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休斯顿和国内隔了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

祝莞尔的手机被没收的时候，许曼和祝明朗正处凌晨。 ——那支手机，日常除了和明德的好朋友们聊天，就是接收爸爸妈妈的消息。大洋彼岸的两个人充分尊重祝莞尔的知情权，除了告诉她每天的治疗安排，也拍休斯顿的落日和医院的饮食给她看，像他们还在国内时那样，“一条藤曼两只猪”的家庭群每天都热热闹闹的。

回消息的时间，祝莞尔都选在晚上。她讲班上新同学的笑话，活灵活现得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样，事实上是从好朋友那里听过来的，也忧虑自己会跟不上公立高中的学习安排——很符合她目前的现状和人设：从未吃过苦的小公主，一朝转学，马上面临两套教育体系并行的考验。

是一种本能的表现，治疗已经够辛苦了，她不想妈妈还要担忧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

……

等张未白回到座位上，他的新同桌正安静地坐着喝水。

准确地说，是在咬吸管，气鼓鼓地，更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班上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的，偷偷往两人身上看。自以为很隐蔽，但回头这个动作太明显——即便如此，也没人直接开口来问。

祝莞尔很烦：手机被没收，老江一定会告诉外公外婆，外公外婆会告诉爸爸妈妈，后续她就不能再带手机来学校了。

那怎么行？手机可是她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啊，聊天，找资料，背单词，记笔记，了解朋友们的新动态和新八卦……哪项不需要用到手机？这什么破学校，怎么还有这么落后的规定？

她越想越生气，习惯性想摸出手机来刷个视频解解压。

摸了个空。

环顾四周，竟然连一个同学的名字都不知道。

“喂，你手机借我一下。”

张未白偏过头，声音压很低：“没带。”

祝莞尔双手往胸前一抱，眼睛瞪得溜圆：“……上午的英语课，你书包里有震动。我耳朵灵得很。”

不许百姓点灯是吧，那你州官也别想放火。

张未白：“……”

事实上，带手机来学校的同学不少，家长有消息通知，或者为了趁课间玩两把游戏刷两个视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开学没多久，大家已经摸索出一套躲避学校检查的办法。

只有他的新同桌，玩得如此光明正大不加掩饰，将学校的政策按在地上摩擦。

一个旧手机从课桌下被递了过来。

国产品牌，已经解锁了页面。

祝莞尔打开微信，退出当前登录，又输入自己的号码，一行大字“在新设备登录需要验证”弹出，选择了“请朋友帮忙验证”，勾选两个聊天最多的朋友，蓝沁和杜为瓒。

——回想下时间，大概率她们也在上课。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时间。

祝莞尔举着手机就要拨号码，谢天谢地，她还记得蓝沁的手机号码。

张未白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手腕按住，提醒说：“教室里的监控开着。”

“哦。”

没忍住抬眼往教室前面看了几眼，果然有个圆乎乎的黑色摄像头安在讲台上方，下面还亮着红点。

祝莞尔挪开眼神，不自觉往张未白的方向靠了过去：“后面也有吗？”

女孩子身上特有的软和香气浓郁了几分，张未白神色不变，平静开口：“有。”

全天通电运行，自动录像。

送佛送到西。

张未白不得不将她带到教学楼楼顶的通道里，环顾了一圈，说：“这里安全了，你打吧。有人我叫你。”

下课时间十分钟。

从教室走到这里大概花了两分钟，剩下八分钟的通话内容全是抱怨，说每天上课都是同一间教室，毫无新鲜感，座位之间又挤又窄，也没有储物柜可以放私人物品；说学校食堂的东西好难吃，没有沙拉也没有下午茶，附近的奶茶店都是香精，想喝一杯果茶都难于上青天；说课堂内容就是填鸭式教育，课堂讨论小组协作她都还没有见着……

神色之生动，用词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

最后上课铃响了，对话才终于到这通电话的重点：“你和老杜都给我微信发一下验证码，我手机被没收了，好惨，得重新登录。”

“这个号码你也存一下，是我同桌的，我暂时借用一下。”

结果就是两人双双迟到，被罚站门口听课十分钟再进去。

雨没有停，只是比起上节课时的声量，已经小了很多。教学楼外茂密的树冠，在密密的雨丝中显露出一种鲜活的绿色，空气中浮动着隐约的桂花香，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

祝莞尔站得有些无聊，偷偷瞄了眼站她旁边的人。

转学过来好几天了，第一次认真看她的同桌。少年的身量很高，黑发浓密，高鼻薄唇，侧脸清俊，额前的碎发随着风微微晃动，是一款极富少年气的“好学生”款长相。

“下次你直接说重点。”

“什么？”

“鬼知道你们这里的纪律是什么？你直接说会收手机不就好了？我手机也不至于被没收掉……对了，你的手机平时藏哪里了？”

“书包夹层。”

“没人发现？”

“……没有。”

祝莞尔震惊了：“为什么？因为你成绩好，还是因为你长得高？”

刚刚她去老江的办公室，抽屉一拉开，不下十几个手机，全都用贴了姓名牌的袋子封好了。掐指一算，按正常高中的开学时间来看，哪怕加上军训的时间，也不过才一个多月。

收获已然如此丰富了。

啧。

张未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心知肚明，这大概是一种对好学生的特殊优待。

妈妈听不到声音，手机用的是国产品牌，来电自带五颜六色的灯光效果和巨明显的震动，即使是这样，她也会偶有漏接的时刻。这个时候，爸爸的消息就会发到他的手机号码上来，对家里来说，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安全通知。

