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各自悲喜

……

没有要鬼魈的酒,自己却买了很多酒,霍池从小受父母的影响,极爱饮酒,又遗传了千杯不醉的体质,一般都不会把自己喝醉。

然而人未醉,记忆却是混沌的,数月过去,流离散又到了发作的时候,意识会涣散,五感会迟钝,他整个人都会变得虚弱几分。

世间没有安全之所,处处遍布杀机,每一个来接触你的人都可能不怀好意。

霍池对整个世界怀有戒心。

因此他没有回松园,随便找了个角落等待那难熬的痛苦过去。

这里是清隐别院的一角,接近翠峰山,平常没什么人来,宁王也不会来这里赏景,但是巡视的守卫还是有的,他们得过乐尧的叮嘱,不会限制霍池的行动,更不会管他要做什么事,除非出了意外。

清隐别院守卫森严,即便在这不起眼的角落里都设有机关,受流离散影响的霍池不慎误入。

他不懂机关玄门,但他手中有剑,若要硬闯是可以闯出去的。

但他现在正需要这么一个隐蔽的角落,暂时困在这里也好,他放下了剑,摸出随身带着的玉佩和钥匙,试图在这混沌的意识里找寻一些关于父母的回忆。

楼羲玄找过来时,就看到少年躺在枯草丛中,分外孤寂可怜,平素总是在脸上强撑着沉稳与成熟,至此时才被迫流露出属于少年的脆弱。

即便是在最虚弱的情况下霍池骨子里的警惕也都还在,脚步声接近时,他握紧了藏锋剑,却不知为何没有让剑出鞘。

“是我。”

楼羲玄碰了碰他隐隐发抖的肩膀,送到他嘴边一颗药丸,这是毒医准备的。

霍池看不见,闭紧了牙关,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楼羲玄捏住他的下巴,强行让他张开嘴,把药塞进去,动作不算温柔。

即便如此,万分警觉状态下的霍池竟然也没有暴怒反抗,换作旁人这么对他,他早就忍不了了。

楼羲玄叹了口气,把人背起来,没有让守卫搭手,一路将人背回了流水居。

霍池对陌生的环境很不适应,浑身都透出一种躁.乱,楼羲玄想把他放到床上,结果衣裳还没挨着床铺霍池就蹦了起来,并且恩将仇报,一下将楼羲玄扑.倒在榻。

他气息急乱,眼神无光,一应举动全不是出于情.欲,而是想要抓住能够安抚他痛苦的人,就像那玉佩和钥匙一样……所以他紧紧地抱住楼羲玄,怎么都不愿松手。

楼羲玄本应将他推开,一时心软,却反而去抚摸他的背脊。

霍池大约终于得到了一点安抚,激动欣喜起来,他的怀抱越来越用力,又去亲.吻,口中还有低喃的呓语:“哥哥……”

楼羲玄一愣,挣开了他的怀抱,压制住他胡乱的动作,将人按到被窝里:“老实睡好。”

“哥哥。”霍池又抓住了他的衣袖。

楼羲玄冷漠道:“我只有一个妹妹,没有弟弟,你唤谁作哥哥?”

“哥哥。”霍池睁着混沌又迷茫的眸子,看着的仍是他的方向。

楼羲玄静了片刻,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小混蛋。”

尚江王心想:我到底为什么要管他?

他的剑式和骨形太美了。

又想:我反省的还是不够彻底。

……

……

“喂!小子!”

司空涧抱着手臂立在湖岸上,盯着持剑走来的黑衣少年。

霍池看了他一眼,本不想理,但想起这人是宁王身边的重要臣属,便抬手敷衍地抱了下拳。

“比一比吗?”司空涧看向他的剑。

霍池这下连回应都没有,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嘿!忒是目中无人了!”话音未落,司空涧掌中之剑便已经攻向了霍池,“谁教你的?!”

霍池背剑在后挡下一击,剑锋撞上司空涧的剑气,两人同时撤退一步,心里为对方感到惊诧。

司空涧惊讶的是霍池能挡下他的剑还这般从容不迫。

霍池惊的是这人的实力远在公孙雄琴奴等人之上,即便对上归茫剑的传人素严也可以有一半的胜意。

这般人物若放在江湖上不可能没有姓名,尚江王府果然卧虎藏龙。

而且他的剑……

司空涧有些惊喜地挑了下眉:“再来!”

说上就上,他根本不问霍池的意见,他的剑式本该写意又潇洒,舞起来却莫名花里胡哨,如同蛛丝罗网一般向霍池覆盖了过去。

霍池紧盯着他的剑,丝毫不惧,持剑迎击,剑式仍是那般又快又利,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与司空涧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刚过了不到二十招,司空涧以为找到了对手正心怀畅快准备大战一场,霍池却寻了个机会从他的剑锋下溜了出去,落定之后便收了剑。

“怎么不打了?”司空涧十分不满。

霍池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司空涧哽了一下,他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镇定自若认输的人,这种表情这种姿态应该说的是——蝼蚁,你不配跟我打!

