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刻骨之毒

盛夏燥热,尚江王府内却有几分清凉。

府中的景致一向很好,各院布局乃尚江首屈一指的园林大师所设计,四季皆有独到的风光。

如果没有那些繁琐俗事,摆脱一切居于府中静养,只寻闲情雅趣,心情一定会豁然开阔,那么身体自然而然也就会好了。

可惜的是,此间主人无法安心静养。

自荣安郡主远嫁承阳已有两个月,两个月间发生了太多事。

青溪水岸,竹林风亭。

亭中石桌上置有一棋盘,棋盘两侧是宁王和毒医对坐,手谈,及闲聊。

基本是毒医在聊。

几盘棋后,毒医忍无可忍:“真的没有人觉得你很闷吗?宁王府的人都是怎么忍受的?我感觉我是跟一块石头在玩耍。”

宁王近来心情郁结,不欲说废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好吧,”毒医郁闷道,“是我脑子抽了非要拉着你下棋,哎琴棋书画都是高雅闲趣,心思放在这上头有利于心怀畅快,对身体好……”说着说着声音变低,“治不好你我很没有面子的,也不知道配合一点。”

宁王落下一枚白子,道:“我在配合。”

“是是是!你是在配合,但是有屁用啊,脸上那么淡定心里肯定全是窟窿眼吧?”毒医分毫不给面子的吐槽,“暂且不要操心那么多事!多休息休息会死吗?”

宁王不语,只沉默着下棋。

等到毒医呛完了一遍儿,低头一看,嚯!满盘皆输。

宁王:“再下?”

毒医面如死灰:“我输了九盘了,再下求个十全十美吗?”

宁王:“说些有用的。”

一听这话,毒医立马端正坐好,道:“给你配的解.毒散,还缺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没有它,你一辈子也好不了。”

宁王:“跟乐尧说,他们会去找。”

“找不到的,难找的很,”毒医道,“不过有我给你吊着命,没有解毒散也死不了,至多是难以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宁王点了下头,去碰放在石桌一侧的茶盏。

盏中水轻轻颤动。

忽而,风声四起,杀气激荡。

竹林四面闪现出数道黑影,利刃出鞘,一齐向风亭冲了过来。

风亭周围守着的侍卫第一时间警觉,抽刀相阻。

一时只闻兵器激鸣之声。

毒医叹了口气:“跟你一块真是时时刻刻都得提心吊胆,这又是哪方人派过来的?不会是你那个心怀鬼胎的妹夫吧?”

宁王道:“不是他。”

尚江王府守备森严,不是谁都能闯进来的。

毒医本来没有担心这些刺客,陪着宁王喝着清茶,刚端起茶盏,突然瞥到一抹亮光,顿时身体一抖,大喊:“小心!”

雪亮的长剑不知从何处而来,直向宁王心口而去,来势汹汹,杀气灼人,眼看就要取走宁王性命。

那一刹那毒医骇的连心跳都忘记了。

空气凝结。

锋利的剑刃在距白衣只有一寸之差时却突然停下。

持剑的人道:“有人示以千金,欲买宁王之命,可我觉得价钱太低,远远不够。”

宁王道:“什么价钱可以请你出手?”

“万金难买,惊鸿踏野是这世间最不受拘束的剑客。”持剑者收了剑,面向宁王单膝跪下,“可若是宁王开口,我可以分文不收。”

兵刃相接之声皆隐了下去。

楼羲玄转去了目光。

司空涧道:“世子,好久不见。”

又笑道:“承你之命去混迹江湖,却混成了这副毁誉参半的鬼样子,仇家太多,无处容身,虽然很不要脸,但我想问一问,世子这里能否给我留一口饭吃?”

