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瑶琴暗语

九婵一脚把人从楼上踹下去,她跨上栏杆,稳稳坐好,手里晃着一把短刀抱怨道:“我以为会有大鱼呢,怎么还是这种小虾米?”

侍卫已经将人捆住带走,乐尧从角落里走出来:“辛苦你帮忙了。”

“我反正无聊,姓司空的不在,我就恰好充当一下打手喽,”九婵打了个哈欠,就着月光擦拭她的短刀,“我就好奇啊,乐大人,雪霁篇当真有那般神奇吗?”

乐尧含笑道:“若是好奇,可进去一观。”

九婵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没有那个天分,不做危险的事,我可不想走火入魔。”

她又嗤然一笑:“那些为此疯魔的人实在傻透了。”

乐尧道:“时间不早,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九婵收了刀,自三楼栏杆上一跃而下,轻松落地,她回头又问道,“大人,放一群活泼鲜嫩的小公子在眼皮子底下的确有趣,可若这些小公子个个都是毒.心诡计,是否太危险了些?”

乐尧道:“当初你们那批人被送进府,我也没怎么着你们,一样是好吃好喝地招待。”

“那不一样,”九婵道,“他们有我这样的价值吗?”

乐尧笑了笑:“他们有另外的价值,你不是也觉得日子无聊吗?”

九婵明白过来了,撇了撇嘴,又笑起来:“你们可真坏。”

……

谭羲很专注。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霍池发现谭羲兴趣众多,但真正喜爱的没有几样,剑术和诗书大概是他最乐意花时间的。

这日又是个晴天,霍池在湖岸上照例琢磨他的剑式,而谭羲就拿了几本书懒洋洋地坐在亭子里吹风赏景,由于毒医的强烈斥责,他现在不敢只穿一件单衣就四处晃悠了,裹的很严实,有暖暖日光斜照而去,应当不会冻着。

霍池弹了下剑身,听着宝剑被震出的沉重而古拙的鸣响,就像他无数次想象中的声响,他心有领悟,难免欢喜,便收剑入鞘,踏过九曲桥步入亭中:“谭羲。”

谭羲很认真地在看书,目光略有些留恋地从书卷中移过来:“何事?”

“今日天气好,要出去玩吗?”

“玩什么?”

“不知道,”霍池道,“溪桥踏雪,原野策马,长街寻趣,或者是茶楼听书,也可以看杂耍、寻美食。”

谭羲:“你玩过吗?”

霍池回忆了一下:“小时候玩过,都很有意思。”

“我倒是想去。”

“那……”

“咳咳……”谭羲握着书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若踏出别院一步,便有人要拿着绳子把我绑回去了,上回出去玩一趟,他们都来骂我。”

他清冷淡然的声音里竟透出了几分委屈。

霍池抓住他的书,让他不要敲自己:“这么可怜?”

谭羲:“这个月都别想再出门,除非身体好转了。”

霍池:“那你想玩什么想要什么?我去给你弄回来。”

“都可,”谭羲想了想,“如果有泠娘和容翃蒸的面食会更好。”

“等我回来。”霍池说干就要干,转身便走。

“等等。”谭羲却唤住他。

霍池回头:“还要什么?”

“先陪我坐一会儿,”谭羲道,“你若走了,这里就只有我独自一人。”

也太可怜了……霍池在旁边坐下来,拿起他身侧的书打算陪着他一起看一会儿。

看到书名的他:“……”

这些书分别是:《鸿岭游记》、《承阳逸闻录》、《西平艳.事二三》、《天罡拳法》……内容之庞杂、跨度之巨大超乎霍池的想象,他以为谭羲这么认真这么专注看的怎么也该是文雅诗集或者大师著作。

他又瞥向谭羲手里那本。

谭羲毫不避讳,握住书卷的手微动,一根手指松开,特意翻开封皮给他看——《雪霁篇》。

霍池:“……”

谭羲:“要看吗?”

