就好。”
“你选。”微生把手机递给乐流水。
十指勾搭坐在床上。
忽然说:“你不要跟我一样。”
乐流水别开手机看微生,想到昨晚她到后半夜没有再点外卖,鸡翅包饭也才吃了几口。
“好。”乐流水给自己点个汤粿。没将手机给回微生,鬼使神差地点起她的历史订单,轻声细语道:“但是,你会吃的我也确实都会吃。”
微生没应。
乐流水的手停在屏幕上,目光再次偏离。
“微生,我看了你之前点的。”
微生等着乐流水继续说,却没等到,转头对上乐流水的视线。
“然后呢?”微生奇怪地问。
“没事吗?”
“没事什么?”
“算是随便翻你手机了。”
话落。微生脑中顿时生出各种疑惑、各种声音,话到嘴边又往回咽,却卡在喉咙不上不下。紧盯乐流水一脸认真的模样,她才抓住真正的问题所在:“那你做都做了,所以,是来领罚的?”
“我就是想着得告诉你。你会介意的话,我以后就不这样做了。”
微生直直看乐流水的眼睛,原先噎着的话都滑落心田:“我知道了,这没事。”她低下些头,秃噜着舌尖,很像吃了糖似的在回味。
“嗯。”乐流水再滑起微生的历史订单,“你怎么一直就吃那几家呀?”
这个问题,微生在某一刻自己也去想过,所以心里有个既定的答案——安全。但她没有脱口而出这两个字。人类的理解力是很有限的,对于超出其生活太多的东西定然难懂,是即使看着那番有理有据细致入微的解释的话也看不明白的,更别说她这就俩字。并且多数时候她真的不愿解释太多,原因很简单也同样很难理解——没有意义。她想,这大概也是她撒谎成性,爱说离题万里的玩笑话的原因吧。在她刚确诊重度抑郁的十七岁,她的身边满是问她怎么这样了的声音,那时她的脑子还不像后来糜烂,也还愿意绞尽脑汁去把那些可能给拼着说出来。说她或许天性如此,她在一年级那种同年纪的小朋友还在玩弹珠和水坑的时候,她就躺在家里的石门槛上望着天空想到,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地球,没有太阳系,没有银河系,没有宇宙,没有人类,那么“这个世界的不存在”本身也是不存在的;世界是一片混沌,而“世界是一片混沌”本身也是一片混沌;没有生命,没有认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也先不会有。她和不少人说过这个,没人能懂。她再说些她是被她爸妈害成这样的,也没人能懂,说他们小时候也没怎么打过她吧。
“肯定是因为这几家超超超超超好吃呀。”微生呵一声。
“你骗人。”乐流水说,“我感觉你是因为习惯了这样,所以才总这样。”
啊?微生真的笑了。乐流水说的话也好有病,好艰涩难懂,好幽微难明哦。
“那应该是吧。”
“那我来帮你点怎么样?”
微生想了两秒,应声“可以”。
乐流水在微生的手机上一通操作,点好了,却不把手机拿还给微生,啥话不说地收进了口袋里:“你要起来了没?我把床单、被套、枕套收去泡。你要不要去天台瞧瞧,今天天很好,吹吹风很舒服。”
“哦。”微生挪动身子,动作一点不轻快,像个老太太。
但这大概是因为昨晚第二次本就被乐流水弄得下不来床,现在能走,已是奇迹。
先把衣服穿上。之后她就走到在她们这一层顶上的天台,算是因祸得福,得了这么块大空地,只可惜,这上面没弄几张椅子。微生对于一个地方是否宜居有一套她自己的评判标准,其中很重要的一个指标是看这个地方的公共区域,公园、广场或者路边这些,有没有供坐的椅子,多不多。她早些年在很多地方待过,省内为工作生活的换了几次地,省外跟着哥姐去走过的也有好几处,一般是在夜深人静时,她喜欢带着耳机,在这些地方四通八达的街道上随意地走,一边走,一边想,不是构思小说,而是不受限制地想各种画面,搭配她耳机给的氛围感歌曲食用,彻底沉在夜的寥落与张狂里。走到累了,她会想坐下,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能坐的位置多不多,成了她在意的。她想,要是生活能慢下来,全人类的生活都慢下来,街道两旁摆满长椅,大家可以走累了就坐下,聊聊天,吹吹风,那该多好。