楼羲玄道:“司空,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司空涧:“那是我的荣幸,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楼羲玄:“你已经完成了,我正需要一场可以引起四方讨论的刺杀。”

尚江宁王因遭遇踏野阁杀手刺杀而伤病加重,遂上书请求入帝都休养,再不能理凡尘俗务。

……

一步,两步,三步。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之中却遍布杀机,其中时隐时现着一种与琴奴身上相似的诡邪之气,却比琴奴更为迫人。

身在此间,在这些危险气息的笼罩下,连呼吸都是费力的,皮肤下的血液似乎已经凝滞,身体里的每一寸骨头都应该颤栗,你若携有武器,武器也早已经粉身碎骨,根本不可能有丝毫战意。

这是属于顶尖杀手的压迫感,他们甚至不必出手,便可以让你缴械投降,大多数时候,当你察觉到诡邪之气时,你便已经死了。

霍池很冷静,身在此间,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他无法具体确定他们的实力,但他清楚自己的实力。

虽是无惧,但他仍是垂了头,态度恭敬,抱拳行礼。

因为当下时机未到。

只闻一声轻笑。

扮作货郎的剑奴扔进他手中一个布娃娃,玩着长刀的刀奴蹲在屋檐上现了身形,另有一人隐在角落里,气息极为淡薄,却又最为危险,应是从未见过的隐奴。

巷子里本有六户人家,这时辰却不闻一丝热闹,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弑奴觉得他们碍事,便取走了他们的性命。

霍池捏着布娃娃,看到某家院门前滚着另一个染血的布娃娃,他指骨发白,垂下眸子掩住眼底的寒意,极力压制着某种冲动。

鬼魈推开院门走出来:“你们不要吓唬他了,一群老东西欺负一个小孩,自己觉得有意思吗?”

剑奴退了下去,刀奴躺在屋子上打了个哈欠,隐奴则彻底不见气息。

霍池拿着那布娃娃上前:“我出来一趟很不容易。”

鬼魈拉开院门让他进去:“顺利吗?”

“暂且顺利。”霍池道,“因为琴奴之死他对我有了几分信任,却也只有几分,我还是近不了他的身,但不知为何,他很喜欢我的剑,他让我给他舞剑。”

鬼魈闻言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笑道:“原来如此……冷宴,你做的很好。”

他一直都很喜欢对霍池表达赞扬。

霍池道:“我借舞剑之机,或可取他性命。”

鬼魈却道:“舞剑之时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霍池皱眉。

鬼魈走进屋里坐下,让给他一杯茶:“哪里会有那么容易的时机。”

霍池道:“清隐别院内机关重重,十步便有一守卫,他身边的暗卫更是看不清数目与深浅,琴奴刺杀一事后,清隐别院上下谨慎万分,身在其中一举一动都会被紧盯,他很珍重自己的命。”

这话基本符合事实,只有最后一句是假。

“所以不要轻举妄动,你若失手,我们连唯一的突破口都没了。”

霍池不高兴:“我已经在那里浪费了太多时间。”

鬼魈饶有兴趣地看他:“怎么?忍不住了?”

霍池:“我一定要杀了他,不能让那么多精力白费。”

他咬牙蹙眉,虽是克制过了,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了久不得手的不甘和愤然。

果然是年轻人,再怎么早熟沉稳,还是有几分血气在心底……鬼魈很满意他的状态,道:“他喜欢男人吗?”

霍池一愣,然后摇头:“看不出来,那些少年里虽也有人可以得到宠.爱,但他最为宠爱的仍是女人,不过不管是谁都没有与他同席的资格。”顿了一下,继续道,“琴奴让他看到了我的脸,他似乎有一些动容,但没什么用,他并未叫我……”

“没有睡你的打算?”

霍池咬了咬牙:“对,他只让我舞剑,我还是碰不了他。”

这些就全是瞎话了,除了没到最后一步,该做的他都已经缠着人家做过了。

“不要心急,这说不定是好事,”鬼魈道,“素闻他喜怒不形于色,你能看出来他对你的脸有所动容,那他想必已经不止是动容,把握好机会,一点一点靠近他,一定不能轻易暴.露杀意。”

霍池点头,又道:“下.毒呢?若是下.毒,说不定可行。”

“难说,”鬼魈透露给他,“连天下第一奇绝之毒悲望生他都撑了下去,我们怀疑他身边有医家高手,下.毒不是一个好计策,即便是浣飞烟也不一定能够成功。”