霍池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里随手挑中一本游记,轻咳了一声,道:“那本我大概看不懂。”

谭羲也只是随口一问,见他好似不感兴趣也就不逼他,只道:“鸿岭山水极好,若可得闲暇,定去一观。”

霍池道:“那地方太远了,距帝都距尚江皆有千里之遥。”

谭羲:“只要有心,总会抵达。”

霍池心中一动:“若你……”

话开了个头,又收回了肚子里。

谭羲疑惑地看着他。

“若我有不懂的地方,还请你讲解。”

“好。”

霍池想说的是:若你什么想去,请让我一起。

他陪着谭羲看了一上午的书,中午出了清隐别院,没人对他限制和盘问,很轻松的就走过了重重守卫。

霍池知道是为什么。

他在城中溜达了一圈,办完自己的事,又挑了个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买下,最后去了泠娘的客栈。

回到别院时日已近黄昏。

谭羲没在湖心亭里,侍从把霍池领到了别院内最高的建筑前,指着“藏宝楼”三个大字对他道:“公子在楼上远眺风景,说是冷公子回来了便让你一同上去。”

霍池便揣着东西踏进了藏宝楼。

藏宝楼的梯子设在中间,而尚江王收集的那些宝物就这么摆放在四周的木架上,一层一层的爬上去,可以看到形状诡奇的巨石,颜色奇异的明珠,精雕细琢的战船模型,久历风霜的宝剑,某些败落门派散落江湖的秘籍……只要你能想到的东西,其间应有尽有,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些名剑宝器,各自辉映着神秘沉默的光芒。

霍池随意看过,没有对谁留心,唯在看到一把断裂的长剑和一杆银色长枪时稍稍分去了目光。

尚江王习归茫剑式,擅覆海枪法,而因他伤重,长剑已无用,长枪也只能闲置。

他寻向谭羲的背影,谭羲道:“你可知这楼为何取名为‘藏宝’?”

霍池向他走过去:“请告知。”

“因为登上顶层,可以一览世间无可比拟之风光。”

霍池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山、都城、天幕、积雪一览无余,而壮丽和秀美融合到一起,再精妙的笔触都画不出这样的美景……目光最后落在身边人脸上,霍池认同道:“嗯。”

“不过,”谭羲道,“纵有美景,此间仍是无趣。”

霍池默默思考着他这句话。

谭羲看向他:“可还开心?”

霍池递到他面前一样东西。

一只雕的纤毫毕现的白色小猫,长着一双湛蓝的眼睛,又好看又清澈,小猫不知用了什么材料,颇有分量,底部平整,尺寸则刚好可以拿来做镇纸。

谭羲收进了掌中。

霍池道:“从泠娘那里带回来的东西已经让人帮忙热上了。”

“多谢。”

霍池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方才赏过的风景道:“我不太明白你。”

这守备森严的藏宝楼,平时不会允许谁轻易踏足。

而谭羲只是觉得顶层能看到最好的景色:“为何要明白?”

霍池不答,在逐渐昏沉的黄昏光影里低声道:“我也看不清你。”

“没必要看清,”谭羲淡淡道,“也许你所听到的、看到的关于我的一切都是假象。”

霍池点了点头:“这里开始冷了,下去吃东西吗?”

“好。”

……

一入冬月,宁王生辰将至,因孔蘅一事沉寂了几日的松园又热闹了起来,少年公子们纷纷使出浑身解数磨炼才艺以及准备礼物,因为王爷生辰那日不准备大肆操办,只打算在别院内设一个小宴,所有别院中人皆可以参加,这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首次在王爷面前露脸的机会。

而皇帝除了亲至别院探望宁王,更是提前为宁王准备了各种奇珍宝器,考虑到宁王喜爱琴音,更是特意为宁王寻访到了一名琴技高超的琴师,只为让宁王这个生辰能够过的舒心。

琴师在距生辰宴尚有一个月时便入了清隐别院,乐尧特意为他设了一个琴馆,将之视为贵宾,起居饮食之待遇皆为最好。

这些日子霍池已经将别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摸清楚了,至今已经可以在夜间避开到处都有的守卫四处溜达一下,然而因生辰宴这种重要日子别院内的守卫有所增加,如流水居那种地方就被守的如同铁桶一般,再如何神通广大也接近不了分毫,好在他要去的只是琴馆,小心隐藏气息,还是很顺利的。

琴师在奏琴,于夜色中悠然弹唱,唱的都是霍池听不懂的曲子。

但是他懂琴师这个人。

浣飞烟中高手如云,真正可称顶尖人物的实际只有那寥寥几个,实力仅在首领之下的有五大杀手,称为五大弑奴,平常只有金色及以上的飞烟戮牌可以劳动他们,琴奴正是其中之一。

“尚江王想听琴音,这真是绝佳的机会,世间没有谁比我的琴技更好。”

是皇帝以为他想听琴音,霍池在心里补充。

不过没关系,无论尚江王想不想听,皇帝都送给了他一个琴师,而皇帝的“礼物”他一向不能拒绝,所以这是杀手潜入清隐别院的绝佳机会。

“你跟鬼魈传信,说毫无进展,需要帮手?”