但是,为什么天台上真的会有椅子呢?走上来的微生看着。两张,什么时候有的?谁摆的?能坐吗?不知道,但微生她知道天台上现在晒着的被褥被套是她的,她压在衣柜最下面的,都有些发臭了的。现在闻起来却是晒被子特有的阳光味和带一丝薰衣草的香气。这香气不是她的洗衣粉的味道吧?她记得她的洗衣粉,是得一个月前了,在一家杂货店里随手拿的,不但没有好闻的香味,甚至有股怪味,不过她也就那样用着。现在风吹过被套,把边边吹得有些晃荡,今天的各种气味,她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过了会儿,乐流水也上来了,带着个四寸的草莓奶油蛋糕。
只这一瞬,微生心底就抱怨起,这个天台四周到胸口高的围墙,还是有点脏。
乐流水让她别看了,招呼她来坐下,两人的肩膀随即贴到一起。微生想自己曾经明明也是很浪漫主义的人呐,不是曾经,一直都是呀,那她为什么完全没有想过,乐流水给她买的,会是一个蛋糕呢。
“好吃吗?我用你的手机搜这一家,原先还没找到,以为他家店离你这远,都不显示,划久些,才发现了。”
“好吃。”微生咬下乐流水叉起来,呈在她嘴前的唯一一颗草莓。怎么会这么好吃,是很贵的蛋糕吗?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还逼着自己不要去想,她其实很爱吃甜食,乐流水是知道,还是碰巧。她好烦自己呀,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没法感动到哭出来,哭到脑子根本没法想任何东西。要命,为什么她的脑子越想越深,连蛋糕也要变得没有味道了。
“这一家真的很宝藏,二三十的价位,做的东西却像**十的。”
微生心好痛,不吃了。
现在明明是四点多,就算是秋冬季节,也还算不得傍晚,可她却觉得四周天黑了,她们被锁在高空,没有下去的楼梯。
“微生,不舒服吗?”乐流水观察到微生的异样,问了句。
“我可能得吃药了。”
乐流水知道,微生讨厌吃药,讨厌抗抑郁药,讨厌得不行。她在小说里写过一个情节,是在架空的西方十九世纪背景下,一家心病诊所里,有个人问医生,这些没有神经过度跳动指数数据的病人,是吃药完全吃好了的病例吗,医生回答不是,这些是吃药后,自杀了的病人。
“不要,不要吃药,难受的时刻……”乐流水握住微生的手,“终会过去的。”
“好好笑哟,你的反应,说不出哪儿好笑。”
“嗯。”乐流水把手握得紧紧的,“那就是我这个人好笑咯。”
“也许吧。”微生突然就吭哧一声,笑出来。
“这椅子,是你摆的吧?你从哪拿的?”
乐流水细着说:“今天上楼时,看见四楼的那个杂物间被打开了,有个女人,不知道是不是房东,刚好在清东西,两把椅子拿到外面来放着,我去问了下这是要丢掉的吗,她说是,我说我帮她丢。”
“哦。那我替她给你奖个小红花。”
“哇,在哪?”
微生指了指自己的唇。
陪着微生在天台坐到天真的黑了,微生一点一点也最终把蛋糕吃完,乐流水才回到现在属于她了的办公桌前,一边吃汤粿,一边看电脑上那些愁人的画面。
虽然比起微生,她的创作之路要好走点,但也真的就是一点点。微生虽然真的没经过什么专业、系统训练,但她的文字,至少在乐流水看来,是真的不差。那她呢?自己认为的好与不好没啥用,而微生那边也说完全不懂这方面,给不出有参考价值的评价,还说她是个很容易就觉得什么东西都牛逼的人。那就还是看曾经工作的地方,一些同行对她的看法吧——其实,评价还算不错。真话假话无从得知,但基本上每个人对她说的都是,技术是有的,但思想方面有些问题……技术是有的,那是有多好呢?是能出爆款,出神作,还是仅仅达到了个专业水准而已?而她思想方面的问题又有多大呢?坚持不讨喜的创作风格,用和她谈了很多遍的上司的话说是,一座两边有路的珠穆朗玛峰,你非要直行。珠穆朗玛峰她认了,两边的路就好走吗是后话,所以,非要直行吗?
她看眼桌上用易拉罐制成的临时烟灰缸,嘴里没叼烟,却做了个吐烟的动作。
傍晚六点起,秋末的夜便如黑油布一铺。
台灯未开。微生的手机在被子的褶皱里空亮有一阵了,微生看乐流水的背,看黑影慢慢吞掉她。
她轻手轻脚过去点台灯的开关,光将窗外的天空映得更黑。
乐流水依然不动。
微生只好再拿起手机,看她前面让乐流水发给她的关于作词的一些资料。看两眼就又不想看了,而瘫在床上,眼睛去看窗外,想她这样的人这辈子都注定是完蛋的。越看越难受,她的眼泪从眼眶底角就那么淌了下来,无声地哭,不敢打扰到乐流水。
“过来。”
微生沿声看去,直起身子,乐流水已给她铺好了膝枕。但她这回不想侧躺,她坐在乐流水腿上,头埋进乐流水怀里。
“怎么不和我讲?”
