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而今才道当时错

孙权番外 夜深忽梦少年事

“仲谋?仲谋?”

孙权睁开眼,阳光刺得他不禁又闭上。头顶传来孙策爽朗的笑声:“孙权!快起来!太阳照屁股了!”

孙权对于他哥哥这般浅白的语言甚为不满,少年老成地教训道:“兄长,你如今已经领兵作战,言语之间更该...”不等他说完,孙策就一把将他揪起来,“去!打猎去!”一旁的孙辅也是摩拳擦掌,“走吧仲谋!再晚一点,这些猎物可都要被你哥全部猎走了!”

“哥不是要准备攻打庐江了么?听说陆康上次看轻哥,怎么还有心思打猎?”孙权时时刻刻都不忘正事。

孙策并不把一介文人放在眼里,但是对于上次拜访之际,陆康只让一个主簿来接待他的事情仍旧耿耿于怀:“等我拿下庐江,定要陆康好看的!让他见识见识小爷的威风。”

孙辅已经策马走出一段距离,见两人还在后面,便振臂大呼:“喂——快点!”

孙策扬鞭,“来了!”

“今日果真是适合游猎,”孙策看着自己打下的野物,春风满面:“看看,看看!”孙辅也嘚瑟,将自己打下的飞鸟走兽一把抓起,在孙策面前扬一扬:“我可也打了不少。”两人忽然看向孙权,他的战况着实有些惨——只有一只野兔子。

孙策故作烦忧地看着他:“仲谋,你怎么这么少?可别说是我孙策的弟弟。”孙权满不在乎:“刚刚我猎虎去了。”

孙辅问道:“那你的老虎呢?”

孙权坦然:“跑了。”

孙策拍拍他的肩膀:“好志气!就是年纪小了点,不然整座山的老虎见了你还不得跑哇!”说着,把自己的猎物扔过去给他:“为兄见你这么惨,送你几只好了。”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他的话中是揶揄,还是诚恳。

一旁的孙辅笑得倒是很开心。孙权这才反应过来自家兄长是在洗刷自己,连忙丢回去:“谁稀罕你的!”孙策也仰天长笑,畅快明亮。

孙策和孙辅的笑容慢慢消失,天空暗沉沉的,孙权抬头看,已经是夜晚了。

孙策还在,只不过身边的人变成了周瑜,而自己身边,站着乔陌。

乔陌道:“主公不和中护军比试一场么?”

孙策和周瑜相视一笑,俱知心意,拔出剑走到庭院中央:“来吧!”孙权看得起兴,转头想与乔陌说些什么,后者已经飞身上了屋檐,对孙权微笑。孙权转回来,大哥和公瑾的身影已经找寻不见。他没有犹豫,跟着乔陌,在皖城中来了一次“飞檐走壁”。

转过五六个府宅,乔陌的身影又消失不见。

孙权正疑惑,却见对面屋檐上,乔陌一个人独自喝酒。他扫了一眼周围,确定了路线后又“飞”了过去。

动静如此之大,可乔陌似乎没有听见。

刚刚到达她所在之处时,乔陌却惊呼一声,直接飞身下去,白虹剑也被她丢在一旁。他看着乔陌小跑到一个人面前,只觉得那人他应该是熟悉的。但是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清那人的脸。

等到他们抱在一起之后,他才看清,那人,是他自己。

“殿下,殿下醒醒。”步练师娇柔的声音把他唤醒,孙权醒过来,有些失望,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而已。

步练师只当他是午睡,“殿下若是困倦,到塌上去睡吧,也好过在案几上,可别着凉。”孙权摆手,活动活动面部,“无碍的。”步练师把刚刚蒸好的玉兰花糕呈上来:“才做好的,殿下用些。”孙权只是盯着这一盘糕点,望向窗外:“玉兰开了?”

步练师扶着他起身,边走边说:“昨儿开的,今日观赏正好。”

走到庭院中,果然一树玉兰,色若琉璃般绚烂。孙权抬头,阳光有些刺眼,逼得他不得不闭起来些。

想起那年,也是在玉兰树下,乔陌伸手遮住春光,花影从手指的缝隙落到她的脸上,斑驳间,他记住的,是她俏皮而又慵懒的笑容。

孙权走出来,示意步练师停在原地。

他抚摸着树干,温暖从手掌传递到身体之中,抬头,阳光正好。

春日迟迟,是这般温暖又美好。

步练师见他一人在树下发神,不由得走过去,“殿下在想什么?”孙权怅然道:“这些年,事情太多。”

步练师附和道,“是呀,前不久,皇上才进军江陵,幸亏徐将军防御得当,建下百里伪长城...”

他突然想起乔陌,如果她在,定然不会称皇上,而是魏帝,更或者,直呼曹丕其名。

这些年似乎要把之前没有打的仗全部打一遍似的。他攻克皖城,却败于合肥。经历了前后两次濡须之战,他不得不向曹操请降。吕蒙白衣渡江,拿下荆州,斩杀关羽,却不幸染上恶疾,最终因病去世。刘备,他的名义上的妹夫,为给关羽报仇,愤然起兵,号称七十万,最终以陆逊火烧连营取得胜利而落幕...

