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梦西河

“吾儿瑟瑟,快逃……”

巍峨的青石城墙上,范晋声嘶力竭的喊到。

身旁范圭因被西羌士卒强行压跪,甚为不服,极力反抗着,可他双臂被反缚住,力量减弱大半,终是抵抗不过。那羌兵见他骨头硬,不服管,取下腰侧弯刀,用刀柄砸向他的腿弯。

范圭当即面色痛苦扭曲,咬着牙,才未痛喊出声。

身旁秦氏眼眶早已急红,忙问道:“大郎,你如何了?”

为了不让母亲担忧,他强撑笑颜摇头,唇色却惨白。

秦氏强忍着泪,不忍再看,将目光移向旁处。

城楼上,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哀鸣、痛骂、斥责之声。

西河城中的文武官吏,犹如困兽,全被束住手足,跪成一排。

原本城楼碉堡处插着的猎猎旌旗也被异族连杆斩断,倒地一片,犹如乱布。紧接着插上了羌人旗帜。

城破了。他们无处藏身,便要随着这座城池同生共死,存亡与共。

片刻,范圭恢复了,腿弯的痛已淡去,目光也随着母亲的视线望去。

身侧的父亲正痴痴呆呆地定望一处,冲着那处一遍遍地喃喃自语道:“瑟瑟,快逃出去,去西都,投靠你崔伯父……”

范圭无奈,望着眼前破碎的城池,心中悲痛欲加。

那里空荡荡的一片,除了被羌人砍断的旗帜,以及阴霾的天空,何曾有人?

他想,他的父亲,应当是受不住城破的打击,疯魔了。

不过还好,羌人攻破西河前,他唯一的小妹,已被送出了城。

他知晓此种做法很自私,可他仍是庆幸,他范氏终究是保住了一条血脉。

-

画面一转,季娥漂浮在半空中,睥睨众生。

有二人缓缓踏步迈上了台阶,往城楼上来。

其中一人,打扮颇似羌人君长,披发跣足,兽皮裘袍,佩戴金玉宝石。

而另一人,则是汉人男子的打扮,头戴猛虎错金冠,面覆兽类青铜面具,身着玄色蜀锦衣裳,虽看不清他的脸,可透过他墨色的眼睛,亦能看见他深沉的心。

二人并肩上了城楼,便往那一排跪地的西河官吏而去。

有兵卒上前与那羌王正附耳交代着什么。

身旁另男子立于一侧,目光冷漠,仿佛跪在此处的并非他的同胞,而是无关之人。

季娥心头刺痛,目光定格其脑后。

片刻,那男子似察觉到身后有人窥他,猛然转身回头,猎豹一般的瞳色盯住她。

季娥心头一颤,本能地想躲。却猝然想起,那男子应当是看不见她。

除却她的父亲外,没人能瞧的见她,包括她的母亲与大兄。

她的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便肆无忌惮地盯着那男子逐步打量,可他的目光实在太过阴郁与冷漠,像毒蛇一样,季娥不敢多看,忙往下移了目光。

紧随着,出现在她眼前的,便是一小截荼白色右襟相交内裳领口,绣着海藻纹路。在往下,便是绣着朱红色回字纹的外裳交襟,以及腰间革带处佩戴的一组造型奇特的玉珰。

那玉珰自上往下,依次分别雕刻着日头、三足金乌、以及几只展翅的鱼凫……怪异的是,那珰上群鸟不知因何,皆仰着长长的脖颈,似在朝.拜,接受神的祝祷。

季娥微微发了会怔,蓦然想起,她曾阅览过的一本古籍上记着,这图腾乃属前朝蜀地一支部族。并非在大梁的郎君中盛行。

但从此人的服饰仪态考究,此人却并非蜀人,乃为关中人士。

“尔等鼠辈,食大梁俸禄,安享富贵。如今却帮着这些羌戎毁吾城池,害西河城破,血肉铺路,枯骨埋城。尔等,天下必会讨之……”

突兀的一声叫骂。

季娥似懂非懂地往那人看去,她只知晓,西河城破,乃羌人猝然攻城而至。可那句’食吾大梁俸禄’,却不知究竟为何意!

