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娥讶异,匆忙打起精神撩开车前的帘子,只见前方一队甲士,朝着她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而他们的身后,马蹄扬起阵阵黄尘。逆着光,仿若千马奔腾。
季娥有些恍惚,片刻后,心中大定。
那甲士距她们越来越近,直到看得清相貌,见她们三人皆是大梁人士,不由分说的将马车护在正中,个个抽出腰侧长剑,横眉望向那伙狄兵。
僰禽也已追了上来,在距离她们丈尺的距离停下。他抬手示意身旁之人退下,提起马缰一人一马只身往前。
围在季娥马车外的大梁兵士更是目色警惕,做防守姿态。
僰禽笑了下,仰起下颔,语气轻狂:“若尔等将车内的女子交给本王,本王答应,绝不再为难尔等。放你们一条生路!”
那梁人领头的甲兵皱起眉头,神色冷漠,闻言只回首看了一眼马车,未曾接话。
季娥心如擂鼓,刹那间面色煞白。
她想到,若是……若是这些人当真畏惧于僰禽的威慑,不愿惹祸上身,将自己交了出去……
她的一颗心不断下坠……一路的跋涉与艰辛,在她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希翼后……难道又要如上一世那般,被囚禁于那顶帐中,此生难归故土?
季娥几乎是不敢往下去想……
她把呼吸放轻,杏目圆睁,气氛的紧张让她的身体不自觉的僵硬。
她手心,背心,皆是汗。
直到……许久后……
一名身体壮硕,皮肤黝黑的甲士前往请战,季娥的一颗心才微微落了下来。
那人道:“利武士,请允某与那狂人一战,让这戎类瞧瞧我大梁将士的英勇。”
“好挫挫这狄类的锐气!”
那姓利的武士似是思忖下,随即轻轻颔首,道:“莫要轻敌。”
那名甲兵当即应喏。
得到应允,那甲兵立刻提起长枪,朝僰禽肃杀去。
两人混战一团,其余众人皆是静静在旁观战。
哪知,却不过数个回合,那请战的甲士便被僰禽刺落马下。
在那甲士的心窝即将被僰禽刺透时,那利姓武士忙纵马上前,用剑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僰禽见有人阻,不禁怒目,提刀朝人砍去,利姓武士用剑接下。二人刀剑‘铮铮’,互为争狠,皆不甘落于下风。
最终,利姓武士略胜一筹。
而在这场鏖战中,僰禽并未讨到任何的好处,最终肩胛负伤,咬牙隔着车帘望了眼马车内的人,随即掉转马头,带着剩余几人不甘离去。
季娥一颗心这才大定。
而那姓利的武士原本也未曾有与其相斗的打算,见其窜逃,也不作追赶,只下马,询问方才那甲士的伤势。
随即,季娥的马车便被几名甲士护卫两侧与先前的主力部队汇合。
马车止后,季娥在椒盈的搀扶下,忙下马车郑重道谢。却不料,队伍首有个儒生装扮,眼若星辰的男子好奇的盯着她打量。
季娥心下困惑,虽有不适,可面前这些人乃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自不好冷下脸来。
犹豫间,她咬了咬唇,正欲相问。便见那儒生打扮的男子笑了起来,他道:“原是你呀!”
季娥将出口的话哽在喉头,一时错愕不已。
那男子忙道:“某乃汝南陈氏,名清河,字元麒,今在大将军府担任长史一职。”
顿了顿,他又笑道:“某曾在彭县与女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汝南陈氏?
季娥更为错愕了,她完全不记得,她曾在彭县遇见过这么一号人。
不过此刻她的思绪已逐渐归拢,知晓面前之人并非恶人,便细细打量起来。她由上至下,只见面前男子头戴进贤冠,身着冬青色飘逸长袍,如直裾的款式,却又比以往她所见过的直裾多了几分灵动。若在雾中,她必以为此为仙灵。
见季娥抿嘴不言,只一双圆眼上下端量着他,陈清河不禁有些困顿,只当她被方才的事吓傻了。他拱手作揖,略施一礼,微笑着问候:“女公子,可还好?”
季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忙应了一声,回一礼。
眼瞧着面前之人不过及冠之年的样子,却能在大将军府担任长史一职,这不禁让季娥有些暗自惊讶。
长史可是大将军府的众史之首!
想到平日里,父亲对手下的掾史颇多敬重,季娥也不禁对眼前之人多了几分敬待。
只是由于近两日频事多发,季娥反应有些迟钝,只待她意识到此人便是她此次北寻的那位大将军的长史时,忙再次行礼,恭敬道:“陈长史!”
陈清河似乎未料到她如此的郑重,只当季娥是因方才的救命之恩,而心生感激,忙摆手笑道:“女公子唤某表字元麒便可,不必此般拘谨!”
