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镜中美人3

她侧身弯腰,拉开画案最底层的樟木屉匣。拿出一枚巴掌大的古田玉镜

这面玉镜是数年前她在江南老宅修复一套清代仕女图时,年迈屋主临别相赠的旧物,通灵却力量极有限。

它唯一的功用,是依托古画绢布内封存的死者执念残影,短暂回溯旧事发生的节点,每一次穿梭,都会抽走她大半心神气血,停留时限仅有半柱香,一旦超时,她自身魂魄便会被画中幻境吞噬,永远困在百年前的深宅之中。

且玉镜没有任何操控人心、凭空造物的能力,最多只能放大铜镜照见虚实的功用,映出执念推演的两种人生残影,一切改变,都要靠温书杳实打实动手博弈、周旋谋划,没有半点捷径可走。

指尖轻轻贴住玉镜温润微凉的玉面,温书杳缓缓闭上双眼凝神调息。逆行光阴损耗极大,她必须稳住自身魂魄不被时光洪流冲散,胸腔里渐渐泛起一阵沉闷的钝痛,额角渗出细密薄汗。

待气息平稳,她才缓缓睁眼,取过一旁瓷盏里调和艾草汁与朱砂的净灵水,将桃木清墨笔笔尖完全蘸透。

她俯身,笔尖轻轻落在画卷铜镜那两道暗沉如凝固血泪的墨痕之上。朱砂一触泛黄绢面,整幅古画瞬间漫开一层淡薄冰冷的白雾,刺骨寒意顺着指缝钻进四肢百骸,太阳穴阵阵抽痛,眼前景象开始剧烈晃动扭曲。

“以笔为渡,以画为舟,溯流百年,重回旧事发端之时。”

温书杳低声念完控镜口诀,掌心的和田玉镜死死贴合画卷纸面。

翻涌的白雾瞬间将她整个人层层包裹,修复室里的松烟墨香、窗外老街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木柜瓷器的轻响尽数被隔绝,无边无际的失重拉扯感碾得她气血翻涌,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她死死咬紧下唇,攥紧桃木清墨笔稳住魂魄,意识几度险些涣散,不知在时光洪流里沉浮了多久,脚下才终于踩上一片坚硬冰凉的青石板。

眩晕感缓缓褪去,视线一点点清晰。

她已然站在了那座富贵深宅西北角的偏僻小院之内。

眼下正是悲剧爆发最关键的临界点,只差短短一句话,往后数年无尽囚禁、鞭打、孤寂惨死的命运便会彻底敲定。

屋内陈设简陋素净,正中摆着一张打磨光滑的雕花妆台,台上安放着一面光洁锃亮的青铜古镜,此刻镜面干干净净,还未染上阿沅临终滴落的血泪,更没有往后百年萦绕不散的阴冷黑气。

跪在妆台前青砖地面上的,正是尚且鲜活、还未被无尽黑暗磋磨殆尽的阿沅。

她一身半旧褪色的素色绫罗裙衫,发髻散乱歪斜,几支廉价木钗滚落脚边,半边白皙脸颊上印着一道清晰刺眼、五指分明的红掌印,皮肉微微浮肿。

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双膝直直抵在冰冷地砖上,头颅死死垂着,不敢抬头与身前之人对视,大颗温热泪珠不断从眼底滚落,一滴滴砸在青砖缝隙里,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潮湿的水痕。

她肩膀细微颤抖,压抑细碎的呜咽卡在喉咙深处,连放声哭泣都不敢,只敢任由无边委屈尽数压在心底。

站在阿沅身前的妇人,便是执掌整个后宅、出身名门世家的主母。她一身绣满缠枝牡丹纹样的织金锦缎华服,满头珠翠金簪,妆容精致端庄,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气场。

此刻她早已褪去平日待人理事的温婉仪态,凤目圆睁,眉峰紧紧拧起,眉宇间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愠怒与妒意,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双手背在身后,挺拔脊背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阿沅,方才挥掌打人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肌肤的滞涩触感。

主母已经侧过头,扬声朝着门外等候的仆役高声开口,话音即将落地:“来人,把这间屋子所有门窗锁死……”

