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清澈,却也十足冰冷,凝固在衣上的血渍怎么都清洗不干净,叶重栖站在潭水中心,为这些摆脱不了的污浊而郁恨。
“喂,这水冷吗?”
叶重栖抬眼,看见水岸石堆上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黑色轻铠,瞧着是个军.人。
他只给了对方一个漠然的眼神,扭过头去,并不想说话。
霍弈“啧”了一声,他连着行军十几天,中间没有洗过一个澡,早就一身汗.臭味,因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便开始解衣裳。
叶重栖听见动静,往潭水深处走了走。
霍弈察觉到了他的嫌弃,摇头笑了笑,赤.条条一个纵身一跃跳进了水中,先是哆嗦着打了个寒颤,接着扑了几下水,爽快笑道:“舒服!”
叶重栖翻了个白眼。
两人就相安无事的共处于一方潭水之中,在这深秋的傍晚里忍着寒意清洗自己的身体。
洗着洗着,霍弈看向叶重栖的方向:“你受伤了吗?”
他嗅到了血的味道。
叶重栖不理他。
霍弈皱了皱眉,朝他游过去:“有伤口还这么泡在冷水里,你是真心大啊。”
“关你何事!”叶重栖瞪了他一眼,拢着湿衣服往岸上跑。
“嘿!不识好人心!”霍弈伸手便要捞他。
正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吵闹:
“少将军!你找到洗澡的地方也不跟我们知会一声!”
“我先来!我都臭到底了!”
“哗!这水真冷啊!”
“少将军,你在那干嘛呢?”
他手下将士跟下饺子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跳进了水里,其中一个眼尖,看到了叶重栖裹着湿衣的背影,当即起哄:“少将军遇着美人了!跟人洗鸳.鸯.浴呢!”
霍弈嘴角一抽。
“是吗?那咱们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是啊是有点不合适,这要真看对眼了人家就是咱们将军夫人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夫人?啥时候的事?夫人长啥样啊?”
叶重栖忍无可忍,摸出一溜儿金针回头,打算把这群流氓全都毒.死。
同样忍无可忍的霍弈在他动手之前吼道:“瞎嚷嚷什么?!洗你们的澡!”
这时候将士们也终于看清跟他们少将军“共浴”的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美人,而是一个男人,瞬间偃旗息鼓了。
叶重栖把毒.针收起来,淌过冷水走到岸上,他身上伤口不少,没留神磕到了岸边的青石,疼的顿时一个踉跄,旁边横过来一只手扶住了他:“刚刚不好意思啊,他们瞎胡闹惯了,嘴上没把门的。”
叶重栖甩开他的手,愤愤走了两步,栽到了枯草丛里,脑袋一下有些晕沉。
他感觉自己就迷糊了一小会儿,可等他睁开眼睛时,天都已经黑透了,身上裹着件厚袍子,旁边燃着火堆,驱散了所有寒意。
叶重栖动了动,发现身上的伤口都被人包扎好了,贴身衣物也都重新换过,他皱着眉坐起来,目光略过三五成群聚在一堆热锅做饭的将士,又略过他们就地扎起的营帐,找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走过来,一身轻铠衬的身材十分健硕英武,眉目也分外俊朗英气,他端着一个海碗,里头盛着热汤:“他们在林子里猎了点野味,味道还不错。”
叶重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多谢。”
但他并没有吃。
并非针对霍弈,而是他戒心一向很重,不是自己亲自烹煮的东西便不敢入口……毕竟在他们叶氏下.毒暗杀都是家常便饭,他的亲叔叔亲兄弟为了争夺家产都会给他下.毒。
霍弈坐在他旁边:“你衣服在那边晾着,烤一会儿就干了,现在穿的是我的,放心,很干净。”
叶重栖不自在地揪了下领口:“救我干什么?”
