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长公主府的后花园早已被各色奇花缀满。
粉的海棠垂着晨露,紫的丁香缠满廊柱,连墙角不起眼的石缝里,都冒出几株名贵的素心兰。
说起来,这宴席起初不过是长公主与皇后置气的由头。
她素来与皇后不对付,皇后主持的春日宴从不踏足,可又耐不住性子爱热闹,更不愿丢了大燕春日宴饮的传统,便巧立名目办了这场赏花宴。
凭着长公主的身份,京中权贵无人敢拒,这般连着办了三四年,倒没人再记得最初的嫌隙,只当是春日里一场难得的雅聚,趋之若鹜。
今年开春早,长公主府的牡丹当真早开了几株。虽不算盛,摆在花厅里却也绰绰有余。长公主便让人把帖子撒出去,各府的女眷们闻风而动,收拾起行头来比过年还上心。
毕竟,赏花是其次。赏人,才是正事。
谢蓉的马车到得不算早。
长公主府门前的车马已经排出去半条街,朱漆大门敞开,两尊石狮子脖子上各系了一条红绸,在春风里微微飘着。
这是长公主的意思,说狮子站了一整年,开春也该沾沾喜气。
门房的老管事站在台阶上迎客,嗓子已经有些哑了,还在中气十足地报着名号。
“镇国公府,沈姑娘到——”
“大理寺谢府,谢姑娘到——”
巧了。
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停在大门口。
一辆织金车帘。
一辆素白车帘。
周围的贵女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
在京城的社交场上混久了,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这两位碰上,那就是一台戏。看戏的人,最重要的是站好位置,别被误伤。
织金车帘先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绣鞋——鞋面上缀着黄豆大的南海珍珠,鞋尖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骄傲的猫。然后是裙摆,大红的宫锦上用金线绣着百蝶穿花,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都钉了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阳光一照,整条裙子像烧起来了一样。
沈令月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她今日梳的是飞仙髻,发髻正中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步摇,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肚大小的东珠。两鬓各插三支珊瑚簪,手腕上叠戴着七八个玉镯金钏,一动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随身带了一支小型的乐队。
耳坠是红宝石的,项圈是赤金镶玉的,腰间的禁步上挂着七八件小玩意儿——玉的、金的、珊瑚的、蜜蜡的——走起路来珠玉相撞,声音清脆得像春天解冻的溪流。
沈令月在珠光宝气中微微抬起下巴,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浑身上下写满了六个字:我外公很有钱。
镇国公府的底蕴,在这一身行头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围观的贵女们纷纷发出赞叹——
“那支凤头步摇,是前朝宫里的东西吧?”
“那条裙子上的红宝石,少说有上百颗……”
“沈姑娘今日也太好看了吧!”
沈令月听见了,嘴角微微扬起。
不枉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用了整整两个时辰穿戴,为的就是在长公主府的大门口,亮相即封神。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旁边那辆素白的马车。
车帘也掀开了。
谢蓉下来了。
所有人又倒吸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吸得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吸的是“哇”,这会儿吸的是“嘶”。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谢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
不是那种随便的月白,是柳家从江南织造局定制的月白杭罗,料子薄得像蝉翼,软得像云朵,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银光,像月华落在雪地上。裙摆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暗纹兰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风一吹,那些兰花便若隐若现地浮出来,像藏在月光里的秘密。
她梳的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垂鬟髻,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的兰花簪。玉质温润,雕工极细,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前朝玉雕大师顾清之的手笔。
顾清之一生只雕过三支兰花簪,一支在太后手里,一支据说随葬了先帝,第三支下落不明。
原来在这里。
耳朵上是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手腕上只戴了一只白玉镯子,腰间挂着一枚素面的白玉佩。浑身上下的首饰加起来,不如沈令月一只手上的多。
但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绽开的玉兰。
旁边的桃花开得热热闹闹,她往那儿一站,所有的桃花都成了背景。
一个是满堂金玉,灼灼其华。
一个是清辉如雪,皎皎明月。
两个人站在长公主府的大门口,中间隔着三尺的距离,像春天里同时升起的两轮太阳。让人不知道该看哪一个,又觉得看哪一个都舍不得挪开眼。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贵女们开始交头接耳。
“这两位又撞上了。”
“撞上才好呢,上回宫宴你没来,她俩比簪子,比到最后把头上的首饰全摘下来数,笑死我了。”
“这回谁能赢?”
