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云幕豁口漏出几缕晨光。裴霁初推门进来,陆昭跟在后头,两人外袍下摆都沾着露水泥渍,显然是奔波了一夜。
书房四下宁寂,窗边那张小案后头,温聿容趴在一摞摊开的卷宗上,睡颜恬静。
他侧脸压在手臂上,唇微微抿着,一只手还虚虚地攥着支笔,墨早干了。
“嚯,温公子这是用功过度?”陆昭轻声道。
裴霁初踱过去,没叫醒他,只伸手抽走他手里那支笔。笔杆离手的瞬间,温聿容霍然惊醒,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
“裴公子?”他撑着案面坐直,“你们……回来了?”
裴霁初将笔搁回笔山,看见温聿容眼下一片乌青,“没睡好?”
“看这些陈年旧档,看得头晕脑胀。”温聿容揉着眉心,“不知怎的就睡着了,裴公子见谅。”
他说得轻描淡写,脑子里却轰隆作响。
昨日还在茶楼时,他趁着那两伙人杀得眼红、无暇他顾的瞬间,看准后窗位置,手脚并用地从柜后滚出,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翻出窗外,重重跌进后院堆放的杂物筐里。
“亲娘啊,我这几日是撞了什么邪??!”
骨头被硌得生疼,他却顾不得,连滚带爬地起身扎进茶楼后巷,向着与别院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温聿容跌跌撞撞冲回温家老宅,灌下整整一壶冷茶。
临砚白着脸回报:“公子,茶楼那边出大事了!死了五个人,伤了七八个,官府都封了街,说是江湖仇杀!画、画不见了,听说撕得稀碎。”
何止画被撕得稀碎,温聿容的胆才是吓得支离破碎。
“临砚,”温聿容声音发颤,“把咱们手里所有跟‘丹青圣手’有关的纸张、印鉴、往来记录,全部清点。用不上的,今晚就烧了。”
事已至此,他除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做不了别的。
温聿容一闭眼,就是茶楼雅间屏风上那四溅的血红,故而一夜未眠。
裴霁初没再追问,只道:“既如此,今日便先理手头这些。陆昭,把昨夜带回的新档拿来,与旧卷比对。”
“得嘞。”陆昭应声前去。
温聿容回过神来,悄悄舒了半口气,继续整理面前那堆建熙年间漕运旧案的卷宗。
一页页纸看得他打哈欠,正准备放下手头这卷,一张纸页边缘不起眼处,顿时让他困意全无。
那里绘着一个简化的纹样标记,线条粗犷,形如一支破空而出的箭矢。
是它。
温聿容立感汗毛直竖,他快速瞥了眼对面大案后的裴霁初。裴霁初正与取了新档回来的陆昭低语,并未看过来。
温聿容再三审视那标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整理。
“对了。”裴霁初忽然开口。
“方才回来时听街上议论,城东清风茶楼昨日出了桩血案,死了好几人,说是江湖仇杀,子琮可听说了?”
温聿容手中笔一顿,这话该叫他怎么接好?
“清风茶楼?血、血案?没听说啊,我昨日身子不太爽利,一直在院里歇着,门都没出。”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出人命了?这么吓人?”
裴霁初嗯一声,看向他:“是有些吓人。”
陆昭在一旁听着,也来了兴趣:“可不是,不过属下觉着,不像寻常江湖仇杀。死的那些人,身上连个能辨身份的物件都没有——”
“倒像是灭口。”
灭口二字来得猝不及防,温聿容那点强装的镇定,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陆大人懂得真多,呵呵……”
“还有件蹊跷事。茶楼伙计说事发前,天字号隔壁雅间的客人,似乎带了卷画轴进去。后来那伙人杀起来,画就不见了。”裴霁初边看卷宗边说。
温聿容面上闪过异色,手心直冒冷汗,但绝不是抄卷宗抄的。
“画?”温聿故作茫然,“难不成是寻仇抢宝?”
裴霁初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了浮叶,才看向温聿容。“也许吧,不过子琮,你觉得……”
“什么样的宝,值得当场拼掉五六条人命?”