琴奴手下没停,近旁没有他人,他身上隐隐现着一些诡.邪之气,这股危险令霍池都不敢放松。

“嗯。”

“无能。”琴奴轻飘飘地斥责了他一句。

若在平时,霍池一定不能容忍这种斥责,但此时他却忍了下来,甚至抱拳道:“劳烦大人前来相助。”

“少给自己贴金,我可不是为帮你。”琴音四起之中,琴奴淡淡道。

霍池仍旧忍了下来,道:“我入别院至今,从未有机会接触尚江王,”他顿了一下,“他似乎更喜欢娇.弱之人。”

“男人嘛,本性如此,更喜欢可以依附自己让自己展现强大的宠物,选你进来是鬼魈的失误,”他看了霍池一眼,“虽然你已经隐藏了气息尽量弱势。”

他与霍池之前只见过一面,这小子可从来不知道尊卑上下是什么东西,今夜如此恭敬,倒教琴奴稀奇。

“不过,他从未见过你倒是一件好事。”

霍池:“此话何意?”

“近日尚江王的母亲宁王太妃做了一些有意思的举动,恰好被我们捕捉到了。”琴奴一边悠然奏着琴一边同霍池分享情报,“你知道大雍皇室有一个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闻吗?”

霍池摇头。

“弘嘉帝的皇后原本应该是尚江王的王妃。”

霍池眸光微动。

“数年前两人本要谈婚论嫁,那女子却突然嫁给了当今的雍帝,抛弃了宁王,两人之间是否仍有旧情旁人不得而知,可最了解宁王的正是他最亲近的人,宁王太妃在尚江悄悄找寻与皇后容颜相似的女子打算送给宁王做生辰之礼,由此观之,宁王多年来迟迟不愿娶正妃的原因便找到了,他对皇后即便不是情根深种也必然是念念不忘,此前很多人疑惑他为何甘愿身入雍都把自己困在这里,一切的原因或许正是皇后。”

霍池沉默不语,作思量之态。

琴奴的目光转向他,声音里含了些笑意:“浣飞烟关注宁王太妃的动静,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那笑声极为诡异:“我们无意窥得皇后容颜,发现……你的脸竟与深宫中的皇后有几分相似。”

霍池的情绪都隐在心底,教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我像一个女人?”

“并不是说你像女人,而是你的五官细节之处与她有些相似,所以你说毫无进展时我很奇怪,尚江王若知道你,不会不关注你。”

霍池:“别院中美人众多,他恐怕不知道我。”

“他很快就要知道你了。”琴奴轻轻拨着琴弦,“我有一首琴曲,名为《祈遥》,那是北地流传千年的圣音,传说由琴技高超的琴师来弹奏,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会沉溺于琴声的美好。”

霍池看向他面前的琴。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保证可以真的让他分神,但你的脸可以,”琴奴道,“献琴那日,我们得以近他身侧三丈之内,有《祈遥》辅助,他看到你的脸,一定会有所恍然,届时再行动,成功的几率便会大上许多。”

霍池沉默听着。

他漠然的表情下隐着杀机万千,连琴奴都察觉不出来。

浣飞烟很可能不是最近才知道这个秘密,他们一定要霍池潜入清隐别院,或许不是因为他年轻他长得符合要求,而只因为他这张有些特殊的脸。

不过很可惜,某人从来没有因他的脸露出过恍然或怀念的神情。

“如此安排,却也未必万无一失,他毕竟曾经实力难测,纵然成了废物,却也绝不可小觑,我如果失败了……冷宴,就只有你了。”琴奴渐渐凝重了神色,“一定要杀了他。”

霍池:“你有献琴之机,我何以到他面前?”

“我已同那个乐尧说,我身边的琴侍于途中生了重病,献琴之日需要一个人过来帮手,不如就选你。”

霍池:“此举怪异,恐惹怀疑。”

“我是雍帝送进来的,清隐别院理应重视,我的要求他们已经同意了。”琴奴道,“你只需做好准备。”

霍池:“是。”

“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曲乐停,琴奴起身慢慢走向霍池,锐利的眸子打量着他,“天字级任务至重,鬼魈给你的那颗药丸开始令你不适了吗?”

霍池:“尚可。”

琴奴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你想杀了尚江王吗?”

霍池需要用上极强的意志力才克制着自己没有把他的手拨开:“若说以前是为了任务,那现在我是为我自己想要对他动手。”

“哦?”

“刺杀尚江王这件事很有挑战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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