“不好说,沈姑娘那条裙子少说要几百两银子。”
“谢姑娘那支兰花簪,顾清之的。顾清之的簪子你跟我说银子?”
“……”
沈令月的目光从谢蓉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她往前走了半步,拨了拨手腕上的镯子,叮叮当当一串脆响。
“谢妹妹,好巧。”
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桂花糖。
谢蓉正快步往院里走,闻言随口应了一声:“嗯。”
连头都没转过来。
沈令月的笑容顿了那么一瞬,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她很快调整过来,小碎步追了上去。
“妹妹今日穿得好素净。”她的目光从谢蓉的月白衣衫上扫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不舒服吗?气色瞧着不太精神。”
“没有,挺好的。”
“……”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加大火力。
“这支凤头步摇是祖母新给我的。”沈令月抬手扶了扶发髻正中的赤金点翠凤头钗,“说是前朝孝端皇后的旧物,内务府流出来的。我本来说太贵重了不敢戴,祖母偏说衬我。”
身后有贵女小声惊叹:“孝端皇后的?天哪。”
沈令月满意地听见了。
“这裙子上的红宝石。”她的手指从裙摆上轻轻划过,“是我舅舅从西域带回来的,一共一百零八颗,暗合天罡地煞之数。光是镶这些宝石,就花了绣娘三个月。”
身后的惊叹声更大了。
“还有这对耳坠。”沈令月侧过脸,让耳坠在阳光下晃了晃,“是太后娘娘赏的。去年宫宴,太后说我耳垂生得好,戴红宝石好看。”
她说完,笑盈盈地看向谢蓉。
那笑容的意思是:该你了。
谢蓉终于把注意力收了回来。
她看了看沈令月的凤头步摇,又看了看她的红宝石裙子,又看了看她的太后赏的耳坠。
然后她说了一句实话。
“沈姐姐今日确实好看。”
沈令月一愣。
“红宝石很衬你。”谢蓉认真地补了一句,“像……嗯,像过年。”
沈令月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像、过、年。
这三个字从谢蓉嘴里说出来,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表情无辜得不能再无辜。沈令月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心夸自己还是在阴阳怪气。
旁边有贵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赶紧捂住嘴,假装在咳嗽。
还没等她想清楚怎么接,谢蓉的目光已经越过茫茫人海,锁定了一个人。
那人正微微侧身,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月白的袍子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今天戴了一支白玉冠,腰间的革带上挂着一枚羊脂玉佩,轻轻晃动。
然后谢蓉转回头,看向沈令月。
“沈姐姐。”
沈令月警惕地看着她。
谢蓉伸出一根手指,朝那个方向指了指。素白的手指,在春日的阳光里像一截新削的葱白。
“裴世子今日也穿月白。”
沈令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裴砚舟站在牡丹花圃旁边,月白的袍子,白玉的冠,腰间的羊脂玉佩……
“你瞧,我与裴世子像不像一对儿?”
沈令月的脸绿了。
说完谢蓉就走了,朝那月白人儿步伐婀娜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令月气得咬牙跺脚,“谢!蓉!”
咱们春日宴上见真章!
人群渐渐散了,各府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往园子里走,低声议论着方才门口那一幕,语气里全是“今天没白来”的兴奋。
没有人注意到,在大门旁边的角落里,一个穿鸭卵青褙子的年轻女子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戏。
她大约十**岁,长得不算顶美,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怀里抱着一只锦盒,看模样是来送货的。
“掌柜的。”丫鬟小声问,“咱们不进去吗?”