温聿容喉咙有些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霁初却自顾自说了下去:“除非那画本身,或者画上的什么东西,比那几条人命加起来还值钱。”
“哐当!”
温聿容浑身一震,手边的茶盏被碰倒,滚落在地碎成几片。凉透的茶汤泼了他一靴子,他浑然不觉。
他忙蹲下身,伸手要去捡那些碎片,食指却被锋利的瓷片划了道小口子,缓缓沁出血珠。
裴霁初已起身走了过来。
“别动。”他按住温聿容要去碰碎片的手,对陆昭扬声道,“叫人来收拾一下。”
小厮很快进来,手脚利落地收拾干净,又退了出去。
温聿容还僵在原地,指尖刺痛让他回过神。他低着头,不敢看裴霁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他在试探我!他在等我自乱阵脚!!
“吓着了?”裴霁初温声问。
显然吓得不轻。
温聿容猛地摇头,又连连点头,语无伦次:“没、没有……就是,就是觉得,那些亡命之徒太、太可怕了。”
裴霁初没发话,屋内陷入死寂。
温聿容只觉裴霁初的目光重如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纵然没在昨日成为剑下亡魂,此刻却觉得自己如刀下鱼肉。
救命!
救救我!!
裴霁初你没有心!!!
温聿容崩溃万分,恨不得夺门而逃,裴霁初终于移开眼,重新回到案前,“是我多言了,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你听听就好。”
就这么放过他了?
温聿容抱着侥幸坐回去,他拿起笔想要继续誊抄,可手无端抖得厉害,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他索性放下笔,一边闭目凝神,脑中一边盘算着。
裴霁初摆明是在查茶楼的案子,而且已经摸着了边儿。那幅画上的纹样是关键,幕后之人没得到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眼下裴霁初是唯一有能力挖出这群亡命徒的人,他得找个机会,把纹样线索漏给裴霁初。
既能借他之手除掉隐患,或许还能将功折点罪,这样一来自己才能真正安心。
可该如何把线索漏给裴霁初?
直言“我画过这玩意儿”?那是找死。他烦躁地拿起那叠建熙年间的旧卷宗,心不在焉地翻着,尽力设想一切可以不经意将线索递出去的法子。
恰逢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瓦片掉落,砸在院中地上。
动静其实不大。
但温聿容此刻神经紧绷到极致,杯弓蛇影。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瞬间激活他脑中昨日所见所闻的一切。
“啊——!”
他整个人一哆嗦,从椅子上弹起来,卷宗脱手而飞,天女散花般朝着裴霁初的方向,纷扬而出。
纸张飘了满桌,陆昭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旱地拔葱吓了一跳,手都按在了腰间刀柄上。看是温聿容不知又在发什么癫后,才松了口气。
裴霁初缓缓抬眼,一张泛黄的旧档纸页,不偏不倚,正正盖在他刚写了一半的奏报上。
纸张边缘,一个形如箭矢的标记映入眼帘。
书房安静须臾。
温聿容怔怔地看着满屋狼藉,脸红到了耳根,跟着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的纸,“对不住啊裴公子!外边突然响了一下,我、我还以为……”
他越说越小声,活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裴霁初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张带着标记的纸,又看向还在慌乱拾捡的温聿容。
“……以为什么?”
温聿容声如蚊蚋:“还以为是刀砍在门板上的声音。”
陆昭:“……”
裴霁初轻叹了口气,他把那张纸递给近前的陆昭,“看看。”
陆昭接过,只一眼,脸色骤变:“大人!这和清风茶楼那边,从死者身上搜出的半张符纸上的图案极为相似,但茶楼那张被烧了一半,这个更为完善。”
裴霁初接过陆昭递回的纸,翻到正面看了眼卷宗封面,“建熙十七年,洛州漕运私货案。”
“子琮。”裴霁初唤道。
温聿容还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把最后几张纸拢进怀里,闻言讪讪抬头。
“这份卷宗,你方才整理时,”裴霁初晃了晃手中纸张,“除了年份属地,可曾留意到别的,比如这个?”