虽是此说,但季娥却只微微笑道:“长史学富五车,精通谋略,年纪轻轻便得大将军看重,季娥十分敬佩。”
她虽话间恭维,却也是心里的话,若搁以往她家世与其相当,也就罢了,只如今家族已落魄,自是不好如此失礼。
汝南陈氏乃汝南大族,在汝南颇具名声,此人又身居高位。人家不过是客套几句,她也当自知分寸才是!
而陈清河见此女貌美温婉,且分寸有度,又想到当初她救济灾民一事,不禁对其生出几分好感。
他拱了拱手道:“女公子谬赞,某不过一精于算计之人,何谈谋略。不过是将军顾念旧谊,这才得使某占了长史一职!”
季娥笑了笑,二人又叙言几句,这才启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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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日,经何伯与军士们的一路闲聊,季娥这才知晓陈家不仅是汝南大族,且陈清河的父亲陈肃乃前朝大司马,更为赵悝的老师。
赵悝与陈清河年幼相识,少年时期便跟着陈肃习得兵略。自赵悝的母妃去世后,陈肃便一直将年少的赵悝带在身边,战场厮杀,营中教导。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简直堪比亲父。
陈清河与赵悝二人更是,虽面上分宾主,实则私下如手足。
季娥顿悟,难怪那陈清河如此年轻,便能平步青云。
这话自不是贬低陈清河没有真才实学,实则是大将军府那种地方,压根不缺有谋略胆识之人。
一般来说,就算此人能力出众,才高八斗,那也得在大将军府熬上几年,等有了功勋,博得了上司的赏识,才能一级一级晋升。
在这种人才荟萃的地方,能熬到长史这个位置的,多半是要熬上许多年。
所以季娥在知晓陈清河如此年轻便为大将军长史时才颇觉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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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了两天路后,终于抵达朔北。
两伙人马在朔北城门处告别,陈清河并不知道季娥此行朔北的真实目的,只听手下的兵卒在与那驾车的老叟闲话时聊到:那范氏的女公子此行乃是来朔北寻亲的,只道是有一门亲戚在几个月前的那场朔北与北狄的交战中失散了,家中长辈特派她来朔北寻找。
陈清河一听这话,便知是唬人噱头。
先不说这一路盗贼、匪寇甚多,光是边境年年混战不堪,也不会有人家派一女郎带着一婢女、车夫就敢独自远行?
不过,这些毕竟都旁人的私事,他也不便多问,更不便多管。
可二人毕竟缘分一场。
告别之时,陈清河回望身后那抹纤丽的身影,忽又想起彭县那次她为流民求情的场景……不禁心中生出敬佩,想到她一女郎本独自前往朔北已是多有不便,他于心不忍,翻身下马,解开了自己腰间的佩玉,朝那季娥走了过去。
季娥知晓二人并不同路,她们的马车行程慢,她也不好一直耽搁旁人,本欲送罢,便入城。
却见那男子突然折了回来,他在她面前立定,笑呵呵的。季娥犹豫了下,错愕问:“陈长史,可还有事……”
她话还未罢,陈清河已伸出右手,将一块篆刻着‘陈’字的羊脂玉佩摊在手心,他道:“此乃某随身携带的佩玉。”
季娥一脸错愕。
陈清河便一手背后,笑吟吟的道:“某族中有一族叔略有远见。曾在几年前趁边境动乱、人荒地广,众人都逃乱之时,屯了些田铺。”
“朔北城内西街有一家药堂,乃是我陈氏的族产。”
他将手中的佩玉递与季娥,微笑道:“你我也算有缘,倘若女公子日后在朔北遇难,可凭此玉去陈氏药堂寻求我那族叔相助!”
季娥怔住了,好一会,她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她正欲求陈清河相助,陈清河便赠了她这样一块玉佩。
她忙双手接过佩玉,表示谢意,又对其屈膝行了一礼,才道:“那季娥便在次谢过长史!”
陈清河笑着微微颔首。
季娥想了想,又道:“长史大恩,先救我性命,如今又以玉相赠。季娥,倒是无以回报。”
她说这话时,有一股淡淡的惆怅。
陈清河一听,不知想到了什么,抿唇笑了下,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比不上女公子侠肝义胆。某不过尽我所能,又何谈回报。”
侠肝义胆?
季娥满心错愕。
她刚张口,欲问,陈清河忙打断她道:“某因公务缠身,不得与女公子久叙,便先行告辞!”
话罢,季娥还未回礼。
陈清河已转身离去了。
徒留季娥一脸懵怔。直至椒盈唤她,她才赶忙收起了手心的玉佩,与椒颂、何伯同去城门处的队伍中排队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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