霍池没有他那么嚣张的心理活动,说完转身便走。

司空涧连忙追上去:“不打一场怎么知道?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没有血性?”

霍池有些不耐烦了:“有什么意义?”

司空涧纳闷了:“打架需要什么意义?干架赢了你不开心吗?被人挑衅你不会不爽吗?你不想在王爷面前证明你很强吗?”

霍池:“……”

不得不说,最后这一句他有点被拿捏住了。

司空涧道:“你若一直这般平平无奇如何能够长久留在他身边?”

霍池:“……”

他冷冷瞥着司空涧:“这位兄台,我尚不及弱冠。”

然后上下扫了对方一遍,意思是:你黄土都快埋半截了吧?

更进一步的意思是:我这么年轻就几乎可以跟你打平手了,我若平平无奇,你又算什么小喽啰?

司空涧莫名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被侮.辱了一遍,他挣扎道:“……我没那么老。”

霍池才不管他老不老,继续往前走。

司空涧追上去道:“真的!我很年轻呢!我跟王爷青梅竹马我就比他大了一岁!”

他正着急为自己解释,就见本来脚步如风的霍池突然回头瞪向他,眸中一瞬间迸射出浓烈的杀气。

他是为“青梅竹马”这个形容生气。

司空涧顿时兴奋起来,以为他终于被激的要出剑了。

然而霍池刀子般的目光从他身上割了一遍,生生忍下了怒气,扭头飞快走了。

“好忍性。”司空涧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无赖德行,目光里全是审视。

……

湖亭刺杀之事对外没有透出半丝风声,清隐别院内大部分人也都不知道,霍池回到松园的时候,大家都各有各的忙碌,有的风雨无阻的依旧在打拳,有的寻了红梅学插花打算献给宁王看,有的则在屋子里刻苦磨炼弹琵琶的技术,有的则顶着大寒天在院子里荡秋千。

荡秋千那位眼睛瞟到霍池,微微弯起了眼睛:“呦,回来了,你的小情郎正在四处找你呢。”

说的是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霍池在心里吐槽了两句,不想跟墨临掰扯,无视了他。

然而墨临刚说完,孔蘅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冷公子!”

霍池快步走开。

孔蘅追到他房门外拍门:“冷公子,我开始跟着厨房那边学做饭了,你说我如果饭菜做的好了能不能得到王爷的喜欢啊?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他们都不搭理我了,冷公子你帮我尝一尝好不好?”

霍池“咣”的一下打开房门,道:“我脾气很好吗?”

孔蘅眨巴着眼睛,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霍池冷漠道:“别再缠着我。”

“他是以为你已经得到了王爷的青睐,想踩着你的肩膀上位呢,当初姓辛的得宠时他也是这般殷勤的,这都看不出来?”墨临荡着秋千,幽幽地说着风凉话。

孔蘅连忙道:“我不是……”

霍池:“那你有什么目的?”

孔蘅还没回答,墨临便又嘲讽道:“不是想踩你,就是喜欢你呗,这都看不出来?”

霍池冷冷盯向墨临,墨临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爆发,他就喜欢这种热闹。

霍池却又看向孔蘅,等着他回答。

“我……我……”孔蘅脸色苍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我这几天都睡不好,冷公子,我这一辈子都只能依附王爷,可是我该怎么办啊?”

他好似只是因为太想得到宁王的宠爱而魔怔了。

霍池心道:你该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我可不愿意让你碰他!

他沉默着没回答。

孔蘅还在啜泣,霍池犹豫了一下,没有甩上门把他自己丢在外头,而是就这么直愣愣地相对站着,他不会安慰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孔蘅。

愣了一会儿,松园大门忽然敞开,乐尧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众人见到他仿佛看到了财神爷,见他笑便知是有好事了,纷纷涌到自个屋子窗前,眼巴巴地望着。

是王爷又要宠.幸谁了吗?

见他朝自己走过来,霍池心里有了点预感。

果然,乐尧非常亲切地对他道:“冷公子,王爷请您到流水居一趟。”

众人心道:啊,辛公子要失宠了。

又纷纷想:果然是冷宴,王爷果然注意到他了。

霍池不知道谭羲在玩什么情.趣,他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前天在风亭还玩了一把你死我活的游戏,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来这一出是要干什么?

他可能是演“偷.情”演习惯了,一被人关注就不怎么自在。

“冷公子?”乐尧唤着他,笑眯眯道,“您愿意去吗?”

霍池:“去。”

说罢便跟着乐尧走。

孔蘅在后面幽怨地看着他。

一路上乐尧都很亲切,仿佛不记得他前天还拿着刀打算砍霍池的事,给霍池大致介绍了清隐别院内的情况,又问他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若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王爷都会满足。

霍池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他对每一个被带到流水居的人都这样吗?”

“想多了,”乐尧一笑,“他都不知道那些人长什么样。”

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有人希望他风流,最好是沉.溺男.色不务正业,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怎么都得做做样子,你懂吧?”

霍池:“……懂。”

他骂了自己一句:瞎吃什么醋!