温聿容起身,做出努力回想的模样,接着眉梢一动,似是豁然贯通,“这个图案挺奇怪的,我是多看了两眼。因为它……嗯,长得有点凶?”
一旁的陆昭撇过头,用手背抵住嘴。
裴霁初深深看他一眼,没追问下去,转而对陆昭说:“顺着这条线,把建熙十七年前后,所有带类似标记的旧档,全部筛一遍。”
“是!”一听有机会离开,陆昭干劲十足。
——·
自打那纹样标记浮出水面,整个书房的气氛一派紧张。陆昭带着人几乎把州府档案库掏空,搬回更多陈年卷宗,裴霁初埋首其中,昼夜梳理,眼下也挂着两片乌青。
温聿容则被指派整理这些更加杂乱无章的旧档。他依旧“笨手笨脚”,抄写慢如龟爬,归类偶尔迷糊。
但裴霁初似乎不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只在他又一次“不小心”,将涉及某个早已被查封的货栈的旧账,与另一份看似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码头巡防记录并排放置时,凝眸注视他良久。
然而之后裴霁初什么也没说,拿起那两份卷宗,对比着看了许久。
接着写下其中几个名字,递给刚进门的陆昭:“查查这几人,与茶楼死者,以及永丰货栈旧部有无关联。”
陆昭领命去查,竟真摸出条若有若无的线。
接连两日,线索就这么一点点,在温聿容各种“手滑”“头晕”“记性不好”的掩护下,汇聚到裴霁初面前。
第三日傍晚,裴霁初站在城坊图前思量好一会儿,指头点着几个朱笔圈的地点,眉头微锁。
温聿容在一旁研墨,研着研着,仿佛神游天外,低声喃喃:“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当信物,又能临时标个地儿,还不扎眼,像货签似的,贴哪儿是哪儿……”
裴霁初顿悟,忙对陆昭道:“去城西小庙附近,搜寻看看不起眼的墙角、树皮、石墩,找类似可能是临时贴附的标记。若有发现,全城搜寻类似样式,抓现行。”
陆昭的动作雷厉风行。
当夜城西小庙外人赃并获,天亮前他顺藤摸瓜,竟将盘踞洛州多年、利用复杂纹样走私兵械的贼窝连根拔起。
翌日清晨,陆昭马不停蹄地回来复命,“大人,全端了。抓了十七个,抄了三个窝点,起出弓弩上百!为首的撂了,那纹样分三种,'单箭'外围,'箭矢交错'核心,'箭矢账簿'是最高信物。茶楼那画,就是他们不知从哪搞来的,想伪造‘账簿’纹样,本想跟上家谈笔大的,结果走漏风声,被对头盯上。”
温聿容在一旁低着头,长舒口气,这要命的麻烦,总算过去了。
陆昭去处理后事,书房里只余裴温二人。
温聿容正准备退回厢房。
“子琮。”
温聿容脚步顿住,微笑转身,问:“裴公子还有吩咐?”
他来到温聿容面前,伸出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小片东西。
纸片边缘焦黑,半个朱砂的“交错箭矢”印记却清晰无比。在温聿容来看,它早该在茶楼动荡中灰飞烟灭。
可那刺目的朱红却告诉温聿容,事实并非如此。
裴霁初捏着残片,举到他眼前。“建熙十七年漕运案,主犯暗记是‘单箭穿斛’。这回的,是‘箭矢交错账簿’。”
温聿容瞳孔骤缩。
“我查了三日,才翻出个单箭标记的来历。”他顿了顿,“那么请你解释,你是如何看见旧档的第一天,就下定决心,把那连卷宗里都没详绘的纹样——”
“不经意送到我眼前的?嗯?”
裴霁初边说着,边步步紧逼向前,温聿容慌忙后撤,直到后腰抵住大案边沿,他再无退路。
“画,画得不错。笔触,用色,还有那梅花印的钤法,”裴霁初倾身,将纸片搁在案上,“比市面那些仿品,强了百倍。”
与裴霁初相距不及一拳,温聿容心头犯怵,猛地闭上眼。
“丹青圣手。”裴霁初对他耳语。
“温聿容,你长本事了啊。”
speechless
oxo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破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