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帐中短暂地安静下来,三人皆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陈清河猝然看向一旁的女子,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微微闪动,笑问:“听闻范娘子幼时便迁去了西境,已在西境生活了多年?”

季娥原本失了神,听他这话忙应了一声,但她又实在不明陈清河问这话的意思,只道:“不瞒长史,家父曾失言得罪了先帝,这才导致全家受了牵连!”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显出隐忧之色。

陈清河兀自思忖一番,眸色亮了亮道:“那可真是巧了!”

季娥有些莫名,正欲问此话何意。

便听陈清河话锋一转道:“范娘子既自幼便在西境过活,可曾识得白虎关的范校尉?”

听人道出父亲名头,季娥一惊,随后心中有些切喜。这么些年,原来当真还有人记得父亲!

她正欲回复。

赵悝便道:“想来范娘子今日前来,并非只为此事。若有它事,也不妨一并道出。”

季娥一怔,浑身僵住。

他居然猜中了她的心思。

这让季娥无所防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赵悝又对着帐外唤了声,利好入内,他低语不知吩咐了些何事,利好领命而去。

帐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陈清河诧异地看向季娥,片刻,恍然大悟道:“我就知……你这女子,果真有旁的心思!”

季娥有些窘迫,抿了抿唇。

赵悝便叹了一口气道:“如今我军正与北狄交战,虽略占上风,可若待北狄与西羌连了手,朔北一郡则呈二者夹击之势,彼时,我军便会东西两面受敌,首尾不顾。

“如此,便便棘手了。”

他说这话时,思绪逐渐飘远,似若有所思般,望向了天边的最后一抹金光。

陈清河也已被他的话头牵动,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季娥则是在想,当下该如何将心中之话委婉道出口。

一时间,三人无话,帐内烛火跳跃,一阵风吹了过来,将帐中人的影子无限拉长。

好一会,陈清河率先出声道:“我略有一计。”

他此话一出,其余二人皆看向他。

他挠了挠头,看向季娥,目光闪烁。

季娥一头雾水,便听他道:“只是需得一细作,让其离间二族……”

只他的话还未罢,便被赵悝喝声止住。

“元麒!”

他道。

陈清河一愣,还欲在言,便见赵悝投来一记警告的目光,他的眸色黑沉沉的,陈清河心口一颤,忙闭了嘴。

只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细作……这两个字,季娥听的清清楚楚,她正愁未有等价的筹码与赵悝达成交易。

当下,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嘛!

她忙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悝面前,仰脸看着他道:“将军,季娥愿为将军马前卒,为将军排忧解难!”

赵悝明显一愣,眸色发沉地看着她,神色难辨。

季娥极为紧张,吞咽了一下,才道:“若将军不嫌妾愚笨,妾愿为细作,为将军与众将士直入敌营内部!”

她说这话时,便已心如擂鼓,咚咚直跳。可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赵悝,生怕错过什么。

而陈清河也似乎并未料到她会主动请缨,因此,他也有些短暂的迷惘,一时竟忘记了该说何话。

赵悝则目光有些复杂地望向她,好一会,他道:“范氏,我知你主动请缨必有其因,”他的话顿了一顿,似乎在给她转圜的余地,“可你知,若是入了敌营,你将会面临何等的下场?”

季娥原本因紧张而咬出红.痕的下唇缓缓的松开了,她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抬头望向赵悝道:“将军,”

“我知晓的。”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轻,轻到仿佛空中飘着的羽毛,却无端让赵悝的心尖被划动了一下。

赵悝无声地望着她,眸中,情绪不明。

季娥只当赵悝不信任她,心中越发急,忙举誓保证道:“妾发誓,若失败,绝不会供出将军与大梁的一丝一毫。”

“可倘若成事……”

她望着赵悝,语气坚绝道:“倘若成事,妾绝不生出二心,定任由将军驱使!”

陈清河此刻也已反应过来,在一旁劝:“范娘子,此事事关重大,要不,你在想想?”

季娥微笑朝他摇了摇头:“长史不必相劝,我心意已决!”

赵悝抬眸看向她:“范娘子不如说说自己的条件。”

虽方才季娥心中已是极为惊讶,但此刻,听他语气笃定,季娥便知,他定是又猜中了她的想法,这才笃定的问出她的交换条件。

季娥咬了咬唇,犹豫片刻,对上他的视线,索性直言道:“倘若事成,妾确有一事相求,只盼将军能应允!”

赵悝想了想,轻轻颔首:“范娘子直言。”

季娥便道:“妾当日被那羌王掳走时,曾听他道,让手下兵卒先行一步往丰城传信……”

赵悝默然,只用目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季娥心中没底,紧张的吞咽了咽,这才继而编道:“妾亲耳听那羌王于那些骑兵交代,要那骑兵带信与挛鞮姑狐苏,八月初,二部屯兵于积石山东部。”

挛鞮姑狐苏,便是北狄的首领。

此话之意,已十分明确了,季娥索性不再多语,紧抿住唇。

赵悝倒还好,许是先前早有猜测,神色平淡。

陈清河却已是按耐不住,怒道:“这帮蛮夷当真是狡黠!”

