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池平时起的便早,今日不到寅时三刻便睁开了眼睛。
躺在楼羲玄的床上,嗅着他的气息,霍池实在睡不安生,一脑袋的旖.旎想法散不去,越睡越亢奋,他琢磨着自己的状态,感觉需得跳到镜湖里冰一冰自己才能好受些。
他努力想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从父母之仇到他以往所杀的每一个人全都回想了一遍,又在心里判断五大弑奴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最后又想到近些年所听闻的江湖恩怨,一桩桩一件件,其实很多他都记不清楚,但他还是努力地去回忆。
然而脑子活跃了一圈,一不小心还是被楼羲玄的呼吸所吸引,他将手伸过去,探向楼羲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每个人的心跳都是不一样的,他曾亲手将一条条性命了结,生与死奔赴的刹那,心跳的频率会骤然加快,又猝然消逝,他以这样的距离靠近楼羲玄,听着他的心跳,就好像要取走他的性命一般,但他没有那么做,这对他来说其实很新奇,毕竟除了杀人之时,他不会跟人靠那么近。
喜欢吗?
他喜欢这个人。
为他的每一次呼吸而欢喜。
可他的喜欢又不值钱,他不会因为这点喜欢就放弃自己的事情,他甚至都不愿意对这个人坦诚他的名字。
冷宴,由始至今都只不过是一个代称,只是一个杀手的名字罢了。
霍池以往没有特意去考虑的问题是:我为什么不愿意坦诚?
因为不信任吗?
还是那些爱意不足以令他剖开自己的伤痕?
又或许更复杂……真实的他与他的心上人处于光与暗的对立面,他们从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曾为“杀手”的经历只不过是他身上最微不足道的痕迹。
原因太多了。
然而在有着种种顾虑的情况下,又总是情不自禁地去靠近,很多时候他的直白热烈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控制不了。
霍池想:我真是一个很恶劣的人。
我只是贪恋他的容色吗?
……
“睡不着?”
静夜里忽然响起的声音带有几分困倦的沙哑,听起来格外性.感。
霍池回神。
楼羲玄捏了捏他不规矩的手,塞进被子里:“在想什么?”
不让放在胸.口,霍池便把手搭在他腰上:“今你生辰,该当如何庆贺?”
“乐尧安排了生辰宴,”他贴的太近,楼羲玄觉得热,随手推了一把,“都没什么意思。”
指尖不经意撩过了少年的脖颈。
方才还冷静思考问题不断反省自己的霍池瞬间觉得心里有点发痒,他也不管自己理智不理智冷静不冷静了,半坐起来盯着尚江王,直言道:“你在引.诱我。”
楼羲玄都没睡醒,对这个控诉很无辜,懒懒道:“什么?”
“你不拒绝,”霍池道,“我爬.上你的床,你没有赶我走,还这般不设防备,不是引.诱是什么?”
“……哪里学的这一套?”楼羲玄抬手胡乱揉了下他的脑袋,又道,“你若平常也是这般,定让人忍不了。”
霍池一僵:“很……油嘴滑舌吗?”
楼羲玄:“很不正经。”
霍池沉默良久,嘀咕:“在床.上还要什么正经。”
他们两个都在进行着自我拉扯,想.要又不敢要,想靠近又要拒绝,霍池的身体很诚实,然而他心里藏着秘密,楼羲玄对霍池所想之事其实没那么介意,反正对霍池不介意,但他另有顾虑……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总是不自觉地去撩.拨对方。
所以相处起来又古怪又微妙。
谁也不曾对谁坦诚。
霍池在昏沉的夜色里打量男人的轮廓,自然是看不清楚的,然而模糊的容颜就像神秘的画卷一样,愈加引人入胜,他知道这个人对他的吸引有多强烈。
他很挣扎。
他说:“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长大一岁,很多人同我一样年纪时便已经成了亲。”
所以该做的事都是可以做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态度很真诚,也只有在这件事上才全然真诚。
“嗯?”