只要这句吩咐完整说出,阿沅便会彻底坠入永无天光的暗室炼狱。

温书杳没有任何神光护体、凭空现身的异象,身形只是顺着靠墙木架投下的阴影,无声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身简约素净的现代棉麻衣衫,剪裁款式与古宅周遭格格不入,手中只稳稳握着一支桃木清墨笔与那枚和田通灵玉镜,没有任何能够震慑旁人的术法,仅仅是安静伫立在阴影之中,恰好卡在主母那句命令出口的前一秒,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主母话音骤然卡在喉间,后半句锁院的吩咐彻底咽了回去。

她眉头骤然紧锁,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眼底涌上浓重的警惕与滔天愠怒,上下打量着温书杳这身从未见过的怪异衣衫,厉声呵斥:“你是何处来路不明的外人?内院妾室居所层层有门房看守,你不经通传、不经许可私闯而入,眼里全然没有世家法度!来人,立刻将这不知规矩的女子拖出去,杖责二十之后直接赶出府!”

门外两名等候吩咐的粗布丫鬟闻声连忙推门冲进屋内,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为难,可深知主母性情严苛,不敢有半分违抗,快步上前伸出手,就要一左一右架住温书杳的胳膊往外拖拽。

跪在地上的阿沅浑身剧烈一颤,单薄的身子下意识往墙角蜷缩,双手死死撑住冰冷地面稳住身形。

她以为温书杳是主母特意寻来、专门折辱惩戒自己的下人,心底刚生出的一丝微弱希冀瞬间破灭,头埋得更深,长长的睫毛死死盖住眼底所有情绪,连压抑的呜咽都瞬间屏住,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惶恐与无助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包裹。

温书杳脚步轻侧,灵巧避开两名丫鬟伸来的手臂,没有和下人发生拉扯争执,更没有空口辩解自己的来历——此刻无论她说自己来自百年之后、还是专为化解画中怨念而来,只会被主母视作装神弄鬼的妖邪。

她一言不发,转身径直走到屋子正中央的雕花妆台,抬手一把将那面光洁青铜铜镜翻转,镜面朝下,重重扣在打磨光滑的木台之上。

“夫人先别急着下令杖责驱赶,更别急着锁死这间屋子。”温书杳的声线清冷淡静,不高不低,稳稳撞在密闭屋壁之上,字字清晰传入屋内三人耳中,“你此刻一心要将她囚于暗室与世隔绝,可敢看一看,这面镜子若是依旧保持如今模样,往后数十年里,它会映出何等惨烈光景?”

主母只当她是拿一面普通铜镜故弄玄虚,心底怒火丝毫未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轻蔑的嗤笑:“区区一面梳妆铜镜,能藏什么玄虚花招?不过是拿些乡野坊间的粗浅幻术糊弄人,这般妖言惑众,越发该死!”

说罢,她再次抬手,朝着丫鬟扬声催促:“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将她拖下去!”

两名丫鬟咬了咬牙,再次上前,指尖眼看着就要触碰到温书杳的衣袖。千钧一发之际,温书杳抬手,将掌心那枚温润和田古玉镜轻轻抵在了倒扣青铜镜的背面。

古画绢布内封存的百年执念残影顺着玉镜微弱灵力缓缓流转,仅仅一瞬,青铜铜镜晦暗的底面浅浅透出一层极淡的灰蒙虚影,画面模糊、转瞬即逝,快得如同人眼短暂的错觉,没有血腥夸张的特效,仅仅定格短短一帧:

数年之后,这间门窗彻底封死的小屋满地狼藉,单薄纤细的人影僵硬冰冷地倒在青砖地面,周遭看不见半分天光。

虚影消散的速度极快,丫鬟们站在侧面,角度偏差并未看清分毫,唯有正对着妆台、目光死死锁在铜镜上的主母,将那一幕死寂凄惨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方才翻涌沸腾的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画面硬生生压住大半。

主母下意识抬手,拦下正要上前拖拽温书杳的两名丫鬟,语气里第一次褪去全然的盛气凌人,掺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方才……方才镜底浮现的是什么景象?”