“没什么,救就救了。”霍弈拎出一个酒壶放在火堆旁烫酒,目光从他脸上过了一遍,“看你身上伤口不简单,江湖人?”
叶重栖没开口。
霍弈笑了笑:“戒心这么重?放心,这肉汤没下.毒,可以吃。”
话刚说完,身后忽然一声惊呼,一个士兵往地上一倒,苦着脸喊道:“汤里有.毒!”
紧接着便有十来个人捂着肚子倒下了。
霍弈:“……”
他连忙起身跑过去:“怎么回事?”
喝过锅里肉汤的人先后都倒下了,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哀嚎不停。
叶重栖看了眼碗里的汤,走向霍弈,指着一个绿菜叶子问:“这个草你们从哪里采的?”
“草?这不是野菜吗?放在汤里还挺好吃的。”一个将士答。
叶重栖:“这是一种药草,胡乱当成野菜吃便会手脚麻.痹、上吐下泻、损耗精神。”
霍弈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怎么治?”
叶重栖:“我可以写一个方子给你们,找到药就可以解。”
说罢看了下他的手。
霍弈正着急,没注意到他的不适,反而握的更紧了:“请你帮一下忙!”
叶重栖:“松手。”
霍弈:“啊?”
叶重栖烦躁道:“松开你的手!找纸笔过来!”
霍弈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把人放开。
有了叶重栖的方子,将士们从林子里找了一圈,凑齐药材,熬成药汤分下去,中.毒的人便都止住了疼痛,但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了元气,都得躺着休息。
趁他们煮药的时候,叶重栖占了一个锅,清洗干净,跟他们借了点米,自己动手煮粥。
霍弈看了一圈,确认大家都没什么大问题了才放下心来,他又坐到了叶重栖旁边:“多亏了有你在,你对药理很熟啊?”
叶重栖“嗯”了一声,还是爱答不理的,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你怎么没事?”
霍弈说:“我身体好。”
叶重栖却明白了过来……这人根本没喝,肉汤有限,少将军那碗省下来给了他。
叶重栖怔了怔,心里微微有些过意不去,便理了少将军前头那个问题:“我姓叶,叶重栖。”
“叶?”霍弈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孤舟叶氏?”
叶重栖点头。
孤舟叶氏为医毒世家,精通毒.物,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方名门,然前些阵子叶氏内乱,搅得孤舟城里人人不安,最后是一把火了结了一切,把叶氏亲族全都烧死了。
霍弈本不熟悉这些江湖门派,但他行军往西北去,正巧经过了孤舟城,听当地人说过这件事。
不过……叶氏亲族俱死于火中?
“你……节哀。”
叶重栖淡淡道:“善游者溺于水,人最容易死于自己所擅长的东西,叶氏擅毒,人心也毒,为了几根药材几副药方争的你死我活,害人又害己,最后实在收不了场了……都死了倒也干净,一了百了。”
霍弈对此没有评价,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今后怎么办?”
叶重栖没吭声,把煮好的粥分了一碗给他,神色始终寡淡冷漠,仿佛那故事里死的人全跟他没有关系。
然他只是看似平静,独自一人时却免不了悲伤。
次日天亮,霍弈起床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帐内帐外找了一圈,最后跑到昨日洗澡的那个水潭边才看到人。
叶重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盯着潭水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身影分外孤寂。
霍弈走过去:“我姓霍,霍弈,是这支军队领头的将军。”
叶重栖看向他。
霍弈道:“我们奉命往西北剿匪,行程仓促,队里缺一位大夫,你愿意帮忙吗?”
叶重栖还是没说话。
霍弈抬手,犹豫了一下,手掌轻轻放在他肩膀上,碾了碾:“有俸禄,我照应着你,条件肯定会艰苦一些,但是吃饱饭还是没问题的。”
叶重栖张了张嘴,心里还是有迟疑。
霍弈便笑起来,整条手臂都搭在了他肩上:“你这人性格那么别扭呢?愿不愿意给句准话,我们等会儿就拔营走了,可没有时间等你。”
叶重栖推开他:“谁让你等了?别碰我!”