说起来霍池与谭羲虽然没少“偶遇”,却从未进过流水居。

这里的一草一木有着江南水乡的灵秀精巧,院落布局又不失北方的舒阔大气,两种风格融合的恰到好处,汇聚出一种清幽遗世的风雅,又被冬日寒雪洒上了一层清寂孤独。

怎么看都不像是王侯之苑,倒像是隐士居所,身处其中,便仿佛感受到了此间主人的不争不抢、无欲无求。

遗世孤绝、无欲无求是如今世人眼中的尚江王,也是皇帝和朝臣所希望的尚江王。

霍池心里却奇怪……怎么好像来过了一样?

乐尧把霍池带到了书房外,霍池抬首打量,匾额上题着“浊室”二字,字形刚健俊秀,极为漂亮,也极为规整,就如同清隐别院一般,山水之景若人间仙境,超脱世外,可又处处都有着规矩。

这当是宁王的字。

“进去吧,他在等你。”乐尧摆了个“请”的手势,之后便不再管他,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霍池没有直接进去,而是道:“冷宴给王爷请安。”

“进。”

浊室里传出宁王的声音。

霍池这才迈上台阶、推开门进去,浊室里没有繁琐的装饰,一进门就看到了宁王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家常衣袍,正执卷坐在窗边看书,听到脚步声,便把目光从书卷里移了过来:“为何突然矜持?”

这是在问他刚才为何不直接进来。

霍池走到他面前撑膝坐下:“为何突然唤我过来?”

宁王道:“你的字太丑。”

霍池:“啊?”

宁王把他写的那封信打开给他展示了一下:“你自己怎么看?”

霍池回忆了一下方才看到的“浊室”二字,对比之下服气道:“确实丑。”

“因此,”宁王把他那封信又收了回去放好,“你每日除了习归茫剑,调整剑式,也要来我这里练字。”

霍池不理解:“习剑尚可,为何还要……即便丑又怎么了?”

宁王道:“不仅练字,往后还要寻些书看,浊室之中有浩瀚群书,怎么都看不完的。”

霍池:“为何?”

宁王:“我从前便是如此勤学不辍。”

说罢起身往内走去,霍池跟上,只见他指着一套桌椅道:“这里便是你的位置,有什么不懂尽可以问我。”

霍池往旁边看了一眼,另一侧有一套漆黑的雕花木桌,当是原本宁王的桌案,而他这套明显是新添过来的,挤占了书房的空间。

宁王见他还愣着,道:“还不开始?你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霍池只在七岁之前跟着爹娘读过书练过字,爹娘相继惨死之后他就只剩下磨炼功夫逼自己变强了,现在突然要求他这些,他跟流离散发作了一般变迟钝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宁王声音温和了一些:“不做这些,你想做什么?”

霍池望着他。

宁王道:“你天资很高,悟性也好,剑术不必占据你的全部时间,陪我读书写字不好吗?”

霍池被蛊.惑了一般,居然点头了:“好。”

然而当他坐在书案前,拿着那笔杆子却怎么都不如拿剑舒服,正自烦躁,头顶上响起宁王温润温柔的声音:“静下心来。”

男人立在他身后,修长的手指握住了他执笔的手,一点一点拓下字形,对他说:“等你练久了,会发现写字如同舞剑一般快意,白纸便是你的战场。”

热气近在耳侧,实在让人无法招架,霍池道:“若你也是如此,我很想去体会。”

“不急。”

“但是在此之前,我能不能跟你讨要点好处?”

“嗯?”

霍池放下笔,转身揽住他的腰,将他压向书案,宁王支着一条手臂,没有彻底被他压.下去:“冷宴,这样不好。”

霍池抱着他,撑着桌案贴.过去,两人成了个半倾斜的姿.势,霍池往他颈.间凑了凑,牙齿咬.开衣领,一点一点往.下:“怎么不好?尚江王和他的男.宠也不行吗?”

宁王:“湖亭刺杀一事后,你已脱胎换骨,既非杀手,也非男.宠。”

“那我是什么?”霍池咬.了咬他的锁骨。

“我的一个……后辈或朋友。”

霍池一顿。

“不满意?”宁王问。

“满意。”热气慢慢吐出,潮.湿的气.息令人生痒。

牙齿又在肌.肤上造作。

“你的朋友会对你做这种事?”

“不会,”宁王眼眸幽暗,“有任何人对我做这种事,我都会灭了他。”

“那你怎么不灭我?”

宁王静静看着他挑.逗的举止,忽然用了力。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霍池就被放倒在了地板上,放倒他的人单膝压过来,朝他伸出一只手,往上轻轻抚.摸他的下巴,又往下一把扯.开他的衣襟,勾着他脖子上挂着的玉雕小狼轻轻摩挲,动作轻柔,引人浮想联翩,让霍池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而后这人又放下玉坠,沿着他肌.肉的轮廓勾勒线条:“我会回敬给你。”

“……”

在这方面霍池其实不如他能扛,一下就脸红了,但他身有一股野性,也决不愿意认输,大力扑了过去:“谭羲。”

“嗯。”

“谭羲,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随你喜欢。”

“那就还是谭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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