赵悝眸色微沉,道:“接着说。”

季娥手心早已生出了汗,可她知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她必须得让赵悝听信她的话,出兵西河。

即使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可她仍是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冒着随时都有可能被赵悝拆穿的风险,继而道:“妾猜想……”

“这二部当是想要趁西河不备之时,趁机偷袭白虎关!”

赵悝不语,只低敛着眸,似在沉思。再不给予任何的回应了。

这让季娥只觉当下的每一秒都极煎熬,她只觉血液中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蠕动,不痛不痒,只是让人难受。可她当下大意不得,她努力的回忆前世的种种,想要从其中在找出些破绽来。

最终,她斟酌着望向赵悝道:“妾还无意间听道……城内似有谍者相应!”

赵悝忽而抬起眼皮望向她,眸色压人。

季娥心虚不已,虽这些的的确确是事实,可当下她以另一种方式说出来,就似精心编织了一场谎言。

再者,面对着赵悝与身俱来的那种压迫,更是让她的这些‘谎言’有种无处遁形的荒谬。

陈清河似乎已从接二连三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从季娥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猜出了七八分,跪在面前的这个女子,必定与护羌校尉范晋有些不绯的关系。

他想,应当不会有人远赴千里,只为不相干的人和事。

范晋对此女,必定极其重要。

他笑问:“范娘子可是识得护羌校尉范大人?”

季娥一愣,惊讶过后,知是隐瞒不住,便承认道:“长史所言无虚。不错,妾正是西河范晋之女,范季娥。”

陈清河想过二人关系亲近,却不知这女子便是范校尉之女,不免有些讶异,可讶异过后,便是隐隐的得意,他朝赵悝望去,想要得一二句夸赞,便见赵悝泰然处之,便知,他定是一早便猜到了!

不禁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之情,片刻,晃着脑袋,叹道:“叔衍呀,要我如何说你……”

赵悝似并无所动,只垂着眸色,望着跪在他面前的女子。

季娥抬眼与他相视,便道:“倘若事成,还望大将军能遵守诺言,带兵前往西河助我父一臂之力!”

“此便妾之心愿,还望将军应允!”

她话方罢,忽然一阵大风起了,掀开了帐帘,帐内的油灯乱舞,忽明忽暗。几人的影子也随风舞了起来,飘来晃去。

赵悝神色未动,只眸中隐隐有些许顾虑。

季娥思绪飘忽,她想到了上一世,西河城被屠之时,便是赵悝带兵前往镇压。这一世,她仍信赵悝的实力,定能救西河城的百姓于水火!

可转念一想,她又自嘲的笑了笑了,她虽重活的一世,可除却赵悝以外,她却压根不知该去信任谁,又该去求助何人?

好一会,赵悝只是轻轻地叹息一声,便将目光移开了。他望向了帐外,那燃起了一簇簇火把的营地。

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陈清河却按耐不住了,他眸光一转,笑与跪地的季娥道:“范娘子,如此道来,我父与汝父乃是故交,我助你,自是应当!”

他话语间,神色稍显为难:“只是……当下……”

季娥紧张的望着他,便听他道:“实非我与叔衍不愿助你,说句不敢欺瞒娘子的话,即使当下我有这心,只怕也无力相助!”

季娥心中一紧,忙问:“长史此话,从何说起?”

季娥记得因陛下年幼,先帝崩殂前,已将军中、朝中之事皆交由赵悝一应处置,军中之事向来都是由赵悝说一不二。此刻他却说出这话,当真是让人疑惑。

难不成,是赵悝不愿助她,这才让陈清河出头,随意找出这由头来?

可她看向陈清河,见他当真是一脸为难的样子,倒不像是推诿之词……也是,倘若赵悝当真不愿答应她,直接将她轰出帐便可,又何必在她面前费这番功夫,惺惺作态!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道:“长史有话不妨直言!”

陈清河似乎未曾想她有如此魄力,一怔,笑了笑,索性也不再绕圈,直言道:“前些日子,上头派来了一位随军御史,道是随行为将军排忧解难,实则,乃是朝中派来的监军……”

他话未罢,便被赵悝阻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帐罢。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派人护你入城!”

他垂眸,望着季娥说。

陈清河一听,知他故而为之,顿时羞恼道:“叔衍,你究竟还要忍到何时!”

赵悝无言,只与他对视,眸色发冷。

陈清河虽为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他不会违背赵悝的任何决定。最终,只能咬牙咽下肚中,半晌,恨道:“赵叔衍,你便忍罢,迟早有一日,你会自食其果!”

话罢,便拂袖,转身离去。

季娥见当下已无转圜的余地,知自己留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行过一礼,索性也讪讪的退了下去。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未弄清,出了营帐,便朝陈清河离去的地方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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