或是已知没了活路,一人领头,众人骂声皆至,来势汹汹。

季娥的目光却紧随着那人的脑后,心中莫名涌出一种熟悉之感。

然而,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季娥蓦然回神,几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滚至她的脚下。

即使是死了,却仍是睁着眼睛,不甘与愤恨从眼眶中溢出。

死不瞑目。

湿漉漉、黏腻腻的一片血迹,仿佛在季娥的心上拉开了一个小口,西北裹挟着黄沙的风钻了进去,粗粝的痛。

她止不住的浑身颤抖,惶然地蹲下身去。

待她看清,那一张张沾满血渍的脸,顷刻间,痛哭出声,唤道:“父亲、母亲……兄长……”

悲咽的哭声,在没人能听见了。

西北的风,仍然冷漠的刮着,不留情面。崭新的羌人旗帜,在风中飞舞。

-

“娘子,娘子……”有人在轻轻地推搡她。

季娥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一片荒芜的雪原上狼狈奔逃,一羌人男子带着追兵,高坐于马背,哈哈大笑。他们仿佛在玩一场追逐游戏,待她逃出十几里后,一只利箭忽然破空而来,直指她的心脏。

季娥惊醒,满头是汗,便瞧见一脸焦急的女婢椒盈。

“娘子可是梦魇了?”她问,面容急切。

季娥不答,惊魂未定。

她四下打量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自个又做噩梦了。

椒颂忙起身,拿来铜盆上的帕巾给她轻拭汗珠,迟疑问道:“娘子,可是又做了那梦?”

季娥轻轻地嗯了声,眼睛像蒙了一层雾,还有些红。

椒盈只知近来她家娘子常常梦魇,却不知究竟做了哪些梦,见她目色仍是痴痴地,便不再多言,只陪在身侧,静静地为她擦拭着鬓角的汗。

青色的帐,百鸟漆屏屏风,以及榻旁一对疏勒进供的莲花瓣鎏金样式的灯台……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着她,她回到了正值十六那一年。

她抿了抿干燥的唇,这样的梦,她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只到当下,她才醒悟过来,这些梦境,或许都是她前一世真真实实经历过,存在过的事。

她不知是好是坏,好的是,她知晓了所有事物的发展方向,坏的是,至中的有些细节,她仍是不太清楚,比如,城楼上的那句‘食吾大梁俸禄’究竟是何意?那个覆面的男子究竟又是谁?

更甚,他们一家,究竟因何被流迁来西河?

这一切的一切,她皆不知晓。

费了这一场力,她只觉口干舌燥,侧过脸对跪在床边矮凳上服侍的椒盈道:“你去为我取盏水来罢,要冷的,凉些更好!”

椒盈一愣,刚想开口劝阻’她的身子需要温补,饮冷水不好……’到了嘴边的话,却在瞥见她满眼哀求期待的目光,莫名改了口,应道:“喏。”

她垂眸,躬身后退,直至退出门槛,合上了门。

季娥掀开锦被,一拥而起。缓步来到了窗前,撑开窗牖,深深地吸了口气。

窗外椒香四溢,随着季娥大开大合的开窗动作,浓烈的香气迅速流转于房中。

又是一年椒花盛开之季。

院中的这颗椒树还是她初来西河时与母亲一同栽种的,椒盈、椒香的名字也来源于此。

她又深嗅了一口,浓密的树冠中,点缀着鹅黄的小花,在月色下,笼罩着一层细微的光晕,像极了萤火微光。

季娥半倚在窗框上,闭眼思忖。

前些日,她曾往父亲的书房将梦境所发生之事,皆道出。

她本以为,父亲必会赞赏她,甚至听信她的话,早日加以防备。哪知,父亲只当她孩童戏言,当面应下,事后压根不当一会事。

季娥无奈,只得去寻大兄,以求他能说服父亲。

然,大兄比之更甚,目中无物道,若那羌类敢来,定让其尝尝自个那柄长枪的厉害,让其有去无回。

季娥汗颜,只觉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迟钝,面对他二人,季娥甚至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她自是知晓自家大兄勇武过人,若论单打独斗,那羌类未必是他的敌手,可那西羌蠡王僰禽阴险狠辣,季娥前世是领教过的,她犹记得前世西都城破时,朝中的公卿大臣拖家带口,弃城南下逃往那淮南之地。