楼羲玄装作不懂。
霍池心里做着艰难的决定,伏.低身体把脑袋埋在他颈侧,低声道:“你若答应,要我退让也不是不行。”
这就实在让人拒绝不了了,再心冷如铁的人也无法拒绝。
可楼羲玄抬手抚了下他的脑袋,道:“若睡不着,便去应我那场游戏,整个清隐别院都会为你准备。”
他比霍池更能看懂霍池。
他看穿了这家伙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再多的热情也都只是一时之兴,根本没想过长久。
当然,尚江王不会介意小混蛋的这一点,他不是玩不起的人,让他犹豫的还是他们之间的渊源。
霍池心里失落,脑袋蹭着他的脖子拱了拱,最后还是听话的起身了。
他穿好衣服,束上腰带时听到身后的动静,楼羲玄坐起来,探手抓住他的腰.带一扯,霍池顺从地被扯到床榻里坐下。
楼羲玄从后轻轻扳过他的脸,呼.吸贴近,咬.住他的嘴.唇,给了他一个吻,异常温柔。
这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霍池沉溺其中,心里在想:你也控制不了吗?
嘴上则冷静道:“你总是这样。”
忽远忽近,打了一棍再给颗甜枣,勾的人更加心.痒难.耐。
楼羲玄:“可喜欢?”
霍池又诚实了一次:“喜欢。”
不管这人用没用套路、是不是玩.弄他,他都挺喜欢呼.吸交.融时的感觉。
尚江王大概也很喜欢。
楼羲玄道:“等你取到宝物。”
霍池点头。
打开屋门,天地之间仍是一片昏沉冷寂,而这样的寂然里却又另藏玄机。
整个清隐别院都为他做好了准备。
机关玄门分为九重,明卫暗卫则分守不同的位置,都在等着他去挑战。
这场游戏并不简单。
藏锋在身侧转了一周又回到了掌中,霍池踏出流水居,跃到最近那棵树上,冷静观察这庞大园林里的一切。
……
流水居内,楼羲玄开始喝他今日的第一碗药。
没过多久,毒医过来诊脉:“今天皇帝那边肯定会来人,你要呈现个什么效果?”
楼羲玄道:“半死不活,苟延残喘。”
“你本来不就这样子吗?”毒医喂给他一颗药丸,嗤笑,“就算你只剩下一口气,那些人也不会放下警惕,你若现在真死了,他们又会担心不好收服黑甲军,没人牵制西平赟王,好在夷沆已平,东境不会再有麻烦,否则他们又会期盼你没死没伤,人性就是那么贱。”
楼羲玄淡声道:“谁说东境已无波澜。”
“没有敌人,杀敌的尚江王就是最大的波澜。”毒医突然反应过来,“你要造出一种东境未稳的假象?还是又发现了什么?”
东境不稳,朝廷便仍旧需要尚江王去摆平。
楼羲玄没有细说。
毒医也没有细问,他不是一般的医者,这清隐别院内的任何事情都不会有意瞒着他,许多内情他甚至比尚江王的臣属更为了解,但他也不是都有兴趣,他了解那些东西,却又不参与进去。
诊完了脉,目光从床侧滑过,毒医问:“到哪一步了?”
楼羲玄看向他。
毒医:“我要你忌酒戒.色,你偏偏跟我对着干,人都跑到床上来了,真要破戒?”
楼羲玄:“……”
他轻轻笑了一下:“会死吗?”
“做鬼也风.流,你就喜欢这种刺激。”毒医的神色并不是责备,而是透着几分兴味,他整日埋头在医药.毒.物里,难得起了点八卦的心思,“真把人收了?”
楼羲玄没说话,倚着靠枕,脑子里想着霍池。
“死不了,”毒医道,“戒.色只是我随口说说,你已经忌了太多东西,这点事还是可以做的,就跟琴棋书画一样,陶冶意趣,愉悦身心,只要能让你开心就是好事……但是不能太过分。”
“何为过分?”