这一次次进攻,一次次守卫,他所亲厚的、欣赏的将领一个个离去。孙尚香也在夷陵之战不久后跳江身死,他猜得到,是因为凌统战死的缘故。

怀着对妹妹的愧疚和对凌统的欣赏,他把凌封、凌烈都接入宫中抚养。

这是乔陌离世的第十三年。

或许是疲于应付曹魏,厌恶了时而请降时而陈兵对峙,又或许是在他们相继称帝后不愿自己居于人下,孙权在依附曹魏的第七年时,改元称帝。

他追封父亲为武烈皇帝,母亲为武烈皇后,兄长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孙登为太子,又封了一众大臣,好不热闹。

他端着酒杯,笑语盈盈地看着底下的众臣,喟叹:“非周公瑾,不帝也!”又不忘打趣张昭:“若听了子布之言,朕何有今日?”看着张昭脸色一点点变红,他觉得畅快。这是心智未开的孩童才会开的玩笑,如今他也做回孩子吧!

祭祀时,他想起鲁肃,初次见面,就要孙权建号称帝,克成帝王大业。孙权转过头对坛下的大臣感叹,鲁肃真是有远见之人呐!

这是乔陌离世的第十六年。

“往后的十年、二十年,终究是只有主公一个人了。”在孙登离世时,他突然想起这句话。孙虑不过二十便染病而死,孙衍出嫁几年后也不幸身亡,如今,孙登也...

孙权黯然伤神,终究是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是否真的有地府的存在,是否父母大哥等人都已经在底下等着他。他无奈地退出孙登的宫殿,路上遇见了袁雪落。

心底忽然觉得亲切,袁雪落是为数不多可以与他追忆当年的人选之一。另一人选是云素,但她已经年老,孙权让她在吴县好生居住,能够时时去乔陌墓前看看。

“皇上节哀。”袁雪落知道孙登是他最满意的继承人,骤然离世,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孙权颔首,邀请她一同散步。

袁雪落沉默地与他走在花园之中,五月天气尚好,花朵争奇斗艳,看起来,竟有些赏心悦目。

“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袁雪落答得随意:“反正就是活着而已,承蒙皇上眷顾,臣妾过得很不错。”她指的是衣食住行。孙权也笑,当初袁雪落以玉玺为质,所求的就是下半生的荣华而已。她养尊处优惯了,定是不愿意过颠簸的日子的。

“只是偶尔会想起谢夫人。”袁雪落说得毫无顾忌,谢淑慎,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忽然撞进孙权心里。

孙权叹息:“她不嫁給朕,想必会好些。”

袁雪落摇头:“也不是这样,”见孙权疑虑,她缓缓道来:“谢夫人那样的身份,婚嫁不由自己。其实她曾说过,嫁给皇上,是最好的选择了。”

成婚之初,虽然磕磕绊绊,但还是温存了几年的。只不过后来的事情太多,将本就单薄的情意冲得所剩无几。

袁雪落忽然止步,孙权也停下来看着她:“皇上还会想起她吗?”

孙权点头:“会,朕与她,就是误会太多,才到了那个地步。”袁雪落也点头,“谢姐姐总还是圆满了。”

孙权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问她:“你要不要做皇后?”袁雪落一怔,拿出以往的托词:“臣妾并无子嗣,又无母族支撑,这个皇后,会做得很艰辛。”

“没有子嗣,后宫的幼子便都是你的孩子;没有母族,像汉末的外戚干政的局面就可制止。”

袁雪落还是推辞:“臣妾无意于此,皇上还是另择他人吧。”

孙权不语,两人沉默地向前走。

袁雪落又道:“那么陛下,一直不立后,是因为乔陌吗?”她说得直白,虽说步练师宠冠后宫,但是总觉得年少时的乔陌才是更得他心意之人。

许久不听这个名字,孙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袁雪落虽然豁达,但也知道自己失仪,刚想开口请罪,孙权就淡淡开口:“朕已忘记她许久。”

这话,连袁雪落都不信。

她记得孙权每次猎虎之后,总会做成一个虎皮手围,送去吴县。

她也记得,乔陌当年就有一个那样的手围。

不过见孙权回避的模样,她也识趣地不再言语。到了宫殿之后,袁雪落行礼告辞,孙权笑道:“不请朕进去用膳么?”袁雪落反应过来,已是日暮时分,“陛下此时,不都会会在南宫里独处么?”

孙权不再逗弄她,负手离去。

“恭送陛下。”

他自以为乔陌于他,不过是秋天的落叶,早就落地成泥了。但那日袁雪落忽然提起,才发现一直以来自己记住的,是她离去的第多少年。

比如今年,他的第一反应,是乔陌离世的第三十九年,而非神风元年。亏得他才改元不久。有些嘲讽地笑话一下自己,走进南宫里。

这里和不疑居一样。

孙权拿起书卷,没看几眼就深觉疲倦。困意袭来,他沉沉睡去,书卷不觉落地,几根脆弱的竹简应声而碎。

他又梦见了兄长。

吴神风元年四月,孙权病逝于南宫,享年七十一岁。

仲谋终于不用再体会孤独了。

长寿或许是一种残忍,让他一个人,想着年少的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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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夜深忽梦少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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