悲望生,五年前尚江王所中之箭上附着之毒。

……

傍晚,昏黄的光线渐渐隐没,漆黑的影子不曾被任何人捕捉到声息。

确定身后无人尾随之后,霍池潜进了一家店铺的后院,径直走向一间透出烛光的屋子,推开门,长腿勾住一条凳子到跟前,坐下。

风与鹤怀里正抱着近日新得的爱宠调.情,被这一连串又熟练又冷漠的动静一打搅,顿时调不下去了,他让爱宠自个先去睡觉,瞅着霍池笑道:“阿宴,冷不冷啊?把门关上吧。”

霍池坐在门口一动不动:“你现在这么虚了?”

风与鹤:“……”

“多日不见脾气更差了,”风与鹤提着酒壶晃到他跟前,“脸也越发俊了,是得了什么美人好生滋.润过了吗?”

霍池抬眸,眼神极冷。

门前冷风一吹酒便醒了大半,风与鹤又缩了回去:“好吧不惹你。”

他幽怨道:“你若不来寻我,我是半点摸不到你的踪迹的,前些日子掌柜传信给我,说你与一个翩翩如玉的美男子在铺子里打.情骂.俏,可把我急坏了,我问问啊……是真的吗?”

霍池直直地看着他,似是要看穿他多.情浪.荡的假面:“你真的急吗?”

风与鹤一顿,笑了笑,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道:“你啊你,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提醒过你不要去招惹尚江王的,你还是去了。”

霍池:“招惹了,又如何?”

风与鹤饮着酒,似真似假道:“身与心,命与途,总要失去一个。”

霍池不置可否。

“无人可及的容颜气度,让你这种顽石铁木都能开窍,擅御人心的深沉城府,满朝文武都看不清他是真是假,危机四伏的险恶处境,离他太近就会被卷入风波。”风与鹤道,“阿宴,你很聪明,但你的聪明用来应付他还远远不够,小心被玩.弄一场,最后被吃的渣都不剩。”

霍池心道:他若肯玩.弄,我求之不得。

深层次的不说,只说这个词在他和宁王之间的表面含义……那次在书房,霍池其实有心对他做到最后,可楼羲玄并不愿意,霍池隐隐察觉出来楼羲玄是在顾虑他年纪小,那人说“这样不好”时,是真的觉得不好。

这让霍池心里很不痛快。

“不管为了什么,你不该来这帝都,更不该进清隐别院,需要我跟你说一遍得罪了尚江王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吗?”风与鹤还在细数他的不自量力,“无论你想对他做什么,趁命还在的时候赶紧收手,哪怕是浣飞烟的命令也不值得你去冒这个险。”

霍池道:“晚了,这是我入浣飞烟以来最受重视的任务。”

风与鹤幽幽叹了口气,不再提这茬,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霍池:“悲望生可有解.毒之法?”

风与鹤挑了下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尚江王所中之毒并非人尽皆知,但是追鹤楼的鹤公子想知道还是很容易的。

霍池:“你只需说答案。”

风与鹤道:“没有,这是天下最为险恶之毒,他在五年前其实就应该死了,如今只是伤了根骨损了元气已经是命大。”

霍池起身,将一叠银.票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我就知道你小子有钱!还天天装穷!”风与鹤眼睛顿时一亮,紧接着又摆手,“这不是有钱就能打听的出来的东西啊。”

霍池道:“五年前那支毒箭来自何方,帮我查到详情。”

“这事太隐蔽,凶手是谁皇家一直没透出消息来的,查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太危险了……”

话没说完,银票又加了一层。

风与鹤的目光从那修长的手指移到少年冷峻的眉目上:“你想给他报仇?”

霍池:“你只管查。”

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猜测。

“好说,好说。”风与鹤喜滋滋地把银.票拢起来,“虽是有些危险,还是可以查到的,实际上猜也能猜到大半,五年前北川刚输给了大雍一场战事,夷沆也正蠢蠢欲动,猎场里那支原本应该射向皇子的箭不是来自北川就是来自夷沆,放心,我肯定给你查清楚。”

霍池的手还在桌子上,掌中落下一块玉佩:“此物价值几何?”