毒医:“不要太激烈。”
楼羲玄:“……我们何时可以这般无话不说了?”
暗指毒医操心太多。
“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给气死!”毒医怒目瞪向他,用眼刀把他凌.虐了一个遍儿,提起药箱便要走。
……
尚江王幕下高手如云,虽则他本人说能够评为武道一流的只有寥寥几个,但真正交手之后就会发现尚江王太过谦虚。
他身边怎么可能留酒囊饭袋。
守卫千百,即便只有实力突出的数人参与进来,要霍池一一对决并赢过他们也实在太为难了,主要是太累,所以游戏的规则并不是取胜,而是以整个别院为演武场,要他突破一道道机关,堪破玄门遁甲,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守卫不定时出现与他交战,他们神出鬼没,可战可退,但若是霍池从他们身上取走了一样东西,被取走东西的守卫便要退出游戏,等到所有守卫都退出,游戏便接近了终点。
因此在整个游戏过程中,霍池要完全抛弃他那不爱跟人动手的习惯,只有全程掌握主动才能更快的玩到最后。
这游戏的确磨炼人,霍池答应了楼羲玄,就绝不会退缩。
千百兵刃层出不穷,少年迎刃有余地穿梭其间,当他不再思考情.爱时,他便恢复到了最冷静沉着的状态。
……
清隐别院好似如同往常一般平静,然仔细去听,便可以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
毒医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你喜欢的那小子,是不是有点什么特别的背景?”
楼羲玄:“你不会感兴趣。”
“我的确没什么兴趣,就是……”毒医皱着眉,“每次看到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你说是为什么?”
楼羲玄摇头。
毒医盯着他:“若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事你不让我知道,小心回头我把你扎成刺猬。”
“随便。”
毒医听着外间的剑鸣之声,又道:“我可能有点误会这小子了。”
不等楼羲玄问,他就自顾自坐下来倒了一杯茶,道:“他早就猜出来我的药不是给他治肠胃,但你没让他停,他就一日不落的跑到我那里让我给他看病。”
“流离散怎么样?”
毒医:“毒.素完全清除出去还需要点时间,每日这样调理着,不出一个月便能痊愈,就像没中过毒一样,到那时他失去的所有记忆都会回来。”
楼羲玄道:“重栖,多谢。”
毒医骂他:“你假不假?这会儿又知道套近乎喊我名字了,刚刚说的什么话你还记得?”
楼羲玄:“我的错。”
“谁跟你是朋友谁命不长!”毒医愤然咆哮,咆哮完又说回正题,“前日他到竹林,跟我拐弯抹角打听你身上的毒伤,想知道解毒之法。”
楼羲玄:“不要跟他说。”
毒医:“我告诉他了。”
楼羲玄皱眉。
“担心什么?多一个人知道缺的那东西不就多了一条路吗?”毒医喝着茶,特意着重道,“我看他关心你,不似作伪。”
楼羲玄垂眸,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略感意外。”
“你俩果然很像,看着一个比一个冷心冷情狼心狗肺,却意外的重感情,又都不肯承认,而且也不敢相信旁人对自己的好。”说到这,毒医有些跑神,也慢慢跑了题“……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想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和你成为朋友,他一向不喜欢心思深的人,后来才知道你们其实也是一类人,都有自己的坚守。”
楼羲玄奇怪他会主动提起,道:“北境战局将定,他快回来了。”
毒医敛了神色,碧色眸子微沉:“是吗?那跟我没有关系。”
他蹙着眉,又道:“忘了要跟你说什么……我是想提醒你,你跟那小子都是喜欢把紧要事情憋在心里的人,真心像蚕茧一般裹了一层又一层,害怕被别人看透自己的真实,这可不太好,你们还是说开一些,虽不知他还有什么目的,但他很看重你。”
毒医时常不说好话,动不动就冷嘲热讽暴怒生气,可心里的想法却跟乐尧是一样的,他们都想给楼羲玄找寻牵挂。
……
游戏经过精心的编排,每一关的难度都不一样,霍池回忆着楼羲玄教给他的那些东西,一关一关的闯了下去。
参与的守卫都经过了精挑细选,每个人所擅长的东西皆不一样,有人轻功卓越,有人刀法突出,有人擅使暗器,有人则千变万化,霍池一一跟他们交了手,从这些千变万化中寻得机会,从他们身上取走物品。
几乎每个人动手前都会说一句“冷公子,承让了”,然后谁都不敢放水,个个都很努力地要给冷公子充当练手工具,陪他玩完这场以“磨炼”为主题的游戏。
九重玄门过,霍池都不清楚用了多少时间,只感觉前胸贴后背,饿到极限了。
他从某处屋脊上跳下来,一眼便看见乐尧站在路口,对他笑道:“冷公子,辛苦了。”
霍池把收集来的物件递给他,问:“宝物在哪儿?”