霍弈:“去不去?”
叶重栖不耐烦道:“去。”
霍弈笑得更大声,还上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小七,你挺好玩的。”
叶重栖瞬间炸毛,更烦了:“谁准你那么叫的?滚!”
他一生中最潦倒迷茫的一段时间,遇上了这世间最温暖可靠的人。
……
那个时候他还不清楚他们之间有着最根本的矛盾,他们看待事物的眼光和处事的方法其实完全不同。
然而战场风沙掩盖了一切,刀来剑往中同甘共苦,这样的环境下最容易滋生别样的情感。
他们同行、相爱又离别,或许从来都不曾真正相知。
叶重栖随军跟着霍弈到了西北,后来又跟着他一起去了不少地方,但这也只不过是霍弈征战生涯之中的一段插曲,他们一起共事两年,终因积压许久的矛盾爆发而分离。
叶重栖当着霍弈的面虐.杀了一个仇人,引起霍弈的不满,指责他不该如此手段狠辣凌.虐他人。
“你怪我杀人?你杀的人就少了吗?”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将军手上怎么可能不沾鲜血?霍弈担心的是他的心性,他却只计较结果。
两人说不通。
后来又经几件事,他们终于闹得不欢而散。
叶重栖又成了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流离江湖,被从前有过几面之缘的神医悟名捡了回去,悟名教他医术,带他回了帝都,视他如亲子。
窗外的雨停了,悟名收了雨伞进来:“你又在屋里闷了一天?”
叶重栖回过神,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悟名接过去,道:“雨后桃花该是开了,你也出去踏踏春赏赏花,不要整天这么闷着,瞧着没一点活气。”
“不想跟人说话。”叶重栖道,“先生从哪里回来?”
“镇国公府上。”
叶重栖一顿。
悟名道:“老国公这几年身体都不大好,药材无法调理,他是思子成疾。”
“寻心剑吗?”
悟名愣了一下,镇国公府大公子的这个名号在帝都少有人提,他道:“是他,前两年突然没了,老国公便因此病倒。不过他那个二儿子倒也出息,这次回来又立了功。”
“他回帝都了?”
“嗯,”悟名只知道他跟霍弈认识,不知道旁的牵扯,“刚平了一拨巨匪,陛下很欣赏他,这次御驾亲征北境,估摸着也要让他一起去。”
霍氏将军立下的战功越来越多,军衔也是越来越高。
悟名感慨:“陛下从他身上看到了他兄长的影子。”
而叶重栖只关心:他马上又要走了。
当天晚上叶重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面愤恨不平,觉得霍弈不理解他不懂他,霍弈就是个混蛋,一面又觉得他俩之间的那点矛盾其实没必要闹到两不相见的地步,怎么说都共事了两年,霍弈回到帝都,他应该去见一见的。
纠结来纠结去,他始终不肯承认的是:他想他了。
第二天一早他冷静了一些,觉得还是应该去见一面,把那些事情都解释清楚。
他想:霍弈就是个混蛋,可我还是爱他。
又想:我都低下头去找他了,他如果还是说我滥杀无辜我就再也不理他。
他来到了镇国公府门前,看到车马如流、行人如潮,热热闹闹中有人讨论:
“今儿是镇国公府纳征的日子,瞧那一车一车的,都是给于家小姐的聘礼。”
“国公府早就相中的人,虽是仓促了些,但还是很看重的。”
“仓促也没办法……二公子长年在军中,一年也不一定回家一次,国公府可不得趁他在家的时候赶紧把事情给办了吗?”
叶重栖脸色苍白,他抓住旁边的一个人,急问:“镇国公府……谁要娶妻?”
“还能是谁?霍二公子呗。”
霍二公子?霍弈?