而她,早年丧夫,无子无女,羌人攻破西都城那日,夫家崔氏一族族人见她貌美,为了保命,竟将她像礼物般献给了僰禽。

忆起往昔,季娥心中生起阵阵寒意。

她蓦然睁开眼睛,窗外,夜风未停,一粒小花被风刮落,脱离树枝,在空中荡了几下。风小些的时候,它也随之落在季娥的窗前。

季娥这才忆起,当下,已是五月了。

梦中那场让她家破人亡的西河之战,已近在咫尺了。

-

回想过去,季娥一家本是西都城中的公卿士族,世代都有在朝中为官之人,季娥的大父更累官至九卿之一的太常,后又为太子太傅。

可到了季娥父亲范晋这一辈,却蓦然改了路子,弃了家族的荫蔽。十五岁那年,范晋非得弃文从武,投奔太尉营帐。然,季娥祖上乃世代书香门第,族中在朝为官之人,皆是文官。

这可把范太公气的不轻。

由是,范太公便用计将范晋骗回家中,看置起来,不让他离开房门半步。却未曾想,范晋那投军之心早已坚若磐石,竟不吃不喝,以绝食抗拒,直至饿晕过去。

范晋那原本健硕的体魄日渐消瘦,范太公心疼子嗣,实在拿他没辙,便又只好将他放了出来。总不能将自己的长子活活饿死。

但与其同时,范太公也拿命威胁道,若范晋想要弃文从武,除非他死了,若不成,他就算一辈子将范晋关在这一方天地,也不容许他去投军。

父子两人因此事闹的极其僵,最严重时,两人同住一邸,同一屋吃饭,却都不肯开口,月余不曾讲一句话。

范太公深知长子的脾性。知晓长子性格耿直,心中更是毫无城府,不谙官场之道,投身军中,或许更合适他。可他又实在担忧,那战场刀箭无眼,那些身居高位之人尚不能保全性命;更何况族人在军中没有根基,长子便只能从最低位的卒吏做起。

可在冲锋陷阵的战场上,他们便是肉盾。

范太公实为不舍,可范晋的投军之心太过坚定,范太公终是败了阵。

最终,这场长达半年之久的对峙,以范太公亲自登门去太尉大人府上而收场,他放下脸面,求太尉看在他这张老脸的份上,能在战场上善待他家长子,无论残缺,保他一条性命也好。

脸面也好,尊严也罢,全都抵不过范太公的拳拳爱子之心。

此后,范晋便跟随前当朝太尉驰聘疆场。每每危急时刻,范晋总能逢凶化吉、险中求胜。再往后,范晋被梁文帝擢拔为虎贲校尉,又过二年,娶秦氏为妻,婚后夫妻恩爱,生两子一女,长子范圭,字伯武;次子范燮,字仲平;幼女范季娥,小字瑟瑟。

后范晋又在战场立功,擢升为后将军,许是……范晋的前半生过于顺遂。

好景不长,元寿十五年冬,正是季娥六岁那年,范氏嫡枝……也就是范太公这枝大宗,被梁文帝发往西河,并下旨范氏嫡系子孙往后世世代代驻守西河城外的白虎关,替大梁皇室守城戍边,此后不得私回西都,若有要事,则需上表准奏。

彼时,朝中、民间的流言蜚语接踵而至,如洪水猛兽一般扑向范氏府邸。

朝中传言更甚,只道后将军范晋德行不检,在朝对天子言语不尊,得罪了上,才会惹下如此罪行。而范太公,为了保长子的性命,主动归还太常印绶、引咎归辞,范太公稽首磕头整整一夜,不肯离开。

文帝怜其已是耄耋之年,范氏一族又世代为朝廷效力,才应饶恕范晋一命,只令范氏嫡枝迁往西河。

季娥知晓那些谣言是有真凭实据的,却又不完全可信。

比如,那夜大父一夜未归,次日归家时额头青肿,渗着血迹……她自是不知那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她知晓,那年的宫廷夜筵,知晓内情的宫人皆被文帝鸠杀,无一例外。

她也曾多次向母亲询问。而母亲每每却暗自叹气,红了眼眶,苦笑安慰她不必多想。

季娥隐约记得,那年冬天,寒风裹挟着沙子,凛冽极寒,父兄在前方骑马,她同母亲同乘一辆车厢。而身后,则是装载着箱箧的大车,一行人马,浩浩荡荡,黄尘飞扬。

她们沿着河水北侧,一路西行。

她知晓,或许,她再也回不去西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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