温书杳没有顺着她的话大肆渲染阿沅惨死的画面吊人胃口,只是缓缓收回抵在铜镜背面的玉镜,垂眸淡淡开口:“那是今日你锁上房门之后,这间小院注定会走向的结局。但我今日踏入此地,并非专程来同你讲鬼神灾厄、恐吓于你,我是来同夫人算一笔藏在深宅后宅里,所有女子都不敢摊开、不敢直面的陈年旧账。”

主母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腰间绣着牡丹的锦缎系带,心底慌乱稍稍平复。

她缓步上前两步,目光冷冷扫过依旧跪在地上、半边脸颊红肿的阿沅,字字铿锵,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就算这屋内日后真有不详祸事,也是这女子咎由自取,若不是她生得一副勾人惑主的皮囊,安分守己闭门度日都藏不住一身艳色,老爷怎会频频绕路前来这偏僻小院?我身为正室夫人,管束府中妾室、稳住后宅秩序本就是分内本分,今日惩戒她,理所应当。”

温书杳心知空口争辩毫无意义,想要撬动主母心中死结,唯有拿出实打实、无可辩驳的证据,亲手击碎她“阿沅蓄意争宠、刻意勾引老爷”的固有定论。

她不再与主母口舌周旋,转身迈步走向小院靠墙角落的老旧木柜。

方才回溯幻境之时,她清清楚楚记得,这木柜没有上锁,柜中收纳着阿沅入府半载以来所有亲手绘制的画稿、绣制的绢绣,还有数封写给远乡贫苦亲人、从未送出的家书,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刻意讨好、撩拨老爷的字句。

温书杳伸手,一把拉开木柜两扇老旧木门。几叠画纸从柜中散落在地。

“夫人口口声声说她刻意勾引老爷、不安本分,不妨亲自上前翻看查验。”温书杳弯腰,随手拾起一卷绣稿,平铺在妆台光洁木面上,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纸上是一整幅细密清雅的莲池纹样,针脚工整细腻,配色柔和素净。

“阿沅入府整整半年,日夜闭门描花刺绣,没有一幅是用来讨好老爷的。柜中这十几封家书。”

“字字句句只提远乡贫寒亲人,一心攒下银钱接济老家孤寡长辈,通篇文字,从未有过半句提及老爷、期盼恩宠。”

主母垂眸,目光落在妆台铺开的绣稿之上,又缓缓下移,看向散落满地的信纸画稿。

她迟疑着上前一步,弯腰拾起一封薄薄家书,指尖捏着粗糙麻纸,一行行清秀柔软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只念叨家中田产微薄、年迈姑母无人照料,期盼攒足路费回乡,通篇没有半分争风吃醋、攀附恩宠的心思。

纸上文字真切确凿,可主母心底数十年的规训枷锁依旧牢牢捆缚着她,只是翻涌的怒火淡去几分。随即抛出心底最深、最难以解开的顾虑,语气里藏着绵长无力:“就算她本心安分、从未主动招惹,可老爷偏偏偏心偏爱她已是府中上下人尽皆知的事实。宗族亲友、府中仆役流言四起,我若是今日轻易饶过她,不严加管束惩戒,旁人只会私下耻笑我身为正室无能,连夫君的心都守不住。女子一生依托夫君而生,若是连枕边人的偏爱都抓不住,我这正室名分、在后宅的立足之地,又还有几分体面可言?”

一番话说完,主母踉跄后退半步,后背轻轻靠在雕花妆台边缘,整个人陷入剧烈的内心撕扯。心底被女则规训数十年固化的认知第一次出现巨大裂痕,妒火、愧疚、长久以来刻入本能的不安、根深蒂固的尊卑信条,在她心底反复冲撞、拉扯,密闭小屋之内陷入长久死寂,只剩下阿沅细微压抑的抽泣声,轻轻回荡在空气里。

跪在地上的阿沅全程垂着头静静聆听,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她自小生长在贫寒布衣之家,从小被灌输另一套同样沉重的枷锁:女子无父兄依靠、无夫君庇护,便无法独自存活于世。被强行掳入府邸纳为妾室之后,她更是认定自己命如浮萍,只能任凭主母、老爷随意摆布,受了委屈只能逆来顺受,从来不敢生出半分挣脱深宅、独自谋生的念头。此刻听着温书杳的话,眼底第一次泛起一片茫然微弱的微光,心底沉寂已久的求生欲,悄悄探出一丝苗头。

今天回学校去看了一下以前老师,所以只更了6000多字呀,希望大家能多支持一下,欢迎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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