这是他一直珍藏的那块。

风与鹤拢银票的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对玉佩伸出爪子,霍池松开了手,风与鹤举起玉佩对着烛光照了照,看了看霍池,又仔细打量那玉佩,不敢相信道:“你……这……这是真东西?”

霍池点头。

“你……”风与鹤还是很惊奇,饶是他见惯了各种宝物也忍不住惊奇,况且值得惊奇的不是玉佩本身,而是霍池肯把它拿出来。

霍池道:“值钱吗?”

“太值钱了好吗?说它价值连城都不为过!但它最珍贵的不是价值,而是玉佩本身代表的含义……”风与鹤上下看了看他,终于确认了一直以来的一个猜想,“你怎么舍得把它拿出来?”

霍池:“帮我找到悲望生的解药,这块玉佩就是你的了。”

风与鹤感到不可思议:“……为了解药,你竟舍得琼华玉?”

他不可思议的还有:这家伙都不在乎自己身上的流离散,竟然这么记挂别人身上的悲望生?

霍池:“我已经有了另一块玉饰。”至于琼华玉本身,给他的人也只是要他随意把玩而已,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风与鹤对玉石铺子里的事知道的清清楚楚,自然明白他是说尚江王送给了他一枚玉坠,可这也……

风与鹤捧着那琼华玉,不舍得放下,他道:“你以为尚江一脉没有去找?你觉得我就能找到吗?”

霍池没回答,仍是坚持。

“好吧,尽我所能。”风与鹤小心翼翼地把玉收进怀里,收到一半,却道,“我是很想要,恨不能给它造个琉璃玉台供起来,可它太烫手了,不是我能拿着的东西,还是还你吧。”

霍池微微皱了下眉,把玉佩拿了回来,道:“尽你所能,钱,我会给你。”

“要足以抵得上琼华玉的价格哦。”

“嗯。”

霍池应下,转身欲走。

“冷宴。”风与鹤唤住他,“你对不在意的人真是无情,咱们好歹相识数年,你就不关心一下我吗?不好奇我为什么来帝都?”

霍池顿住:“不可能是为我而来,你视钱财如命,不会轻易舍下生意,除非有谁威胁到了你的钱财和性命。”

风与鹤:“劝你不要招惹厉害人物,我自己却一不小心与虎谋了皮,说不好小命能不能安生,阿宴,我若遇险,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霍池:“我不管救命。”

风与鹤埋怨:“无情!”

霍池:“若你开出足够高的价钱,我或许会试一试。”

“哈哈哈哈……”不知道戳中了哪里,风与鹤笑了起来,笑完又道,“看在你肯施舍给我关心的份上,我透两个消息给你吧。”

他的消息都很有价值,霍池打算听一听。

“四海帮让门下高手潜入了帝都。”

霍池:“有何处稀奇?”

四海帮里汇聚三教九流,门人弟子散于四方,有高手在帝都行动实属正常。

“我凭直觉判断他们异常,四海帮必定打算筹谋什么事,你醉心在温柔乡里恐怕都没有关注江湖最新动向,”风与鹤看着他的背影,“雪霁篇现身一卷,各门各派都开始躁.动了起来,连沉寂多年的濯心宝录都有人重提了。”

“另一个消息?”

“有人在追查你的身世,不止一拨。”

风与鹤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少年身上一瞬间爆发出冷冽彻骨的杀意。

“谁?”

风与鹤:“我也只是隐约得了些消息。”

霍池回眸看向他。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风与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仍是道:“就算你杀了我也没用,和你有关的秘密,我到现在都不算十分了解。”

长久的死寂。

霍池不会杀他,毕竟刚向他请求了一些事。

“随便吧。”

最终少年只是淡淡道了一句,身影消失于夜色中。

风与鹤回忆着琼华玉上流转的光泽,感慨了一会儿,幽幽笑道:“很有趣呢。”

……

这几天现生比较忙,明天可能晚一些更或者缓一天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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