虽然爸爸很少在他面前提，也不妨碍他知道货车司机的工作强度大，长时间连轴转，再加上吃饭不规律等问题，算得上是“用健康在换钱”。

但这些忧思在旁边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人面前提，显然是交浅言深了。

最后只汇总成四个字：“我不知道。”

那天的手机在放学时分才还到他的手里。

回到家发现，电量从97%降到43%，微信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怎样，没有退出来，整齐干净的手机页面上，红色的78条未读提醒。

手机震动，上面有信息接连在屏幕上蹦。

【蓝精灵：回家了回家了，周六马术课见面聊。】

【是药三分杜：让你家里给你买个马吧，每天骑着上下学，既锻炼马术又修复你不会骑自行车的bug。完美。】

【蓝精灵：好主意，我赞同。对了，今天隔壁班那个AJ哥还问我你去哪里了，我说你去英国读高中了，免得他还惦记你。】

【是药三分杜：他打篮球太菜了，可能牛奶喝少了。】

【蓝精灵：你直接说人矮不就好了？！】

……

剩下的消息张未白没有看，他点进去按了“退出登录”键。

第二天上学，发现同桌的桌肚里多了新设备，一台同样装饰得花里胡哨的iPad Mini。

见他的眼神看过来，少女得意洋洋扬起嘴角：“这下，总不是手机了吧？！”

那种笑，笃定中藏着肆意，带着一种**裸的“你能奈我何”的傲慢。

昨晚回家，果然接受了外公外婆爱的教育，重话没有，但也明确表示新手机不许带去学校，晚上和周末的时候会归还她，方便她上网课以及和之前的同学沟通她们的教学进度，互通有无。

祝莞尔乖巧点头，说自己之前没有仔细了解学校的规章制度才导致犯了错，保证以后不再重蹈覆辙。

撒娇带卖萌的，就这么轻巧揭过。

男生拖出自己的椅子，坐好，声音不急不缓：“学校的制度有规定，包括iPad在内的平板电脑，MP3那些，都和手机同等对待。”

“……谁说的？”她反问。

“学校的官网，有一个叫做‘规章制度’的子栏目里面有写。我们这栋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墙壁上，也贴着，你可以去看一下。”

祝莞尔皱着脸，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一咬唇，将入耳式蓝牙耳机塞进耳朵，抚顺旁边的黑发：“我看不到学校的官网哟……你知道的，不让带手机，没有网络。再者，墙上挂那么多有的没的，谁去看，我反正没空去看。”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谁不会，到时候大不了和老江battle个八百回合。少女年轻又倨傲的脸庞上，是不加掩饰的嘲讽的微笑。

张未白认真回她：“你可以试试看，但大概率，还是会被收走的。”

祝莞尔眼珠子一转，翘起嘴角：“那检查的时候我也藏你书包里，他们走了你再还给我。”

连征求同意都算不是，直接就是通知。

张未白转头看她：“太贵重了，我不负责保管。”说完顿了顿，凌空指了指她的眼下，“你的眼睛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和刚刚结束军训不久的同班女生不同，她的皮肤白皙到惊人，但今天又好像格外的不一样，少年张未白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几眼，眼周有一圈粉粉嫩嫩的晕染，搭配睫毛上晶晶亮的细小闪片，他无法具体描述，只知道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更加耀眼。

“……银钻睫毛膏你都不知道吗，懂不懂欣赏？”

话虽如此，祝莞尔还是迅速从包里掏出随身镜，仔细检查。

“难道不好看吗？不可能，一定是你的审美有问题，亟需提高。”祝莞尔阖上镜子，歪着脑袋看他，“现在你重新说，好不好看？”

男生们聚在一起打球或是游戏PK的时候，会莫名产生一种膨胀的自信，个个都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这时候，他们会骂他，迷之自信。

但同样的举动由她做出来，那种可以无视一切外界评价，发自内心的笃定和坦荡，令张未白在沉默了几息之后，默默地点了头。

没有人可以否认这种漂亮。

“被没收了又不怪你。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都是这个学校的错！”祝莞尔握拳，嘟囔，“它没收一个我买一个，看谁的速度快。”

在某一些时刻，的确是会有一种像流星一样的情绪存在的。你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人如同玻璃罩子里的玫瑰一般活着的。

张未白没法说羡慕这样的人生，却也恍惚感知到，两人之间坐得很近，又隔得很远。

被迫有了这么一层“狼狈为奸”的关系，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好转了起来。

尽管这个好，只是两人说的话由最开始的一两句，变成了十几句。

祝莞尔不缺朋友，自然也不缺说话的人。她的手机一天能收到成百上千条信息，关于海市新开的漂亮饭餐厅，明星的见面会，朋友们的八卦，以及课外补习老师的优劣……间或才在这样的缝隙和她的同桌聊天。

“下节课上什么？”

“怎么又是自习？不出去活动吗？”

“等下你做好了选择题给我抄一下。”

“帮我带瓶水上来，要常温的。”

……

许曼在电话那头关心她的转学生活，她也能笑眯眯地跟妈妈撒娇：“同学们很好，老师也很照顾我，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谁会不喜欢我啊！”

——同桌很好用，也是很好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