他要娶妻?!
叶重栖脑袋“嗡”的一下子炸开,心脏忽地一抽一抽的疼,他捂着心口远离了人群,茫然四顾,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该怎么办。
“小七?”霍弈正从宫里回家,未入府门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当即心生欢喜,连忙追过去道,“小七,你来找我了?”
而叶重栖却甩了他一巴掌。
霍弈愣了愣,以为他还是在为之前的事生气,便道:“当日之事是我的错,我不是要责怪你,我也没有误会你乱杀人……”
“你要娶妻?”叶重栖勉强自己站直身体,冷冷看着他。
霍弈一慌:“你听我解释,这事我完全不知道,爹娘做主定下,根本没问过我的意见,我……”
“流程都走到了这一步!”叶重栖指着那些聘礼,“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问问你,你何时迎娶新妻过门?!”
霍弈上前握住他的手臂:“你得听我解释,我昨日刚回帝都,这些事来不及处理,我都会处理好。”
“那好,”叶重栖双目发红,“你现在就去跟你爹娘说这门亲事作废,你不娶任何女子,你今生今世只跟叶重栖在一起!”
霍弈面色为难:“我爹身体不好,我不能直接跟他这么说。”
他想的是用委婉些的方法拒婚,他是不可能在喜欢一个人的情况下再娶另一个人的,只是自大哥死后,父亲病重在身,他得照顾着父亲的心情,他不能去激烈对抗……霍家已经有了一个叛逆的霍翾,不能再出一个叛逆的霍弈。
他没想到叶重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叶重栖才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他是一个不能忍受委屈的人,他有很敏感的自尊,也不能忍受任何感情上的瑕疵,怒道:“你根本就不愿意反抗!你还是要娶别人!”
霍弈:“我没有!”
叶重栖摸出一个荷包:“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是你缠着我答应的!是你说无所谓男人还是女人!是你说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不相信我的人是你!背叛我的人也是你!”
“小七……”
“霍弈,”叶重栖打断他,不想再听他说任何话,“你我一刀两断,死生不见,从今往后再无半分情谊!”
说罢,转身离去,不曾停留片刻。
他强迫自己忘掉霍弈,不去关注他的任何消息,任他娶妻生子还是北境征战都和他没有关系,他也辞别了悟名先生,孤身一人跑到江湖上闯荡,闯出了一些狠辣声名。
一年多后回到帝都探望悟名先生,也没有去问一问镇国公府的情况。
悟名先生很忙,整日都在研究一种剧.毒的解.药,问了才知道宁王世子替太子挡了一支毒箭,箭上之毒为奇绝之毒悲望生。
那段时间他也偶尔跟着悟名先生帮帮忙,因为知道自己的名声不太好,怕连累先生,在先生府上便很是低调,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然后……悟名先生因一枚赤珠果被天鼎帝的爪牙暗杀。
叶重栖痛不欲生,因为他又失去了可以让他安心吃饭的地方,因为悟名先生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还牵挂着的亲人。
他仇恨满身,查明真相却不知道该如何复仇,天鼎帝那个老东西已经死了,可是他的痛苦却无法疏解。
于是他去找了尚江王,他认为最有可能反抗朝廷、颠覆江山的尚江王。
……
后来他与楼羲玄成了朋友,楼羲玄跟他坦白:“你应该知道我与霍弈有些私交。”
叶重栖点头。
楼羲玄道:“霍弈委托我两件事,其中一件便是找到你。”
叶重栖道:“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友情更为深厚,羲玄,不要让他找到我。”
楼羲玄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拒绝了那门亲事,被镇国公狠揍了一顿,至今仍未娶妻。”
叶重栖冷漠道:“那跟我没有关系。”
他清楚的知道,他们之间不止这点问题。
更新。
应该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剧情,就写一些人一些事吧。
不太忙的话日更,比较忙的话大概两天一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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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叶无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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