“你在工作呀,而且,你不是也不好过。”
“那我们更应该靠在一起。”
乐流水拍打微生的背,手落得轻,力透得深。每一下抚过脊梁,都像在直接拨动微生心脏的弦。
微生不应话。闭上眼。以为这样能穿进乐流水的内心,睁开眼,却连眼前的世界都变得迷离。她呜呜大哭起来,想乐流水为什么能这么好,想她凭什么这么幸运。
眼泪如裂了的水盆水呱呱掉,她伸上去的手掌被乐流水抓住。
“不可以,让姐姐来。”
乐流水拿过纸,拭泪的动作足够轻,可一下一下对微生仍是刺激。
“姐姐,我一个三十岁的人了还总是这样,你就真的不……”微生话说一半,突然就不想再说,身体一抽一抽,嘴也跟着一张一合,似是想把前面的话也收回去。她最终羞着低下头。
“没事的,没事的,你要不哭,我都没法抱你这么久哦。三十岁怎么啦,三十岁只能说明你在这个世界过了三十次年而已。”
但怎奈何,微生对自己的三十岁,意见可大。她十多岁的时候,好想三十岁呀,三十岁在她心里是个极有分量的年龄。她曾经对于三十岁的想象呈现两个极端,一方面,她感觉人能活到三十岁是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她在三十岁前的无论哪个年龄段都总觉得自己活不到三十岁,可能猝死了——她总觉得自己会猝死——可能饿死,可能自杀,而要是能活到三十岁的人呢,就会自动解锁一种成熟的模式,拥有一番事业,做着厉害的事,活得通透并幸福,且生活在稳定明亮且不会再有大的改变的轨道上慢慢地走,时间的意义只剩下享受的期限。另一方面,她小时候真的认为,人类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五岁,到三十岁后,人就陷入死亡的笼罩里,生活变成一场恐怖,何时死亡就何时结束恐怖。而现在她的三十岁,高度恋姐的她在喊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姐姐,又像个未断奶的小孩赖在妈妈的怀抱里。
她不知道说什么了,仅是抬下头。
而在乐流水恍若月下幽潭的眸子里,她看不到一个三十岁的女人红肿着眼睛,顶着张孩子般的可笑哭脸。
她只看到,潭水在涌动,好像要溢出来。
“怎么突然就肿成这样?”
“嗯?”
“宝贝,你下来会儿好不好?我去拿点东西。”
“哦。”
乐流水去到浴室,拿洗手台上的洗脸巾浸透冰凉自来水,出来给微生敷在眼周。
“你的眼睛是不是有炎症?”
“不确定。不过我觉得是有,我自己也经常想这事。”
乐流水下巴绷紧,牙齿刮着唇肉:“那没去看看?”
“也不影响,肿没肿我都不知道的,它又自己会消。就是确实常常会挤出泪来,以及有时看手机久了,或者刚睡醒看手机,眼睛会酸胀,但抹抹很快就好了。”
“以后不可以用手抹,放下手机休息会儿,可以的话,去弄条温的或冰的毛巾敷敷,做不到的话,来和我说,知道了吗?”