“不急。”
她拉着身边一个人问道:“姐姐,方才那两位小姐是谁呀?这般气度,看着就不是普通人。”
那小姐道:“你连她们都不认识?那穿月白的,是柳家的外孙女谢蓉,那穿石榴红的,是国公府的沈令月。她们俩呀,就是赫赫有名的京城双姝,容貌才情都是顶尖的,就是性子不对付,总爱比来比去。”
“可我听人说,谢蓉好像不是柳老夫人的亲生外孙女?”另一位小姐小声补充道。
“不是亲生又如何?架不住柳家当亲生的宠,京城里谁不知道,柳家上下也都把她当宝贝似的。”
那年轻掌柜点到即止,朝两位贵女颔首作谢。
待人走后,她讷讷道:
“百年柳家,勋贵国公。”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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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南山,别院。
京城里的海棠已经开到了七分,这里的桃枝才刚刚鼓起花苞,粉嫩嫩地抿着,像小姑娘在忍笑。
别院不大,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隐在一片竹林后面。从山道上望过去,只能看见一角飞檐和几缕若有若无的香烟。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想到,这座不起眼的山居里住着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十七皇子,刘琰。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刘琰就站在那片光斑里。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宽袍,没有束冠,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落在肩背。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味。
“王爷。”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染墨的手里拎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抖开来,轻轻披在刘琰肩上。他的动作很轻,像一个做惯了这件事的人。但嘴上一点都没闲着。
“山上风大,您又在这里吹风。上回太医说的话您都当耳旁风了吧?属下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太医说您这身子骨可经不得风寒。”
刘琰没睁眼。
“染墨。”
“属下在。”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像谁?”
染墨想了想:“属下不知。”
“像宫里的老嬷嬷。”
染墨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上拉了拉大氅,把领口拢紧:“王爷觉得像就像吧。”
他看向刘琰披散的长发。
墨黑之中,有一缕刺目的白。从右侧的太阳穴附近生出来,一路延伸到发尾。
那缕白发不像老人的白发那样干枯,而是泛着一层奇异的银光,像月光凝结在发丝上。在黑发的映衬下,白得触目惊心。
两年前,刘琰的头发还是全黑的。
“太医说过,这毒越深,头发白得越多。等头发全白了……”
“就掉光了。”他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先白后落,落而复生,生而再落。三落之后,药石无医。”
染墨哽咽。
“王爷。”
“嗯?”
“您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这种事。”
刘琰笑。
他有一双极淡的琥珀色眼睛,阳光直射的时候会变成浅金色,像被光照透的琥珀。此刻他半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处,没什么焦点。
“六年前我就该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在流沙里,在乱箭下,在边关那个没有人知道的山谷里。可我活下来了,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
染墨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王爷这话不对。什么叫借来的?分明是小人陷害!若不是当年那道密报,若不是有人给王爷下了毒,王爷怎会在流沙里被困三天三夜?又怎会功力尽废?又怎会丢了江山?”
“染墨。”
刘琰的声音不高,但染墨的话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刘琰转头看着染墨,素白的宽袍被风掀起一角,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怒意,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温和的警告。
“我说过。此事休要再提。”
染墨低下头。
“……喏。”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话,只会招祸。”
染墨闷闷地应了一声。
头顶的老槐树,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阳光里像一粒一粒的绿宝石。
“春日宴是几时?”他忽然开口。
染墨一愣。
“三月初三。”
刘琰没有说话。
染墨试探着问:“王爷想去?”
刘琰依旧望着头顶的新芽。一片嫩叶从枝头探出来,还没有完全舒展开,蜷曲着像婴儿的拳头。阳光穿透薄薄的叶片,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
染墨有些担忧:“王爷,您的身子——”
“与其在这里苟延残喘,我希望余生能灿烂些。”
染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一个字。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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