“公子不要急。”乐尧把东西接过去,“尘华馆里开了宴,你想去吗?”
霍池:“他呢?”
乐尧:“御医过来,正在流水居诊脉。”
霍池没再吭声。
这种时候他不好回流水居,也不想去满是乌烟瘴气的尘华馆,楼羲玄什么时候去宴厅,他才想去。
乐尧揣摩到了他的意思,道:“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霍池不解其意,跟了过去。
一间屋门打开,屋里摆了一桌子的美食,都是霍池中意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坛酒。
霍池眼眸微亮,又迟疑道:“这是最后一关?”
乐尧失笑:“这是王爷让给你准备的,折腾到这会儿想必累极了,填饱肚子,再洗去疲倦,之后若想去尘华馆,有人会给你领路。”
霍池道:“不必了。”
清隐别院内的路都已经被他给摸透了。
吃饱喝足之后,霍池便摸去了尘华馆,正赶上楼羲玄踏进宴厅,他藏在角落里,心想这人还是了解他,提前给他准备了饭菜,不然就算进到宴厅他也不愿跟那些人同席吃饭。
……
宴饮过半,宴厅愈加热闹,有人奏曲,有人唱和,有人挥动彩袖献舞,有人则捧进尘华馆里一把宝剑。
此剑一出,所有修武的人都心生警惕,霍池亦摸向了腰间的藏锋。
而楼羲玄似乎早有预料,淡定地说出了剑的名字。
“回游。”
话音落,坐于席间一直神游天外的墨临掷了酒杯,他身影飞快,几乎眨眼间便到了那献剑的武者身边,拔出回游剑,一剑斩杀了锦毯之上正在舞动的年轻男子。
腥血四溅,尖叫四起。
那男子身上藏着的毒针散落出来。
原来又是一名刺客。
染血的回游宝剑光亮灼人,墨临举剑,指向了上位主座。
便也将万千凌寒剑意一齐袭向了主座上的尚江宁王。
在墨临行动的瞬间,霍池同时拔剑,跃到楼羲玄身边,挥剑挡下回游一击,藏锋横在身前严阵以待,司空涧也取下了臂上之剑,惊诧道:“乐尧没说松园里边藏着的是他!”
昨日刚说过赫连屏,他那些疯狗弟子就出现了,而且是其中最疯的一个,这么危险的家伙,司空涧做不到只是干看着。
墨临望着楼羲玄,缓缓道:“你和从前一样,骨子里自大又张狂,明知献剑是陷阱,却还是允许回游到了你面前。”
楼羲玄面色不惊,目光从霍池背上滑过,这才看向执剑之人,淡然道:“荀墨临。”
荀墨临微微笑了起来,笑意诡谲:“楼羲玄,我来赴我们的十年之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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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磨剑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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