微生认真听着,调整下身子贴乐流水更紧一点,额头抵在乐流水肩颈那块。“知道了。”
此后,这个小房间里不再有声,微生安静地挂在乐流水身上。
乐流水不知道微生会挂多久,或许是一整晚,假如她不动的话。生命的长度绝对负担得起这么一晚上,那就这样挂着吧。乐流水的手指抚弄过微生的头发。生活处处是风暴,所以可以的话,不要那么轻易地迈过这些温存的时刻。从现实角度出发,两人工作的事不差这会儿,也都没有一定要去做的事。再从现实角度出发,乐流水终于是痛并笑着说:“宝贝,我腿麻了。”
“啊!”微生惊叫一声,抓紧起身。
乐流水张着个嘴,不断嘶气。
“该怎么办?”微生站在一旁,看乐流水缓慢地动着脚。
“帮我按按这里。”乐流水指向大腿内侧临近膝盖的位置,“就打圈地揉。”
微生照做。
做着做着,说:“脚麻吗。”
“脚?你说小腿那吗?那里不会。”
“我说,脚麻吗。”
乐流水这下听懂了。
她吸了口气,又提提嗓子。
“妈妈。”
“诶。”
近零点,微生饿了,胃突然一阵紧缩。先前九点,要再吃一顿的,乐流水点了,微生说不饿,就没吃。她的一天常常就是吃一顿的,时间不固定,啥点都有。而如果吃过一顿了,但感到饿,她就会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放了好多苏打饼干……的塑料袋,翻来翻去,一块都没了。微生照原样关上,拉上抽屉时想,乐流水肯定不知道她这里也能藏垃圾。接着她又瘫在了床上,身体摆向面墙的那一边稍稍蜷缩,手捂着肚子使点力往里压。这种事她做的多了,有些时候是懒得吃,有些时候是没得吃。
乐流水在九点吃完后又去看电脑了,微生看不懂她那些页面,不知道是在干嘛。但乐流水给她发的那些和作词相关的东西她倒都能看懂,甚至看得有点趣味,不过这趣味没持续多久。到她想撇下手机和乐流水说点话时,乐流水却戴上耳机了。
她就决定去洗澡,脱好衣服进了浴室,看热水器没开,她就蹲在角落窝着,直接窝了半个钟。在这半个钟里,她目光一直放在乐流水新买的洗衣粉上。可想的却是,乐流水没有带衣服来,没有带生活用品来。她再一次地感觉到奇异,她此前从没谈过恋爱,甚至说几十年了朋友都没交过几个,更甚至说,她已经好久没和活人来往了。而现在,乐流水突然地出现在她的世界,在她的家,她们相识是因为开房,开房后加了微信,并且见了第二面,不为爱爱的第二面,从这开始就不是露水情缘了吧,她们也应该超出了炮友不进入生活的范畴。那么,她们的关系是发展到哪呢?乐流水没和她正式地表白,她也没和乐流水表白,谈恋爱不是需要一个表白的流程的吗,还是说其实不要也可以?但这不就变暧昧不清了吗?暧昧,天呐,想到还是会感觉不可思议,她这样一个给人当球一脚踢开都脏了人家的脚的人,居然今生有和一个大美女在暧昧的可能,更恐怖的是她居然还敢想要更进一步。所以,她们现在到底算不算在谈恋爱呢?乐流水邀她来写词,给出的理由是这样做或许能对她后续的写作提供些帮助。那么,她们就是从好友再上升到了有一定外部联结的……合作伙伴?亲密的合作伙伴,会爱爱的合作伙伴。乐流水是有朋友的人,还有不少炮友的人,是不是她和别人也存在这种关系呢?她来这个房子,只是因为我不会出去,所以她把合作地点定于此,后面每天开车过来是为工作,开车走了还有可能去其他床上,是吗?但是,她那些炮友应该不在这吧,这地方,也绝不可能有拉吧呀。而她应该也不会喜欢有人每天都问她有没有去其他女人床上吧?微生想着想着,不想洗澡了,光着身子走出来,从床头柜第一层拿了粉红棒棒,又进了浴室。但她不想让乐流水知道她在干什么,怕她即便带着耳机也能听见,于是就把花洒转向一边,开最大水。完事出来后,裸着身子躺到床上,虚虚的,一直躺到饿,致使难受更难受。
零点三十分时,乐流水把耳机摘下了。
转过椅来抽烟。
看微生又脱了衣服。这样有性方面的快感她理解,但是不冷吗?现在是十一月底,夜间还是有些冷的吧。
她坐到床上,摸摸微生的身体。
“干嘛呢变态姐姐。”微生一句话就有声音从闷到清的不自然转变。
“我看看你皮肤是不是都是冰的。”
果然,冰的。笨小狗。
“不觉得有点冷吗?把被子裹上是不是好点?”
“我觉得还可以呀。”
“怕你感冒了,很多时候,我们感觉还可以,但我们的身体不这样觉得。”
微生轻笑下:“我们,和,我们的身体,是吵架了吗?”
“大概是的,那你要站哪一方呢?”
“‘我们’。”
“我站‘我们的身体’,因为,‘我们’可能来自其他人或物,而‘我们的身体’永远向着自己。”
微生听后,认真地思考了遍:“说得好有哲理的样子。”说着,她把衣服穿起来。然后,开口:“姐姐,我们出去吃东西。”
“饿了吗?”
微生本不想讲,而准备说也要带乐流水去吃她觉得好吃的东西,就像草莓蛋糕那样。但乐流水在她之前问了这么一句,明明很轻飘飘的三个字,微生却不知怎的心如山崩,在受清雨滋润。她清朗而稳稳地应:“对。”
“多穿个外套,现在外边要冷的。”
“好。”
两人下楼,走出巷子,乐流水的车在“二楼刺青”的广告牌旁启动,顺着微生的指引,弯弯绕绕开十分钟,到一家卖甜汤的小店前。晖城实乃小地方,也就凌晨半点,这一路开过来竟无一车一人。
微生点了碗芒果椰汁西米露,在自助加料柜里各挖一勺红豆芋圆以及一种脆脆的不知道名字的东西。乐流水点了个微生同款。
“好吃吗?”
乐流水从微生那舀了块芒果,吃完,脸上有蜜:“好吃。”
微生从乐流水那也舀走了块芒果,低头,还没吃,嘴角却上扬了。
从甜汤店出来,不急着开车,乐流水与微生拉着手,在马路上走了段,在那手指勾搭的结上,两个人都在把对方往自己拉。晖城不像G市,着实是个很落后的地方,经济和这里的人的思想都是。乐流水想到,先前她们在天台时,微生扬言要给她小红花,但当她真的要领奖时,微生却起身先看了四周。要说是公共场所本就不太适合亲密行为,无论哪种情侣。那么这次,路头转个弯看见近处一家烟茶酒店外站了几个人,微生又立马把手松开了呢。但是,最开始又是微生先把手指勾上来的呀。
两人走进一家便利店里,微生把买回去囤着的面包递给乐流水时,又磨了磨她的手指,在面包下。
乐流水反手将微生的手指锁住,脸上仍平静地扫着货架。
微生要挣脱,但被锁得好紧,盖在上面的面包抖得就要掉到地上,她用另一只手扶住,着急地脸红了一片:“监控。”
“微生,我们又不是在偷东西。”
“但是……”
乐流水把手松开,替微生说:“我也只想跟你一个人共享这种时刻。”
微生低头不语。
结账时,她要了包荷花。
走出店门,乐流水便问:“你不是不抽烟?”
“给你的。”
乐流水看几眼袋中的烟,想想,还是说:“不用买这么好的。”
微生不应话。乐流水常抽的烟,十一块钱一包。微生今天在网上刷到个段子,评论区说这种烟狗都不抽。
回去的路上,不知是气温在这一会儿骤减了好几度,还是什么原因,感觉比开去的时候冷好多。
晖城的很多街道上是没路灯的,路两边只亮着零零星星的门户前的老爷灯,红色的。乐流水不爱开这种路,微生却恰好反着来,就爱车从明晃晃的灯光下开进这种漆黑一片的路段,要不是她怕死,也不想让乐流水死,她大概会让乐流水把车灯都给关了。
风在身旁呼呼响,微生伏在乐流水身上。
“乐流水,我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哈?”乐流水讶异一声,“原来你在这之前都没把我当成你女朋友呀?”
“当了,只是现在补上个表白环节。要不我小时候看小说、动漫,那么多表白的场景都白看了。”
“那你这样表白,好像就是白看了呢。”
“那你来。”
乐流水噙着笑,想了好一会儿。她的话随风而舞:“我要,送你三月的风~六月的雨~九月的风景……”
车开回了微生住的地方。
微生下车,走半步便回头,果真看到乐流水没有下车的意思。
她调整下自己的呼吸,开口:“明天,搬过来知道吗?”
“啊?”乐流水发懵得很随意。
微生马上说:“难道你不想要上下班通勤两分钟都不用吗?不想要跟女朋友同居吗?”
乐流水也下车,来环住微生:“不是这个呀,是搬家本身,有点突然。”
微生拿出手机,点点,给乐流水转了一千块钱:“我想要你搬过来。”
乐流水今天上午,一个人搬设备,八楼上下不知跑了多少趟,最后一趟跑完,楼道的喘息声穿透几面墙壁,微生就是在那时醒过来的,听乐流水在屋外缓了得有半个钟,才动身开始收拾。
听到自己的手机响声那刻,乐流水五味杂陈。她拿出纸巾,拆开。
微生被轻柔地爱着,没有掉太多眼泪。
“嗯。”乐流水说,“我明天就行动起来。”
微生贴近乐流水些,用很小的声音说:“你愿意亲我吗?”
“当然。”
“不是在这里。”
“在哪里都可以。”
微生拉着乐流水进了楼与楼之间夹着的、一般只有老鼠和猫才走的狭小通道,乐流水闭眼搭上去,舌与舌在温热间缠绵,冷而湿的风在背上掠过。
“好啦,外边冷,你上去吧,我明天过来。”
“笨死了乐流水,你就不能明天再过去吗?”
微生抱住乐流水,一刻之后,变为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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